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予焕了然地点点头,又有些好奇地问道:“那怎么不见于小娘子?”
吴宁笑着说道:“到底是终身大事,总有些不好意思。”
朱予焕听出他语气中的调侃,顿时明白过来,于家小娘子是不好意思直接见面,所以让父亲在明面上来相看一番,她本人指不定就在隔壁雅间或屏风之后听着。
朱予焕笑道:“要是能相看中了,你们可要好好宣扬一番,我这里也能当半个月老庙。”
她这一番揶揄,连于谦也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嗽一声。
朱予焕只是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耽搁你们了,先走一步。”
众人还没说话,于谦已经道:“听闻殿……女郎请旨改土归流一事……我尚有些疑惑不解,恳请女郎解答。”
朱予焕闻言微微挑眉,看了看旁边都有几分不知所措的三人,最终还是道:“既然于侍郎有惑,我便叨扰片刻,解答一二。”
第4章 一考验
原本是为一桩喜事而开设的包间雅座,此时却成为了商讨国家要务的书房,于谦和朱予焕你来我往,便将改土归流的事情掰扯了个一清二楚。
对于朱予焕而言,这些想法和考量早就是轻车熟路的事情,想要迅速解释清楚不算什么难事。
倒是于谦的神情渐渐松快下来,看得出他因为朱予焕的答案而少有地多了几分欢欣。
他看得出来顺德长公主在这件事上的准备可谓充分,要比当初设立务农寺、改造农具思考得更加成熟,而不是一时兴起为自己招揽虚名。
官场上一向以名利为先,大部分人都不能免俗,尤其是自宣德晚年到如今,顺德长公主声名鹊起,不论是民间声望,还是政务和军事,几乎处处都有她的痕迹存在,可谓是高调。
于谦对顺德长公主小小年纪便已经能够体下恤民的仁善有所了解,但也不得不考量到顺德长公主过于追求声名而做事虚浮。尤其是他入京以来便能明显地感觉到,京城内的氛围和宣德初期早已经大相径庭,追求务实的人越来越少,浮华浪荡的气氛倒是愈发浓厚。
这世道,想要不被大流所影响,实在是一件难事。
只是随着交谈,于谦几乎立刻意识到,顺德长公主对事务的上心更胜当初一筹,光看她对答流利、烂熟于心的样子便能够猜到。
倒是让于谦对京城多了几分曾经的熟悉感觉。
早在务农寺的时候,曾鹤龄就已经见过朱予焕和于谦这副认真的样子,并不意外会发生这样的场面。
倒是一旁的吴宁和朱骥被于谦吓了一跳,生怕他一言一语之间就得罪了顺德长公主。
顺德长公主的名声和地位在那里,年少的皇帝对这位异母长姐诸多破例,便是王振也不敢轻易招惹,寻常人哪里敢这么和她说话?
朱予焕瞥见他们的神情,随后半开玩笑道:“朱百户应该也听说过改土归流的事情,不知道有个看法?”
朱骥怎么也没想到会问到自己的头上,急忙结结巴巴地开口道:“臣……臣以为改土归流是大事,一旦成功,能将西南异族百姓教化融入我大明,自发反击外族入侵,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朱予焕笑眯眯地问道:“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不这么觉得吗?”
朱骥回答了两句,已经没了最开始的紧张,只是谦逊道:“只要能够认同大明,是汉人还是山民又有什么要紧?以大明的胸襟,接纳包容又有何不可?”
朱予焕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对于谦道:“我看他确实有些学识,也有几分胆量,应当是个不错的人,于侍郎,你再多多斟酌斟酌。”说罢便摇着手中的团扇起身离开,一派轻松悠闲的模样。
待到朱予焕离去,面面相觑的众人这才明白朱予焕的意思。
原来这位长公主刚才特意询问朱骥是在帮于谦考校未来女婿的学识和胸襟。
吴宁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也就只有这位长公主才能做到如此的“无缝衔接”。
倒是朱骥闹了个大红脸,当着自己的未来岳父不知所措。
于谦却未曾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比起这些,在他看来,顺德长公主的胸襟和远识才是让他惊诧的。
不说是公主,即便是储君乃至皇帝,能够有这份决心、胆量和才能,也已经足够。而如今的陛下却与顺德长公主相差甚远,若非时过境迁,只怕顺德长公主未必会屈居皇帝之下。
但换个角度想想,顺德长公主若是真的成为了皇帝,难道会比如今重用宦官与大臣们角力的皇帝差吗?
那可未必。
至少在于谦看来,顺德长公主这样的人十分特殊,将自己的利益和家国的利益放在一起,并常在两者之间能够毅然决然地选择后者,已经是少见,让人不自觉想与她志同道合。
更何况世上本无完人,能做到如此已经是罕有,理应身处高位,力挽狂澜、扶危救乱,这才是明君所为。醉心权术、痴迷权力,而忘记君舟民水之理,最终只会折戟沉舟。
“廷益?”
