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第17章 祖传的
在朱予焕醒来之前,顺德长公主突然昏迷的消息到底是瞒不住其他人,尤其是慈惠皇太后也急病缠身。
加之永清长公主求神的事情也为人耳闻,官员之中有不少人了解到了内情,就在此时,部分官员暗传和顺德长公主昏迷与刘球被害的事情有联系,逐渐演化成了“有人以刘球之死魇镇顺德长公主”。
至于这个“有人”是谁,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朱予焕沉默片刻,反问道:“刘球是怎么回事?”
她料想到刘球会死,但是怎么也想不到刘球的死会与自己昏迷的事情扯上关系。
如果说这件事与自己有了联系是因为妹妹去求神,那也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
王骥虽然没有明说,但朱予焕一清二楚,事情能够发酵成这样,必然是有人在暗中主导,而此时此刻最有理由和王振作对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杨溥。
王骥听到朱予焕的问题,沉默半晌,还是实话实说道:“不瞒殿下,刘球的死……并非完全依法处置。”
听到王骥说完刘球的死法后,朱予焕忍不住抬手扶额,道:“私刑不够,还要如此行事……”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王振的手下也和他一个水平。
王骥也十分清楚,王振的行为已经超过了他本应该拥有的权柄。
只有皇帝才能掌握官员的生杀大权,而使用枭首分尸的手段来对待并未犯严重错误的官员,已经超过了刘球本人应该承受的结果。
朱予焕抬眼看向王骥,开口问道:“王尚书和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王骥见她反应迅速,在心底暗暗感慨了一番,随后问道:“殿下如何看待此事?”
朱予焕听完他的话,忍不住轻笑一声,道:“这件事轮得到我做主吗?一切自然要以陛下的意思为准。”
王骥当然知道这件事轮不到朱予焕做主,从始至终能够真正掌握刘球的死亡的人只有朱祁镇。
皇帝从来就没打算让刘球活着,只是王振的手段太过低级和极端,留下的后果也太过恶劣。
现在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又有人趁机浑水摸鱼,于王振而言,局势确实不利。
“陛下不需要我替他决断,他需要的是一把趁手的刀。王振固然有他的不是之处,但只要对陛下还有益处,王振的罪过也不过是一桩小事。”朱予焕抬眼看向王骥,似笑非笑地问道:“王尚书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此刻王骥不得不佩服顺德长公主对这件事想得明白,说到底他们只是臣子,只能顺着皇帝的心思来,妄图和皇帝作对,看杨士奇便知道会是什么下场了。
王骥叹了一口气,对朱予焕道:“殿下所言极是,只是如此一来,若不处置王振,于陛下声名不是一件好事。”
朱予焕笑盈盈地开口道:“既然如此,王尚书何不进言陛下,贬斥王振呢?”
王骥只是露出一个含蓄的神情,道:“不瞒殿下,臣的想法与殿下相同。”
朱予焕心中冷笑一声,随后道:“于我而言,现在最要紧的是完成云南的事情,如此一来,王尚书和我才都能清闲几日。”
王骥听她如此说,显然是对自己留在云南的原因一清二楚,面不改色地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
朱予焕这才重新开口道:“先前我去务农寺视察的时候听工匠们提起过矿工的事情,也问过几个矿洞的矿工头领,每人身上开矿的定额太高,压榨太过,矿工们承受不起,最终只会变成官逼民反。”
王骥语气中多了几分谨慎,道:“殿下只听务农寺的工匠三言两语,或许有失偏颇,不如问问负责开采矿产的官员如何?”
“广开言路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不过……”朱予焕看向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道:“我不听那些矿工和工匠的,听那些官员的,还能听到一句实话吗?”
