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163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半晌未曾得到张辅的回应,家仆只当英国公室太过劳累,所以在车上睡着了,便自作主张地将车往英国公府的方向赶,却听得里面的张辅忽然开口道:“我有些口渴,去附近喝杯茶吧。”

家仆有些困惑,不过他自然知道如今哪里的茶最好喝,便道:“那小的这就赶车去太平茶坊,听人说那里常有说书,肯定有趣儿。”

张辅只是应了一声,听着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一言不发。

他今日在宫中听朱予焕向朱祁镇提起过,今日授课后要出宫准备前往皇庄的东西,指不定这个时候就在太平茶坊。

太平茶坊有自己的规矩,知道京中有的官员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在茶坊喝茶,因此在生意越做越大之后便开了好几道门,马车一入院内便遮了各式各样的标志,赶车的家仆们也分散各处落座休息,如此就不会被人轻易认出各家。

张辅和家仆分开,在小厮的带领下入座二楼,他特意没有要包间,只是坐在二楼的普通座位上,和其他几个寻常百姓打扮的茶客拼成了一桌,这位置倒是极好,稍一抬头便能够看到一楼中央的说书人。

太平茶坊既接待文人墨客,也接待普通百姓,称得上雅俗共赏,张辅入内时听家仆提起过,太平茶坊的各色设施与活动每日都有变动,什么新鲜的玩意儿都有。

譬如这说书,说的也都不是民间常常能听到的故事,而是从进京读书、赶考的学生中得来的,听说太平茶坊给的报酬颇为丰厚,因此引得不少手头多少有些拮据的书生们蜂拥而至。

台上的说书先生此时说得正兴,楼上楼下的茶客也都听得津津有味,唯独张辅四处打量,心不在焉。

“只听那丫头也毫不客气,对着宗族长老劈头盖脸一通训斥:我家小姐三岁读诗、五岁通文,八岁做得一手好文章,结诗社,去春试也照样魁星高照,羞煞尔等在宗学里读了一辈子书也没个功名的老朽木,怎么只因她是一女子,便连自家的产业铺子都护不住了?一群知天命的老头子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只说这冯大娘不过女子,再好那也是天残之人,如何来争族中家产?”

张辅原本还分神打量周围,想着顺德长公主兴许就在场内,可骤然听到最后那几句话,立刻回过了神。

响木啪地一声,场内隐隐约约的喧闹结束,说书人清清嗓子,道:“这一回敏柏香勇斥五长老,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慧冯娘智斗朗衙内!”

听到说书人口中的结尾,茶客们都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周围已经有几个人起身,显然是听完了故事打算离场,可见来太平茶坊就是奔着这说书来的。

张辅只人听了个故事的尾巴,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问起同一桌的茶客,道:“这是什么故事,怎么闻所未闻?”

“都是那些书生们送到太平茶坊的故事,这位老爷自然是没听过的,就是咱们常年在外面混迹的闲人,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故事。”那人看张辅精神瞿烁,老当益壮,又见他打扮平常,但自有富贵面相,便热心地说道:“老爷可是第一次来?想必是没听过前面的故事,我也给您讲讲。”

张辅不置可否,立时招呼二楼伺候的小厮来,说是包下了这桌的茶水,还又让他们送了新的茶点。

见张辅如此大方,同一桌的茶客都喜笑颜开,最开始应和张辅的话的那人立刻为张辅介绍起了说书人这几日的故事。

按理说坊间流传的故事里,女主角是个大家小姐的故事也不在少数,但这次的故事却略有不同。

“这冯大娘是冯家夫妇的掌上明珠,天生聪慧,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文章。而这冯老爷乐善好施,时常分发钱财给书生们,办些文人雅集,拿女儿诗词假名比较,竟也毫不逊色。”茶客说到这里,挤眉弄眼,道:“那文人雅集就和这太平茶坊一样,热闹得很。”

张辅呵呵一笑,明白这人的言外之意,无非是想说这话本是顺德长公主借故事中的人物来夸赞自己,他当然不会接这种话茬,只是接着问道:“怎么只说了个开头?”