于谦回过神,对曾鹤龄感慨道:“长公主还和当初一样,行事仍有从前风采,却更添几分稳重,无怪我熟识的人都对长公主赞誉有加。”
曾鹤龄自然明白于谦的感慨从何而来,道:“殿下胜在是殿下,只是……也多了一桩遗憾,好在有人能够明白殿下的一番苦心。”
于谦思索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心中的想法,只是道:“陛下这般纵容宦官,才导致京中这般风气,只怕长此以往,内外糜烂,纵使陛下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也难以挽回危局。”
曾鹤龄拦下他的话头,道:“廷益,今时今日,不说这些不祥之语。”
嘴上这么说,其实大家心中都很清楚。
长公主尚未归还辅政之权,王振已经胆大至此,皇帝更是不闻不问。若是皇帝真的亲政,长公主远赴云南,只怕王振这把皇帝的“好刀”只会越舞越快,将朝廷上下砍杀个血肉模糊。
想要避开刀锋不是什么难事,但难就难在必须要舍弃自己的主张和尊严。
吴宁也听出两人话语中的严峻气氛,主动开口缓和气氛道:“内阁的阁老们还在,我们何必烦扰呢?”
朱祁镇这个皇帝总要顾忌几分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只要有人还能够和王振对抗一二,至少不会让王振一家独大,让国家的决策经过更多人的考量再上下施行,而不是让朝廷某些人满足自己私欲的器械。
曾鹤龄对此却没有什么乐观展望。
要是杨士奇和杨浦能够拦下王振,朝廷还会是今日的模样吗?
只怕这些阁老们也自顾不暇,没有空闲在乎其他。
第5章 大婚后
五月十九日,帝后大婚,皇后钱氏正式入主后宫,内外命妇叩首见礼。
慈惠皇太后和顺德长公主上书恳请卸去辅政一职,皇帝应允,是为亲政之始。
尽管顺德长公主将辅政之权交回,但却并非彻底不理朝政,至少皇帝准许长公主对云南一带进行改土归流的旨意并未收回。不仅如此,皇帝又准许顺德长公主携带工匠、官员前往云南一带,不仅要改良当地的生产,还要建立官学,教化百姓,让云南全境都由科考出身的官员管理,在真正意义上管控云南。
除此之外,皇帝对麓川之战论功行赏,王骥、蒋贵、沐昂、沐俨和脱脱孛罗等人都各有封赏,王骥更是以文官之身、立武将之功、封侯受赏,一时间炙手可热。
朱予焕先前已经风光了一回,按理说这次只要跟着领赏即可,但考虑到朱予焕之后还要接手处理云南一事,以普通长公主的身份难免惹人诟病,是以朱祁镇又多给了朱予焕“镇平”二字作为封号。
按照朱祁镇原本的意思是要用“镇国”二字,但在杨士奇和内阁的反对下才改了一字。
其一是镇国这二字常用于除去郡储之外的郡王儿子的称呼,即“镇国将军”。其二便是“镇国”这二字的寓意用在公主身上确实不大好。
虽然是唐时旧事,但太平公主的下场不好不说,对皇帝朱祁镇来说也是一件尴尬的事情,毕竟太平公主有谋反篡位之名,而顺德长公主对国家和皇帝都是忠心耿耿,实在不该用这个封号。
如此一来,朱祁镇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公主往往以二字地名为封号,朱予焕已经超出常规待遇,尽管是皇帝准许,但何尝不是一种僭越?
联系先前朱予焕亲自监军作战、立功祭祖,不论是谁,都不免感慨四朝皇帝对顺德长公主的礼遇和重视。
但若仔细想想,如今的镇平顺德公主屡立奇功,何尝不是对四朝礼遇的回报?
外面对朱予焕得到的待遇议论纷纷,朱予焕则是在宫中帮着母亲交接后宫宫务。
钱皇后未进宫前除去学习礼仪,便是了解如何处理后宫事务。
慈惠皇太后掌宫时处事公正,不偏不倚,从未出现过任何纰漏,妃嫔们交口称赞,便是诚孝皇后在世时也屡有称赞。
同时慈惠皇太后不忘编撰宫妃女官的策论或诗文为书,这些年来修撰了十余本。虽然未曾供外人诵读,但却常用来教导宫人和女官,便是钱皇后在宫外备婚时也读过两本,不得不感慨慈惠皇太后对女子学识的看重,不仅欣赏这些女子,更是赠予了她们一方纯净的天地,也无怪这位并未诞育皇帝的皇太后一直声望颇高,还养育出来顺德长公主这样世间难寻的女儿。
大婚次日,帝后便要向两宫太后问安,为着方便,三位长公主和郕王也都在清宁宫中碰头,方便钱皇后认下这四位皇帝的血亲。
——未入宫前,钱皇后只是听宫人们介绍过,如顺德长公主因着功劳在身,礼服比其他公主更多几分奢华,只是大礼的时候钱皇后没有空闲去辨认这几位,便只能趁着这个机会来和四人熟悉一番。
“儿媳拜见母后,拜见母妃。”
胡善祥温声道:“起来吧。”
孙太后面上也是一片和蔼神情,道:“已经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快起来吧。”
钱皇后这才起身,面上还有几分羞怯,道:“身为媳妇,理应孝顺婆母,儿媳岂敢无礼。”
孙太后闻言不由皱皱眉,还是没有说话。
即便挑选皇后的重要标准是贤淑,但以这样的性子,只怕平日里也是无趣的人,又怎么能和周盈盈一较高下呢?