如今白银、铜钱几乎已经替代了宝钞,朝廷对于民间的交易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时逐步加大了对银矿、铜矿等矿产的开采力度。
在这条盘剥的道路上,官员、宦官乃至皇帝都是一条完整连结的线,朝廷的定额是一地五万两白银,中间有人抽成,最终还要凑齐五万两上交,就必须要提升开采数量、加大开采力度,最后均摊到矿工的头上的开采定额远超朝廷算出的标准。
大家都视而不见,最终只会结出恶果。
王骥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也很清楚,这其中有的是皇帝的、有的是王振的、还有的是某些官员的,他到底不算是云南的官员,不好多说什么。
朱予焕见王骥沉默不语,接着说道:“也许王尚书觉得这些矿工和普通百姓没有这样的水平和能力?我祖上就是做这个的,我难道还能不清楚吗?”
王骥闻言不由一愣,随后大惊失色。
顺德长公主这一病醒来,当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口!
朱予焕见他面露惶恐之色,只是微微一笑,道:“这件事我也已经上禀陛下,王尚书放心,今日知道这话的只有你我,不会叫外人听去的。”
王骥听她话里话外有刺儿,生怕继续聊下去,这位公主又要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又说了几句关心朱予焕身体的话,便立刻起身离开了。
只是王骥刚出了公主府的门,脚步又不由慢了下来。
听顺德长公主刚才的意思,似乎是病好后便已经给京城递了奏本,看来是在他探望之前便已经写好了。
王骥的本意自然是希望顺德长公主不要蹚浑水。
其一是他负责“监视”顺德长公主,长公主有什么“不当之举”,他也有同等责任。其二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王骥对于顺德长公主也有了新的认知。
顺德长公主除了不是皇帝、偶尔语出惊人之外,其他的素质都具备,只要她愿意去做、皇帝能分出权力给她,就没有这位长公主办不成的事情。
但这姐弟二人真能一直这么相处下去?王骥心中并不确信,或者说根本不信。
有杨士奇的例子在前,王骥是绝对不信他们两个能够这样安稳无事地相处下去。
至于姐弟二人谁输谁赢,王骥当然优先选择皇帝,只是今日听到顺德长公主的“玩笑之语”,这个答案似乎又没那么肯定了。
毕竟王振还在皇帝的身边,谁知道未来还会发生什么?
但对于王骥来说,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安心做皇帝的“忠臣”,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18章 求神佛
顺德长公主的奏本入了京,慈惠皇太后的身体也渐渐好转,称得上是一件好事,但原本因为这件事而起的风波却并没有轻易消停。
毕竟顺德长公主自己在信中对昏迷的原因并未提及,而抵达云南的太医们的奏报还没有传回京中,即使朱祁镇心中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得不直面官员们的质疑。
但他要做的不是其他,而是为王振“洗白”。
原因无他,王振确实是最懂得揣摩他这个皇帝的心思的,相比其他时不时胳膊肘向外拐的内官而言,王振还是能够摆清楚自己的地位的。
更不用说王振本人对亲族的提拔也相对较少,往往是将朝中趋附他的官员招入帐中,如此一来,可以降低亲族“勾结”产生的恶劣影响。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件事如今被甩到了朱祁镇的头上,朱祁镇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捏着鼻子和官员妥协、和王振做切割,将他“绳之以法”,表明自己是遭受小人蒙骗的蠢货,要么硬着腰板和这些敢于向他叫阵的官员正面对峙,将他们贬官甚至追责,以此来彰显自己的权威。
两项权衡之下,朱祁镇该选哪个显而易见。
凶名在外总比蠢名在外要好吧?
