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173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杨溥沉声道:“我明白了。”

杨士奇看向杨溥,脸上已经流露出几分不赞同的神情。

刚才的对话已经是大不敬,即便朱予焕是辅政的长公主,那也不能逾矩至此,话里话外总有几分张狂之意,怎么听都不大妥当,尤其是联想到汉唐时期的旧例,杨士奇便更觉得不妥。

只是杨士奇还未开口,杨溥已经牵住了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说话。

这样的小动作,朱予焕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哑然失笑,随后道:“两位都是老臣,论办事能力与经验,无人能与二位相比,不论是陛下还是我,都对二位十分信任。我便静待二位的好消息了。”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最终落在了杨士奇的身上,道:“也望两位保重身体,我还是很期待回京的时候能够看到你们的。”

说罢她便利落起身离开,显然是打算把雅间留给杨士奇和杨溥。

听到房门被人从外间合上,杨士奇这才对杨溥这位多年来相处愉快的同僚沉声道:“你刚才的那番话若是让其他人听到了,你我二人只怕死不足惜。”

杨溥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若是这样的话能够让人轻易听到,顺德长公主便也不会是今日的顺德长公主了。”

这太平茶坊经营多年,顺德长公主本人更是时常亲临此地,别说是听到这样机密的对话,便是和顺德长公主打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这生意做得红火不算难,难的是朝中不少官员也能够放心大胆地来此地,这里的保密程度便可窥一斑。

杨士奇摇摇头,道:“即便如此,你刚才也不应该说那么一番话,长公主到底也是皇家出身,你这样说,岂不是证明你有不臣之心?”

杨溥有些无奈地说道:“长公主都敢说出那些话,我又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刚才朱予焕的大胆发言,杨士奇不免沉默。

杨溥接着说道:“东里,你是情急乱智,也不仔细想想,长公主如何知道自己将要随军麓川的?这样的事情,以陛下的个性,怎么可能会在征讨麓川一事还未确定的时候便告知长公主此事呢?必然是长公主自己推测……恐怕她和王振早已经有了龃龉,王振在长公主的面前卖弄聪明,反倒被长公主看穿,这才断定王振要借着征讨麓川的名义,将长公主‘赶出’京城。”

杨士奇沉默半晌,道:“王振固然可恨,长公主刚才那番话也并非忠良口中应有之言,你想让长公主对付王振,只怕长公主另有决断,到时候你我反而成了长公主驱虎吞狼之计中的一环。”

杨溥自然清楚这一点,但闻言却只是长叹一声,道:“莫非现在我们便不是这计划中的一环了吗?”

杨士奇一愣,看向杨溥问道:“这是何意?”

“东里,稷儿这些年虽然已经不如正统初年那般高调,但你莫非忘记了当初诚孝皇后单独召见你的事情了吗?”

杨士奇怔了怔,很快便明白过来,不由脸色煞白。

杨稷如今是不再像当初那样高调行事,但不代表他过去所犯下的罪行一笔勾销了,只要皇家有心追究,随时随地都能够将杨稷抓入诏狱审问。

当初诚孝皇后虽然表示不会当众追究杨稷的责任,但也并没有将人证“永绝后患”,而如今人证只怕就在诏狱其中……

“陛下早已经对我们这两个太过谨慎的老头子心怀不满,若是他真的知道有这人证的存在,只怕早就借此机会,用稷儿来胁迫你谨遵皇命令了,何须等到今日,让顺德长公主来和你说这么一番话。”

杨士奇听他如此说,忽然想起方才朱予焕临走前对他们所说的“保重身体”的一番话,似乎别有深意……

世界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便是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待到事后才终于发现会是怎样惨烈的结果。

好在杨士奇的“醒悟”要比其他人更早。

杨溥见他额头浮现冷汗,便明白杨士奇已经想通了一切,接着说道:“只怕太皇太后比起陛下,更加信任顺德长公主对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和结果,所以才未曾和陛下提起,而是将人证交到了长公主的手上。”

杨士奇已经彻底明白过来,只要长公主愿意,随时随地可以将证据送到皇帝那里,朱祁镇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么一个打倒杨士奇的机会的。

和宦官相比,他们这些官员着实算不上皇帝的朋友。但话说回来,难道他们能是长公主的朋友吗?尤其是杨溥这样处处替长公主说话,难道将来还会有他们这些老骨头的好处吗?

许久之后,杨士奇才对杨溥道:“勉仁,你这样处处向着长公主说话,又是何必呢?”

即便顺德长公主再怎么出众,终究只是个女子,能够辅政已经是他人难以企及的荣耀,难不成她还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吗?