旁边的朱祁镇看着倒是心情不错,对钱皇后道:“母后一向最为和蔼,不会和你说什么客套话,平日里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在母后身边都没有拘束,你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见钱皇后面露羞赧,胡善祥微微一笑,先是关心了钱皇后在坤宁宫中居住是否合适,宫人们是否得力,这才让身边的女官将一应宫务拿来,交给钱皇后身边的宫人,道:“皇后执掌六宫乃是职责所在,当初皇帝年纪还小,后宫无人,由我暂代宫务,其余人协理处置,如今皇后入宫,这些事情也该交给你处置。”
钱皇后象征地推辞道:“母后、母妃德高望重,儿媳初初入宫,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还需要母后、母妃和各位长辈指点一二。”
“这宫中的事情,只要时间长,总能学会的,最要紧的是皇后的规矩要立起来。”胡善祥宽慰道:“你若是有什么不会的、难为的,尽管来和我们说便是,至于其他旧例,这些女官和宫人们都一清二楚,只要你开口,都该一骨碌地倒出来。谁要是敢做什么欺上瞒下的事情,自然有我们替你撑腰,不要心有顾忌而束手束脚。”
钱皇后闻言急忙道:“母后与母妃这般信赖,儿媳一定不会辜负母后的期望。”
孙太后听完了胡善祥的场面话,主动开口道:“帝后夫妻一体,如此才能上行下效,皇后平日里要多多照看皇帝的身体才是。”
胡善祥说那么多虚话,可最要紧的却一句不提,当然是要让皇帝和皇后早日生下嫡长子才好……
钱皇后不明孙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但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母妃的话,儿媳谨记在心。”
孙太后自然是明白钱皇后未能理解自己的意思,既有无奈、又有愤懑,但碍于胡善祥就在一旁,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当真是三棒子打不下来一个枣,也不知道能不能得了皇帝的宠爱……
一旁的女官见状便为钱皇后介绍起了旁边的四人。
钱皇后先前未曾仔细观察,可刚刚却已经偷偷辨认了这兄弟姐妹四人,虽然有三位长公主,但只要稍稍用心都极容易辨认。
身量最高、皮肤微黢的必然是从麓川回来的顺德长公主,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比甲,露出牙白的琵琶袖,配上蓝裙和金饰,看着格外富贵荣华,但最吸引人的当属朱予焕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胡善祥相似,但却更多几分锐意。旁边梳着未嫁和已婚女子发型的则分别是永清长公主和常德长公主。
朱予焕主动开口道:“大礼的时候匆匆面见殿下,今日才算是正式见面,果真是一国之母的雍容大气。”
钱皇后见她主动和自己说话,心中一紧,赶忙道:“长公主这话实在是太客气了……长公主的聪明才智我早有耳闻,不仅是陛下,先帝也对长公主信赖万分,今日真正见到长公主,才知道长公主是这般卓尔不群、熠熠生辉……”
长公主虽然也是命妇,居于皇后之下,但眼前这位顺德长公主可不能当做寻常公主一般对待。
便是藩王也没有这样的权势和皇帝的信赖,加之祭祖后,民间不少人都对这位顺德长公主极为推崇,甚至有不少女子效仿顺德长公主,即便没有打马街头,但自己出来找活计做的妇人也不在少数。
朱予焕听出她话语里有亲近和憧憬的意味,只是笑着道:“殿下过誉,我也不过是寻常人,两个眼睛一个嘴巴罢了,哪里担得起殿下如此赞美。”
朱祁镇立刻道:“大姐姐这是什么话,你可是监军得胜回来的长公主,不过夸奖一二,何必谦虚。”
朱予焕哪里不知道朱祁镇的小心思,笑盈盈地说道:“那也多亏陛下信任提拔,更何况这次王尚书他们也立下了赫赫战功,若是只夸我一个,如何对得起陛下的一番苦心呢?”
朱友桐看到朱祁镇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后的样子,不由在心底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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