王振见事情闹得这么大,而且事关魇镇皇家公主,即便一开始他十分嚣张,在真的看到这些官员们群起而攻之的时候也不由有些怂了。
这长公主也是,早不昏迷晚不昏迷,偏偏和刘球的这档子事情撞在了一起,而刘球又死得格外惨烈,无怪这些官员们如此义愤填膺。
王振原本还有些怀疑为何会这么凑巧,可这件事想要如此巧合,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这么做对朱予焕没有任何好处。
连他都忍不住怀疑顺德长公主,更何况是皇帝。
但偏偏顺德长公主这一招没有任何漏洞,称得上无懈可击,朱祁镇和王振看不出任何问题。
这两人在这里摸不着头脑,朱友桐却对这些事情一清二楚。
朱祁镇和她提起姐姐的事情的时候,朱友桐便猜测这件事并不简单,至少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当初她生病也就病了几天,姐姐的身体比她还要好,康复起来应该更快,按理说康复的奏本应该追得更急,即便不是当天一起送到,但也不会相差太远。
姐姐说不定早就好了,是故意将生病的事情传到京城,想拿这件事做文章。
朱友桐对于这些权谋的事情并不了解,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将这件事交给别人去做。
反正她一向是没心眼的形象,不如无形之中将消息散播出去。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朱友桐当然要把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况且娘的病情也来得蹊跷,宫中的女医和太医都诊不出个一二来,朱友桐能够寄望的只有神佛。
“殿下有心了。”
朱友桐将最后抄写的经文交给旁边的道士,目送着对方拿去供奉,这才松了一口气。
陪着她一起出来的朱祁钰见状安慰道:“二姐姐放心吧,我听陛下说过,奏本出自大姐姐之手,确实是她亲笔所写,大姐姐平安无事,就连母后听到这个消息,身体也比之前好上许多。”
朱友桐哼笑了一声,道:“姐姐怕我们担心,肯定是一醒来就写了奏本让人送回来,身体能好到哪里去?那是陛下哄着我们玩。”
朱祁钰心中也明白这一点,但能够提笔写字,到底是证明了朱予焕平安无事。
“不过只要娘和姐姐平安,我就放心了。”朱友桐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牌匾,又乖乖地拜了一拜,这才对着朱祁钰笑嘻嘻地说道:“等过些时候,娘的身体大好了,咱们再出宫去庙会逛逛,买点小玩意儿带回去,这样等到之后周嫔的孩子出生了,也能当一份心意送过去,比送字画古玩要省钱多了。”
朱祁钰闻言有些哭笑不得,道:“二姐姐,这钱怎么省?给未来的侄子侄女是一说,周嫔的贺礼总不能少吧?”
朱友桐有些烦恼地挠了挠头,只嘀咕道:“好好好,那我亲自画一幅送她,实在不行,把先帝的幽兰图也送给她好了,那个肯定值钱。”
朱祁钰咦了一声,好奇地问道:“《幽兰图》?皇考还画过这个?”
“画是画了,是教我的时候画的,不怎么大。”朱友桐见他瞪大了眼睛,立刻义正辞严地说道:“这可是先帝画的图,懂不懂那个……叫什么来着……含金量!懂不懂先帝画图的含金量啊?而且我是收好装裱起来的,又不是揉成一团的废稿。”
当初朱瞻基偶尔有空闲也会指点朱友桐一二,因此朱友桐确实有不少朱瞻基的画,废稿倒是也有一些,朱友桐本想着处理掉,但怎么说朱瞻基也是皇帝,要是之后有人说她对御笔不敬就不好了,因此朱友桐只能将这些画作全部保存。
现在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朱祁钰一向辩驳不过自己的二姐姐,只是老老实实地说道:“那也要送些金银,我听娘说了,这个周嫔很有主见,也喜欢穿金戴玉的,要送她一些能摆在面子上看的东西。”
朱友桐叹了一口气,道:“知道了知道了,那说好了,咱们四个一起送纯金的摆件,这下总可以了吧?麒麟、貔貅、狮子、大象……一人分一个,就这么定了。”
两人一面闲谈、一面走出寺院,见韩桂兰同人说话,朱友桐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韩桂兰走到两人身边,小声道:“刚才似乎是有军报入京了。”
第19章 传喜讯
正统九年的秋日,军报迅速入京,反而化解了朱祁镇此时的忧虑,原因无他,这下大家总算不用再把目光集中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了。
兀良哈骚扰边境、反复无常,这才是国家大事,朝廷上下可都是正经科举进入仕途的官员,却天天盯着所谓的“魇镇”,连边境的安危都不知道,如此一来成何体统?
借着这个机会,朱祁镇立刻开始大肆贬斥官员,其中便包括杨溥。
更准确一点来说,杨溥是借着这个机会就坡下驴。
朱祁镇岂能看不出杨溥的算盘,但这也算合得上朱祁镇的心思。
若是追查下去,朱祁镇也能将这些问题全都追究到杨溥的身上,好好整治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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