见他不接话茬,茶客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接着讲道:“这冯大娘原本家中和睦,唯一不好的便是没有兄弟姊妹,只她孤身一人,先是亲娘去世,待到选好夫婿朗衙内,冯大娘还未出嫁,这父亲也同母亲一般病逝,这偌大的冯家就只剩下了冯大娘孤身一人。冯大娘虽是女子,但对于家中产业一样打理得井井有条。”

张辅对这个故事的走向并不意外,只是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

“可惜女子孤身立世极难,这些族中的长辈们便一个一个地找上了门,说是要尽快做主冯大娘的人生大事,其实便是想侵吞这冯大娘的家产。冯大娘如此机灵,当然明白这些人想要做什么,偏偏这未来的夫婿朗衙内也是个狼子野心的东西,明面上要帮着冯大娘收拢家产,实则是暗中觊觎冯家家产,自己早就有了一个丫鬟相好,想着等冯大娘嫁过来,便‘斩草除根’,啧啧啧……要不然怎么叫朗衙内呢?狼子野心啊!”

张辅有些惊讶地哦了一声,道:“想不到这故事竟然如此精彩,倒是和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大不相同。”

何止是大不相同,简直是天差地别……只怕这话本子不是出自那些秀才学子之手,是顺德长公主亲自所写也不离奇。

茶客不知道张辅的心绪,只是笑道:“那是,不然也没有这些人隔几日便来这茶坊吃茶,为的就是将这故事听个全须全尾!”

第46章 写话本

张辅并不在意这个故事多有吸引力,只是接着问道:“那后面如何呢?听刚才说书人的话,这冯大娘是看出来了?”

“那是自然,这冯大娘颇为聪慧,可谓是智多近妖啊!”茶客乐呵呵地说道:“冯大娘叫身边名为柏香的丫鬟一试,便试出这朗衙内是为了冯家的家产虚与委蛇,自然不会轻易上钩,三言两语将这朗衙内哄了个团团转,帮着她对付起了宗族中想要强分家产的长老们。”

张辅听他这么说,更加意外,道:“这茶坊内讲的话本子倒是新鲜,官府也敢让讲?”

要是有人刻意引导,说是有意影射……

“老爷有所不知,现在坊间早就没有先前管的那么严了,话本子多着呢,写得东西也越来越丰富有趣了,谁不喜欢看这些热闹好玩的本子呢?况且这故事明面上说的是宋时的事情,和本朝无关,如何当真?”茶客说到这里,坐直了身体,道:“再说了,这可是太平茶坊,谁不知道这里是顺德长公主的家产,谁敢来这里找不痛快?这长公主可是本朝第一个辅政的长公主,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人呢。当今圣上都愿意让顺德长公主辅政,可谓宽宏大量,还会怕流言蜚语吗?”

张辅不由感慨道:“说的也是……”

尽管见过顺德长公主的人寥寥无几,可是如今看来,她对两京直隶的影响确实不小。

刚才这茶客讲得兴起,一时间忘记收声,见张辅若有所思的模样,不免有些讪讪,问道:“老爷们兴许不爱听这样的故事……到底是我们这些坊间百姓喜欢……”

张辅回过神,笑着说道:“这样的故事谁不喜欢?我听着比其他故事更有野趣,过去虽然也有类似的戏文,可听着确实没这个有意思。”

茶客见他未曾流露出分毫愠色,可见确实对这话本感兴趣,这才在心底松了一口气,道:“老爷说的是,不然这太平茶坊也不会这般热闹,别说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听说有不少大家少爷小姐也爱听这个,时常到太平茶坊来喝茶,就为了这一个故事。”

张辅笑呵呵地说道:“这故事虽然好,但却有一处不好。”

茶客没想到这老爷听个故事也如此上纲上线,但还是笑着问道:“咱们就是听个乐,还是得老爷来听,才能发现这故事的问题。”

张辅感慨道:“这冯大娘就是再怎么足智多谋,一个女子如何斗得过宗族、斗得过夫家,不过是写故事的人对她多了几分同情怜悯罢了。”

他听完茶客口中的冯大娘的故事,立刻便想到了自己,毕竟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皇帝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宗族,冯大娘不过是故事里的人物,只要作者愿意,总有法子能让她立身于世,可他张辅又能如何呢?

