作者:黎侯
朱予焕原本在烹茶,见周盈盈来了,冲着她招招手,笑眯眯地说道:“过来,尝尝我煮的茶。”
周盈盈见她如此雍容,好比神妃仙子,只觉得心神摇曳,乖乖地走了过去。
朱予焕先让周盈盈坐下,这才将热茶递到她手中,温声问道:“算来还是你第一次来公主府,怎么样,好玩吗?”
周盈盈总算回过神,连连点头道:“好美!”
朱予焕被她的小动作逗笑,道:“先前你进来的时候我便看到了,你身上的裙子用的是布庄里的衣料吧,难为你还特意穿了这么一条裙子来见我。”
周盈盈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这件事情,不免流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情,有些羞赧道:“长公主姐姐竟然还记得我……”
朱予焕微微一笑,道:“你这小丫头机灵得很,我当然记得。”
被她这样一番夸奖,周盈盈脸颊泛红,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挺直了胸膛,有模有样地说道:“谢谢姐姐夸奖。”
三言两语之间,已经将朱予焕拉近到了姐姐的关系。
朱予焕听出这小丫头的意思,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道:“先前皇庄的管事和我说,你每日都专心读书,我便想着单独见你一面。”
周盈盈没想到朱予焕竟然还暗中在意自己,更加吃惊,下意识地攥紧了裙子,道:“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吩咐盈盈吗?”
朱予焕见她这副紧张的模样,哑然失笑,随后道:“若说重要,确实如此……”她望着周盈盈,眼中还带着几分笑意,道:“我让人整理了一些书,你这次带回去多看看。”
周盈盈不由失望地啊了一声,又意识到这是在朱予焕面前,急忙抬手捂住嘴。
朱予焕并不在意,道:“盈盈,你认为世上最尊贵的女子是怎样的?”
周盈盈眼巴巴地望着朱予焕,认真地思索片刻,道:“应当是像长公主姐姐这样,穿华丽好看的裙子,看着就很厉害吧……”她有些扭捏地小声道:“我听说长公主姐姐是太皇太后教养长大的,青出于蓝胜于蓝,我也想做这样的人……”
朱予焕听她这么说,便已经明白,在这个小丫头心中,张太皇太后便是这个时代女子的巅峰,周盈盈的心中也有所向往。
朱予焕轻笑一声,道:“所以啊,你更要好好读书,皇祖母读过的书数不胜数,你现在看书的数量可是差远了。”
周盈盈听她这么说,只好低下头,乖巧道:“知道了……”
朱予焕见她如此,接着说道:“宫中宫人不在少数,女官虽然不如从前得势,但也是正经的后宫官员,要参与考试,可不是几本书就能应付过去的,唯有成了女官,你才有进一步向上的机会。”
周盈盈微微一愣,这才明白朱予焕的意思,心脏迅速跳动,她咽了一口口水,道:“我……我要进宫去吗?”
朱予焕也不和她绕弯子,道:“是啊,不进宫,如何能成为皇祖母那样的人?”
周盈盈听到她如此肯定的答复,按捺不住地激动,几乎要从凳子上跳起来。
她有心亲近朱予焕,想得到些许的好处,可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降下来这样的好事。
朱予焕看出她的雀跃,只是提醒道:“可是有一件事你要想好了,一旦入宫便是绝了其他的路子,本朝可没有宫人或女官出身的皇后。能不能成为皇祖母那样的人,由不得我说了算,只能看你自己努力。”
周盈盈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道:“我知道的!”
朱予焕忍不住微微挑眉,问道:“不要再考虑考虑吗?你和你的爹爹、弟弟们都在皇庄,若是你半途后悔,可不是三言两语便能糊弄我的。”
周盈盈年纪比朱祁镇还要小两岁,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还是个小孩子,而朱予焕所说的并非小事,周盈盈竟然也没有丝毫犹豫。
周盈盈坚定地说道:“绝不后悔,我一定要出人头地,绝不辜负我娘生我时候做的梦,一定要成为空中星辰,人人仰头观望。”
朱予焕与她对视许久,忍不住勾唇一笑,道:“好,我让人在皇庄修了马棚养马,之后就让人教你骑马,等到你熟稔了,再教你射箭。”
“好。”
朱予焕又简单吩咐了周盈盈几句,让她绝对不能向任何人有所透露,这才叫人送周盈盈回去。
韩桂兰见朱予焕坐在那里不说话,道:“周家小丫头这份胆量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即便是韩桂兰,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不得不多加思量。但周盈盈小小的年纪,便能够为了一个不知道是否有可能的结果赌上自己的一生,倒像是话本里的人物。
朱予焕一手托腮,望着花园内的景色,道:“这世上的事情便是这样,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新年伊始,京城内一片浓厚的热闹气氛,宫内也不遑多让,胡善祥筹措宫宴,将在京的藩王公主都叫入宫中,好好热闹了一番。
胡善祥原本是让嘉兴大长公主在府上好好休息,但嘉兴公主自己表示身体已经好了许多,要入宫拜见母亲。
张太皇太后见女儿极力妆点自己,还是难掩憔悴,便知道女儿是考虑到大限将至,所以才入宫见自己最后一面。
果不其然,宫宴过后,嘉兴公主便重病不起,还未出正月骤然离世,享年不过三十二岁。
即便心中早就有所准备,但当真正得知女儿早逝的消息,张太皇太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心生悲恸。
仁庙皇帝怎么说也是在将近知天命的年纪去世的,可他和张太皇太后的子女却都一个个英年早逝,便是先前和金英一同修建庙宇进献的越王也已经在去年去世,只剩下一个独苗苗襄王朱瞻墡,更让张太皇太后原本还坚定的心开始有所动摇。
因此张太皇太后先是吩咐人去做法事,又连连上香,最后还亲自抄写佛经供奉。
这一套让朱祁镇颇为摸不着头脑,修习骑射的时候还特意问了朱予焕,张太皇太后突然求神拜佛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予焕当然不能说张太皇太后还惦记着当年的谶语,只是说嘉兴公主是皇祖母唯一的女儿,心伤也是人之常情。
总不能说张太皇太后可能还在担心朱祁镇的小命不保吧?