杨溥知道杨士奇定然能意识到自己的有心引导,只是道:“我记得东里颇为欣赏巡抚河南与山西的于谦,此人为永乐十九年的进士,但比起同期其他人来说,个性古怪,若非当初征讨谋逆的汉庶人朱高煦,此人怕是难以出头,事后他能够巡抚河南山西等地,也有内阁提拔的缘故。东里,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何提拔这个于谦?”

杨士奇微微一愣,道:“自然是因为此人愿意为国尽忠,性情执着,且对自己也称得上一句要求严格。”

杨溥接过他的话头,道:“只要心中有国,又有能力为国尽忠,又何必拘泥太多?”

杨士奇不由怔在原地,一言不发。

杨溥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实在是太多,到底是在说君还是在说臣,饶是杨士奇第一时间也无法立刻明晰。

杨溥知道杨士奇此刻大概思绪混乱,也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杨士奇的肩膀,道:“你我入朝为官,当初总是报着想要一展抱负的想法,如今虽然年老体衰、雄心不在,但总该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而非坐视不管,即便是驱虎吞狼之计又如何?谁能知道千百年后的书上又如何褒贬你我?至少顺德长公主要比王振之流强出太多。”

言尽于此,杨溥也起身走向屋外,只留下杨士奇一人在屋内沉默不语。

第68章 有收获

朱予焕回去的时候,门口的小厮说徐望之去外面接徐珵入内,朱予焕便进了雅间内,坐在桌边等着两人。

和杨溥、杨士奇透过底之后,朱予焕的心情格外轻松。

离开京城固然有些挑战,但是一直呆在京城内,最终能够得到的结果无非是安稳地卸下辅政一职,既然如此,朱予焕还不如随军出征麓川,至少还能有所收获。

三人说话时,韩桂兰守在屋外,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形,朱予焕出来之后,脸上的神情也从一开始的稍许凝重转为了轻松,让韩桂兰原本的担忧消减不少。

“殿下,徐娘子和徐老爷到了。”

朱予焕放下手中的茶杯,笑着说道:“快让他们两个进来吧。”

“是。”

徐望之领着徐珵进来,尽管三四年未曾和徐珵见面,但徐望之仍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道:“殿下,徐大哥回来了,你看,常年在外修建水坝,疏通河道,一点都没有当初在京城到我家帮工的时候的读书人模样了!”

在外主持工程的官员每日风吹雨淋,自然是不会像寻常官员一般,看着细皮嫩肉。

徐珵倒是一如既往的谦逊有礼,一进门便向朱予焕见礼,道:“臣珵拜见长公主。”

朱予焕闻言不由莞尔,道:“外任本就辛苦,更不用说是需要主导工程的官员了。”说罢便对徐珵抬了抬手,道:“想必你刚从官衙回来,一路舟车劳顿可谓是辛苦,不必多礼了。”

徐珵连忙答道:“为国尽忠职守,是臣分内之事,哪里敢自称辛苦,殿下言重了。”

徐望之早已经在旁边坐下,听到徐珵的话,毫不留情地开口道:“徐大哥出去一趟回来,看着像个庄稼汉,怎么说话还是这样油嘴滑舌的?”

徐珵闻言不免有些尴尬,只能干咳几声,对徐望之低声道:“怎么在殿下面前还这么放荡不羁……”

“放荡不羁?怎么个放荡不羁?”徐望之一头雾水,也小声道:“我平时也是这样啊,也没见她训斥过我。”

徐珵闻言不由无语凝噎,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算了,徐望之这样天性自然也好,估计顺德长公主心中也不会计较太多。

朱予焕只当没有看到二人的小动作,仍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对徐珵道:“你在外做出的成绩,我和陛下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博采众长,对与武学一事也多有涉猎,所以才向陛下推荐你入京筹划武举一事。”

徐珵当然明白这一切都和顺德长公主有莫大的关系,立刻表示自己是因为长公主才有了今日,当然会尽心尽力,不仅如此,还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针对武举和边境整备所撰写的文书交到了朱予焕手中。

先不说他写的对不对,起码这样的态度让人很是欣赏。

朱予焕并不将他的吹捧放在心上,只是接过徐珵的文书细细翻看起来,边看边道:“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徐珵见她看得如此认真,心中又不免有些忐忑,谁叫眼前这位长公主以辅政之身参与各种国家大事,帮助皇帝施行政令。

若是能够得到她的认可,大概率能得到皇帝的认同,徐珵如何不紧张?

朱予焕嗯了一声,又问道:“已经上交了?我看这本像是原稿。”

徐珵听她这么问,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先是应了一声,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臣所作所为可是有不妥之处?”