同一桌的另一位茶客闻言却有些不赞同,他是个书生模样,开口道:“老兄此言谬矣,顺德长公主也是女子之身,不一样能够辅政吗?这是先帝君恩,刚才这位有一处未曾提到,这冯大娘打理家中产业不光是井井有条,更是将铺子做得蒸蒸日上,早就已经借用生意和圣上的金枝玉叶成了手帕之交,公主仁善好施,戏文中虽未有官家圣人,但公主也是君,君恩浩荡,慈悲度人,这故事总能演的下去。”

张辅闻言不由微微一愣,心中百感交集,道:“这倒是……既然皇恩也站在冯大娘一边,这故事的结局想必也是皆大欢喜。”

“正是如此。”

一开始讲故事的茶客看出张辅心事重重,似乎对这故事联想颇深,想到这京城中,尤其是太平茶坊容易遇贵人,看张辅虽然已有白发,但气度看着不像是寻常人,不由讪讪一笑,起身道:“老爷继续品茶,我这故事也听完了,就不多待了。”

说罢,连张辅要来的茶点也顾不上吃,着急忙慌地跑了,生怕自己跑得稍慢一步便会天降横祸。

书生也见他脚底抹油,虽然未曾明白,但见今日的故事已经讲完,便也跟着起身退场。

张辅对于茶客的失态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刚才的故事和书生所说之话。

既然公主仁善,看来他也只能努力去求一个君恩浩荡了。

顺德长公主如今辅政陛下,怎么可能对皇帝说的那一番话一无所知,不然这茶楼也不会早几日就讲起了这么一出戏码,只怕是顺德长公主借着太平茶坊说书的名义来暗中提醒他,皇帝的意思才是最要紧的。

张辅即便再怎么身居高位,和皇帝对上也没有任何胜算。

朱予焕听茶楼的管事汇报完张辅的事情,又翻了翻手中的话本,不免有些好笑,道:“这是谁写的话本?倒是还挺有意思的。”

乍一看像是传统的话本子,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配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鬟,讲的故事却又和传统的本子不同,倒是称得上明朝版反转小短文。

韩桂兰闻言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承认道:“是我写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看这话本写得不错,等到说完了,我让人检查校对一番,让人送到书局刊印成册,肯定能卖不少出去,到时候我们桂兰可就要发财了。”

韩桂兰面露羞赧之色,随后转移话题问道:“殿下,如此真能有效果吗?”

“那要看英国公如何领悟了。”朱予焕微微一笑,将手中的话本子放下,指尖轻叩桌面,道:“前些日子我不怎么来茶坊,只说是收拾去皇庄要带的东西,这几日是来查账,他要是有心,自然会来找我。”

韩桂兰见她如此笃定,心中也更觉得踏实几分,随后道:“周小娘子那边也都备好了,派去教习她骑射的人也说周小娘子进步很快,虽然算不上什么神射手,但至少也是得心应手了。”

朱予焕勾了勾唇角,像是半开玩笑一般,道:“要什么神射手?他们父子的个性是一脉相承的,怎么会喜欢太强的人呢?”

韩桂兰自然明白她的言外之意,道:“殿下说的是。”她思索片刻,忍不住问道:“只是……殿下怎么笃定皇爷遇上周小娘子之后一定会将她带回去呢?”

朱予焕撩了撩耳边的碎发,笑着说道:“我是陛下的姐姐,还能不知道陛下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朱瞻基和朱祁镇这一对亲生父子,不仅性格一脉相传,喜好的类型也大差不差,一言概之便是喜欢“活人感”。

身居高位,见惯了低眉顺眼,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突然遇上个活泼可爱的,不心动才怪。

周盈盈的个性活泼,还有几分争强好胜,在别人看来或许有些不讨喜,但在朱祁镇等人看来则截然不同,每个人总有压抑的一面,想要通过别人来发泄释放。

反正于他们而言,温柔贤惠还是活泼可爱,完全可以用“我全都要”来解决。

韩桂兰心中还是不免担忧,道:“若是皇爷孩子心性……”

她跟在朱予焕身边,对于朱祁镇的个性也称得上一句了解,朱祁镇这人常常一时兴起,要是过些时候对周盈盈没了兴趣,只怕周盈盈的日子更加难过,说不定还不如在宫外呢。

朱予焕看向韩桂兰,温声道:“我给了她一个便捷的机会,让盈盈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但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可轮不到我做主,只有她自己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她自己自然会上心,不管多少本事,必然会全都拿出来。况且她心中未必没有过最坏的打算,若是没能入宫,她又该何去何从。”

韩桂兰对上朱予焕深沉的目光,心中一紧,知道自己想得太多,应声道:“桂兰明白了。”

朱予焕见她面露紧张之色,笑着说道:“这小丫头心比天高,程鸣托人送来的信不是说了吗?这丫头学起东西来格外用功,可见是拼尽全力也要顺势而上,我们也要对她有信心才是。”

韩桂兰重重地点头,道:“是。”

朱予焕重新拿起桌上的话本,刚要扬声吩咐人拿去校对,外面就有人敲门进来,报信道:“殿下,英国公又来了,还是同上次一样,便装前来。还要像先前那样,安排英国公在雅间外的茶桌落座吗?”