“王先生同朕说了,奶奶近来身体不大好。”朱祁镇看向朱予焕,道:“朕问过太医院,这群太医总支支吾吾说是陈年旧疾,始终没有个改善的时候,不如再宣徐司药入宫为奶奶看病,姐姐觉得呢?”
朱予焕见朱祁镇面露担忧之色,宽慰道:“太医们毕竟在宫中看诊多年,对奶奶的旧疾一清二楚,徐司药在宫外开课授业,对奶奶病症的了解远不如太医,贸然改由徐司药看诊,只怕反而会影响奶奶的身体。”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朱祁镇便也不再强求。
兴许是隐约察觉到张太皇太后也支撑不了太久,朱祁镇有些低沉,忍不住问道:“要是奶奶不在了该怎么办?那个时候不就只剩下朕了吗……”
朱予焕看出他对未知的忐忑和潜藏其下的微弱兴奋,冲着他笑了笑,道:“再过几年,陛下也到了该亲政的年龄,而如今陛下已经接触了不少政务,内阁又是人手充裕的时候,大臣们即便有阳奉阴违,陛下怎么会察觉不出来,又何须担忧呢?”
言外之意便是再过几年朱祁镇理应亲政,张太皇太后若是不在了,这个亲政的时间即使不会提前,但少过一道张太皇太后的关卡,对于朱祁镇本人来说不算是一件坏事。
若是顺利,他说不定可以提前亲政。
朱瞻基的一众弟弟里活着的本就没几个,且都已经外出就藩,更不用说活着的这几个不是没什么存在感,便是性格太过有个性,再者也无人敢在主少的情况下“监国”。往小了说,本朝没有这个先例,往大了说,一不小心便是乱臣贼子。
就是那些大臣们,也没有人敢当着朱祁镇的面提议找个藩王来暂代张太皇太后的职能,大部分都会选择沉默。而顾命大臣们在这种情况下,要么是找一个新的屏障作为自己和皇帝之间的缓冲,要么就是找个借口回避和朱祁镇的正面交锋,譬如杨荣,察觉到风雨欲来便上书请求回家乡扫墓,已经出发回乡了。
换言之,一旦张太皇太后的身体支撑不住了,众人的立场复杂,反而能让朱祁镇从中获利。
听她这么说,朱祁镇立刻将对张太皇太后的那一丝担忧抛诸脑后,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朱予焕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反问道:“王公公怎么忽然忧心起了奶奶的身体呢?”
朱祁镇被她问得一愣,倒是也不隐瞒,直白道:“奶奶常叫王先生过去训话,他是自己看出来的。”
朱予焕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原来如此。”
第36章 离别前
朱予焕刚进了仁寿宫,便闻到了一股药味儿,她嗅了嗅,这才对一旁引路的女官道:“怎么也不让人将药拿到别的地方去煎,把仁寿宫染得像个药罐子。”
女官赶忙答道:“是老娘娘说不要兴师动众,仁寿宫中的人自己煎药便是。”
近来张太皇太后身体不好,几乎没有闲暇经手政务,只是让朱祁镇有疑问的时候去找朱予焕商量,若是实在不好处置,再送到她这里。
可见张太皇太后的心气显然也没有先前那样足了。
胡善祥要处理宫务,无暇亲自为张太皇太后侍疾,只能努力抽出空闲来探望一二,多亏了朱瞻基那些未曾被殉葬的妃嫔们轮流照顾侍奉,张太皇太后的榻前也不至于太过冷清。
至于孙太后,则是在忙着筹备朱含嘉出嫁的事情,原因无他,张太皇太后的身体还不知道有没有康复的机会,若是老人家一不小心去世了,婚嫁的事情必然要推迟。在有朱予焕和朱友桐两朵“奇葩”的情况下,加之孙太后还有自己的需求,当然不可能让女儿的婚事因此耽搁,所以正想尽办法让朱祁镇催促礼部尽快为常德长公主和驸马完婚。
今日侍奉的是何惠妃,见朱予焕来了,起身走到朱予焕身边,小声道:“老娘娘歇下有一会儿了,公主刚从宫外回来,不如先去偏殿坐坐,喝杯热茶。”
朱予焕只摇摇头,道:“不必了,我在这里站着等奶奶醒来。到底我是晚辈,又是替我娘来侍疾、替陛下照看奶奶的,怎么能自顾自地去休息呢?”