朱予焕稍稍抬眼看了他一眼,笑道:“有什么不妥的?理所当然罢了。”

徐珵是南方人,未曾去过边境,写的措施大都比较保守,无非是一些整顿边军、加强防守的政策,算不上多么惊艳,但至少无功无过。

只不过朱祁镇本人对于边境问题的态度是锐意进取,徐珵这样的文书送上去,大概也不会受到朱祁镇的重用。

但有着官员武勋消极怠工的“珠玉在前”,殷勤的徐珵便成了值得重用的“忠臣”,即便能力稍显不足,但朱祁镇必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苗子。

这何尝不算是一种歪打正着呢?

徐珵见她在那里翻看文书格外认真的样子,心中不免打鼓,一旁的徐望之察觉到徐珵那一丝微妙的忐忑,忍不住偷笑了一声。

徐珵听得一清二楚,却也无可奈何。

朱予焕放下手中的文书,看向徐珵,微微一笑,道:“陛下如今正想着安定北方边境,你的奏本也算得上‘及时雨’了。”

听出朱予焕话里话外的夸赞,徐珵顿时喜出望外,道:“多亏有殿下引荐,臣方才有幸得到陛下赏识。”

徐珵比谁都要清楚什么叫做“事在人为”,有朱予焕的引荐是一回事,但自己努力是另一回事。

工部的差事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好差事,但至少也算是给自己多了几分名声,如果没有顺德长公主的推荐,徐珵想要更进一步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朱予焕轻笑一声,随后道:“想必王公公对你的这本奏本必定十分喜欢。”

第69章 亲叮嘱

徐珵虽然不明白朱予焕的意思,但也知道她是在夸赞自己,喜不自胜,不过接下来朱予焕的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之后我大概要离京一段时日,你在京中要尽量和王振打好关系。”

徐珵心中猛地一跳,关切地追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要事需要离京?”

朱予焕笑着说道:“事发突然,你大概还未曾听说过麓川的事情,若是没有意外,我恐怕也要离京,到时候恐怕是不能及时照顾你。”

徐珵哪敢让她“照顾”自己,更何况朱予焕能将他调任回京,还给了他这么快的升职速度,徐珵高兴还来不及。

徐珵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可是和王公公有什么冲突?”

顺德长公主可是皇帝的亲姐姐,又是皇帝的得力助手,至少如今皇帝不应该有赶走朱予焕的理由,除非风头正盛的王振在皇帝耳边说了些什么……

顺德长公主必然也是猜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让他想办法讨好王振。

朱予焕闻言微微一笑,道:“陛下身边的位置有几个?前面的人不走,后面的人怎么上位?”

徐珵当然很清楚这一点,是以沉沉点头道:“臣明白。”

他的心思不免因为朱予焕此时此刻所说的话而活跃起来,但转念一想,若是长公主真的去麓川一趟回来,到时候京城的格局会是如何,犹未可知。

顺德长公主刚走就想着两头下注,实在是为时尚早,况且依照顺德长公主的意思,也并非不允许他和王振有所接触,他万万不能再这个时候得罪了顺德长公主,不然到时候两面讨不到好。

为今之计,最要紧的是能够搏得皇帝的好感,那么二月的武举便是最好的机会!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让皇帝能够看到自己的能力!

徐珵心中迅速理清了事情的主次,不曾想一抬眼就看到朱予焕正漫不经心地注视着他,让他无端地遍体生寒。

那个眼神仿佛是在告诉他,无论徐珵有多大的本事,都飞不出顺德长公主的五指山。

朱予焕看他脸上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恐惧神情,更觉几分有趣,她不由轻笑一声,随后道:“你走到今日,是因为和阮伴伴一起疏通河道,在那些官员的眼中,你本就和宦官来往亲密,想必你自己也应该清楚。让你同王振有些来往是因为阮伴伴到底不如王振那般时刻围绕在陛下的身边,”

徐珵不由默然,他一入城便去衙门拜会,自然也能感觉到周围的人对他的那一丝微妙的排斥。

朱予焕接着说道:“因着这层身份,你在官场中难免有吃不开的时候。但如今陛下重用宦官,正因为有这个关系,你更容易和王振等人有所接触,反而能保护好自己。”

徐珵虽然不知道如今顺德长公主对于朝内局势的影响程度,但也已经从朱予焕这短短几句话中明白了之后的风浪只会大不会小。

尤其是皇帝坚持打这样一场不受官员们支持的战争,恐怕这场战争会延续许久,不仅仅是战场上的真刀真枪,还有朝堂里的刀光剑影。

顺德长公主如此叮嘱,显然是对徐珵寄望深厚,饶是徐珵心中满是追名逐利的渴望,也仍旧会被顺德长公主的话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