朱予焕和韩桂兰对视一眼,看出她的惊讶和吃惊,这才道:“上次委屈英国公在外间坐着,倒是显得我们招待不周了。这次请他去雅间小坐,备些上好的茶水点心,好好招待,我将这话本的事情处理好了再过去。”

韩桂兰所写的话本正是红火的时候,有的人只是听说了名头,并未亲自入座听书,既然如此,纸质版也要尽快安排上,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呢。

虽然这样的小生意比不上南北两边来钱快,但没人讨厌钱,更是一个暗中影响宣传的好机会,朱予焕当然不会放过。

“是。”

张辅听完那故事,又回去琢磨了许久,也知道这次朱祁镇同他所说的话,既是一次考验,也是一个机会,若是他能把握好,将来张忠肯定能顺利继承爵位。

毕竟皇帝年龄还小,而张辅早已经日暮西山,朱祁镇对于英国公的爵位传承还是可以做保证的。

即便朱祁镇和先皇一样英年早逝,总不能走在他张辅的前面吧?

这次和上次不同,茶坊内虽然热闹,但并未如同先前那般人满为患,二楼恰巧有空闲的雅间,张辅被人引着走过长廊,只是在看到二楼挂着的《狸奴图》的时候微微出神。

他自然是认了出来,这幅图出自先皇朱瞻基之手,上面的五只狸奴大抵是代指他的五个儿女,他不由想到自己的独子,心中更多了几分坚定,皇帝尚且免不了关爱儿女,更何况他呢?

“这位老爷,雅间里面请。”

张辅回过神,进了屋内坐下,只见里面布置雅致,可见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更不用说小厮将门关上之后,张辅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可见这二楼修缮的时候一定下了功夫,连隔音的问题都一同考虑上了。

他坐在雅间内,却迟迟不见顺德长公主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

他自然是不相信那日自己听到的戏文只是个巧合,但顺德长公主迟迟未曾出现,张辅顿感坐立难安,心中不免开始担忧。

难不成真是他会错了意?那日的戏文不过是巧合罢了?

好在门外很快就传来了动静,只见有人将门推开,身着粉霞道袍的朱予焕走了进来,身畔跟随的小厮立刻自外面将门关上,免得被人看见两人来往。

朱予焕对张辅笑道:“英国公这几日倒是有闲心来茶坊小坐。”

张辅早已起身,呵呵笑道:“先前只从忠儿那里听说长公主的生意极好,只是平日里公务繁忙,实在无暇拜访……恰巧老臣这几日有些空闲,便来尝尝太平茶坊的新茶……”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接着道:“没成想恰巧听到茶坊内的说书,讲的故事颇有新意,便想着来听个后续……”

若是真要听说书,也就不会进包间了。

“原来如此……”朱予焕并不戳穿张辅,只是自顾自坐在主位上,道:“这故事确实有些意思,连我也是闻所未闻,难怪英国公也这般好奇。”

张辅不敢落座,见她并不接茬,咬了咬牙,主动拉下脸开口道:“实不相瞒,老臣是被那话本启发,还请长公主殿下看在老臣多年忠心皇家的份上,为老臣和忠哥儿指一条明路。”

朱予焕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些稀奇地咦了一声,道:“要论在朝为官、在外征战的资历,我远比不过英国公,怎么还要我为英国公指一条明路呢?”说罢还不忘和蔼可亲地说道:“英国公快些坐下吧,站着说话可不好。”

第47章 明前路

张辅并不坐下,只是道:“不过是老臣年事已高,经历的事多一些罢了……若论对陛下的忠心,比不上殿下的半分。”

朱予焕闻言只是轻笑一声,道:“英国公追随我曾爷爷到如今,已经是四朝老臣了,竟然也如此谦逊,若是满朝上下都如英国公一般,陛下何愁壮志难酬呢?”她说着说着叹了一口气,像是十分发愁,道:“皇考在世时,边境尚且无法彻底安定,如今先皇不在,陛下尚且年轻,瓦剌、兀良哈等边寇更是大胆,时常侵扰边境,陛下推行武举,无非是希望能够选拔贤臣良将,安稳边境,可惜总是有人不能明白陛下的苦心,反而扰得朝廷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