何惠妃不得不感慨朱予焕的用心,总是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更不用说此时此刻的孙太后还在忙着嫁女儿,便更显得朱予焕的孝顺有加、难能可贵。
朱予焕早就看出何惠妃的那点小心思,大概是在心中将她和孙太后暗中比较,便宽慰道:“何娘娘也守了许久了,接下来就交给我吧,吴娘娘还念叨着让你回去看看小钰的功课呢。”
何惠妃听她提起吴妙素、朱祁钰母子二人,便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呆下去,有些犹豫地开口道:“那太皇太后这边……”
朱予焕笑道:“何娘娘放心,有我在呢。”
待到何惠妃带着身边的宫人离开,朱予焕这才走到张太皇太后的床榻边,见她睡得正熟,便让人将殿内摆上佛手瓜果等,将原本的药味儿散出去,又低声吩咐韩桂兰将小厨房特制的蜜饯拿来。
安排妥当,朱予焕才拿着一卷书守在床边,翻看几页便查看张太皇太后的情况,时不时还要问一句药煎得怎么样了。
这样的场景,放在任何人的眼中,都要感慨一句孝顺。
朱予焕当然不只是为了在张太皇太后面前表露自己的孝顺,更是要趁着张太皇太后心理最为脆弱的时候达成自己的目的。
约摸着过了一个时辰,张太皇太后这才悠悠转醒,见朱予焕倚着床沿、坐在脚踏上,手中还拿着一卷书,不免失笑,有些嘶哑着开口道:“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没个正形?”
朱予焕赶忙起身,笑嘻嘻地说道:“不管多大,总还是奶奶的孙女。若非陛下和郕王还要上课,桐桐又帮着母亲分担宫务,我们几个定然都要围在奶奶身边。”
听她这么说,张太皇太后心中不免有些黯然,但还是故作无事,道:“你啊,伶牙俐齿,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朱予焕只笑着说道:“奶奶就不要念叨我了,先将药趁热喝了吧。”
宫人送来煎好的汤药,朱予焕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一勺喂到张太皇太后唇边,待到她全部用完,这才将手中的药碗汤匙交给身旁的宫女。
朱予焕见她眉头愈发深刻的川字皱纹,宽慰道:“奶奶放心吧,您一向尊崇佛理,叔父、姑母福泽深厚,必定能够往生极乐。”
张太皇太后闻言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是吗……”
当初逼迫郭贵妃殉葬的事情,只有张太皇太后和朱予焕知道,她也就只能在朱予焕面前流露出几分无法确定。
张太皇太后生下三子一女,如今在世的,竟然只剩下了襄王朱瞻墡一人。
“前些日子卫王府来报,说是卫王妃有孕……”张太皇太后面露惆怅之色,道:“瞻墉走的时候连个子嗣都没有留下……”
朱予焕牵起她那只依旧保养得当、只带着几分薄茧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道:“奶奶无愧于江山社稷,祖宗自然会保佑奶奶的,奶奶又何必难为自己?”
张太皇太后看向朱予焕,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这些时候她病得厉害不说,膝前也颇有些冷清,孙辈之中只有朱予焕、朱友桐交替着前来照看,朱祁镇和朱祁钰都忙于课业,偶尔才有空闲前来探望,但往往课业繁忙,没什么时间承欢膝下。
人一旦无事可做,便难免胡思乱想,更不用说张太皇太后本就心有不安。
儿女也好、孙辈也好,竟然都凋零至此,让她怎能不“难为”自己?
胸口情绪翻涌,张太皇太后咳嗽了几声,道:“近些时候也就只能见见你和桐桐……”
朱予焕帮着朱祁镇解释道:“陛下政务繁忙、课业纷杂,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前来探望,但常让王公公过来问询奶奶的病情,也时常问我奶奶近况如何。”
听她这么说,张太皇太后沉默片刻,开口问道:“王振常来?他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不帮着皇帝处理政务,打探我的病情做什么?”
朱予焕只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像是在替朱祁镇说话:“自从被奶奶教训过后,王公公一向很是殷勤,不敢胡闹,询问奶奶的身体也是为了向陛下交差罢了。”
张太皇太后冷笑一声,道:“陛下也就算了,王振恐怕是没安好心,难道真当我看不出他面服心不服?”
当初张太皇太后将王振叫到面前训斥了一顿,让内阁的大臣们都亲眼看到了王振的“窘迫”,王振怎么可能不记恨张太皇太后?
只是张太皇太后一路为朱祁镇保驾护航,又是亲近的祖孙关系,王振自然不会想不开从中作梗,也就只能心中暗暗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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