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祁镇冷静下来,这才道:“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王振见他冷静许多,这才接着说道:“若是换作王尚书或是长公主,早就平定福建了。处理柳华容易,但之后平叛福建的人选……”
听到朱予焕的名字,朱祁镇立刻坐直了身体,道:“长公主如今正忙着云南的诸多事宜,哪有空闲平叛?京中官员对南方作战没有经验,论资历和能力,还是王骥更胜一筹。”他说完沉默半晌,道:“顺德长公主一向温和守礼,如今云南安定,她留在云南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就让王骥征兵前去平叛。”
听他这么说,王振立即明白了朱祁镇的心思。
自从刘球一事,皇帝心中对顺德长公主已经有了芥蒂,尤其是在发现顺德长公主成为了官员攻击自己的工具和借口。
即便这件事并非出自长公主的本心,但客观上确实为官员们提供了“便利”,朱祁镇自然也就不希望顺德长公主继续“出风头”,成为官员用来和自己抗衡的工具。
如果不是因为顺德长公主是先帝的爱女,又曾和皇帝感情极好,否则她大概是难以逃过这些官员的结局的。
王振连忙道:“皇爷英明。”
有了皇帝的准许,王振立刻让马顺指挥锦衣卫都指挥邓安将责任归咎于柳华的无能,如此一来,便将叛乱扩大的黑锅都甩给了柳华。
不能整治叛军,难道还不能整治个官员吗?
王振刚刚下令让人抓捕柳华问责,没想到柳华听说了消息之后便喝药自尽,这样的行为的背后含义不言而喻。
有刘球的前车之鉴,柳华宁愿自杀也绝不入诏狱。
抓不到柳华,气急败坏的王振只能将柳华的家人全部抓走,男子充军戍边,女子没入浣衣局。
罪名安排下去,但叛军还要继续处理,这下朱祁镇也不再犹豫,果断委派王骥前往福建剿匪,同时在湖广、贵州两地征兵,一同讨伐叛军。
原因无他,如今叛军的数量越来越多,云南目前可以调动的兵力已经不足以应付叛乱,更不用说顺德长公主还在云南,需要一定的兵力保护公主,征兵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即便如此,朱祁镇还是有些恼怒。
将近两年都没能彻底平定叶宗留等人的叛乱,再这样拖下去,先不说影响南方局面的安稳,朱祁镇这个皇帝的脸都要丢尽了。
指使官军剿匪,官军接连失利,命令柳华平叛,始终不见成效。
当初麓川之战赢得有多顺利,如今福建平叛屡战屡败就有多尴尬。
朱祁镇上朝时,一旦提及福建的事情,便多了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朱祁镇的烦躁有目共睹,众人都夹起尾巴做人,不敢轻易招惹朱祁镇。
好在周淑妃在这段时间内又为皇帝诞育子嗣,皇长子出生的喜悦冲淡了原本有些紧张的局势。
皇帝终于有了长子,根据太祖爷定下来的规矩,朱祁镇为皇长子取名为“见深”。
但到底帝后年纪还轻,未来还有诞育子嗣的可能性,朱祁镇自然不会考虑册立皇长子为太子。
只是对于皇长子的培养,总要谨慎对待。
尽管十分宠爱周盈盈,但朱祁镇对周盈盈的个性和能力还是有一定的认知的。
周盈盈即便是再怎么聪明伶俐、千娇百媚,但在学识和性格方面都有着明显的欠缺。
但若是钱皇后和如今的慈惠皇太后一般,未能生下皇子,那大明的皇位未来自然属于刚刚出生的朱见深。
对未来皇帝的抚育绝对不能马虎大意,朱祁镇更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庸人,被大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思来想去,适合抚育皇长子的只有两个人,那便是两宫太后。两人都在宫闱多年,在女子之中算得上饱读诗书,只是这两人又各自有缺陷。
慈惠皇太后和皇长子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孙太后早在朱祁镇刚刚登基的时候便希望能够借着儿子的手来证明自己的地位。前者容易做甩手掌柜,后者心思又太过复杂。
好在皇长子年纪还小,暂时留在生母身边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至于教养问题,也不必急于一时半会儿,等到之后再从内官和女官之中遴选有真材实料的人从旁教导皇长子。
周盈盈在儿子出生后不久便有些担忧朱祁镇会仿照朱瞻基那样,将皇长子抱到两宫太后那里抚养,是以早早就暗中找到韩桂兰通气。
还是韩桂兰屡次宽慰周盈盈放心,长公主一定会想办法将皇长子留在她的身边。
事后周盈盈观察许久,见朱祁镇确实没有把皇长子抱走的意思,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感慨起长公主的料事如神。
她的儿子是皇长子,只要皇后如同慈惠皇太后那般没有诞育皇子,那未来的皇位必然属于她的儿子,到那时候,也能让那些曾经以为她痴人说梦的人大吃一惊。
韩桂兰当然不会告诉周盈盈,朱予焕事前没有任何吩咐,也没有任何应对手段。
朱予焕给了韩桂兰最大的自主权,让她与六尚可以接受调遣的女官们打了招呼,韩桂兰对后宫中的动向不能说是了如指掌,也能知道一个大概。
更不用说韩桂兰跟在朱予焕身边多年,对皇帝的脾气十分了解,结合宫外得到的消息,韩桂兰便能猜到,皇帝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将皇长子抱养给两宫太后,是皇帝的心思导致他不愿意相信任何一个人,也就不会将皇长子交给两宫太后中的任意一个。
只是好日子没有过几天,局势便又有些不妙。
原因无他,王骥带着大部分人马前去福建平叛,其中有不少都是当地的土民,而贵州、湖广两地这几年内一直大灾小灾不断,正是缺衣少食的时候,如今又没有了劳动力,不少百姓因此怨声载道,更有甚者也效仿福建的叶宗留叛乱,揭竿而起。
这下大家算是知道什么叫做按下葫芦浮起瓢了。
朱予焕身处云南,消息要比京城来的更快,自然是对土民起义的事早有耳闻。
只不过朱予焕没有调动士兵的权力,也就只能听听罢了。
以朱予焕对朱祁镇的了解程度,加之云南传递消息速度太慢,朱祁镇应该还是会坚持官兵作战剿匪。
在他看来,土民起义虽然撞上了福建的事情,但相比那些矿工,贵州等地的土民缺乏青壮年战力,要比叶宗留容易对付。
而在朱予焕看来,朱祁镇这是接连踢了两块铁板。
“只怕他以为这些人是看到了叶宗留等人反抗、一时兴起才会如此行事。”
怀恩在一旁为朱予焕研墨,道:“这些土民的语言文字虽然与我们不同,但一样是活生生的人,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可以去做。”
朱予焕盯着信纸思索片刻,道:“有些人生来便活得不费力气,怎么会明白那些拼命活着的人的苦楚?”
其实她很清楚,贵州如今正是人力短缺的时候,有不少起义的百姓都是老弱妇孺,尽管他们大都是熟悉地理的当地人,但效仿福建起义和官府打持久战是绝对不可能的。
怀恩见她下笔行云流水,便只在一旁默默站立。
朱予焕大功告成,看着墨迹晾干,这才将信递给怀恩,道:“你瞧瞧。”
怀恩接过信一看,只见信是写给黄金凤的,大致内容是让她连同一些商人在京城中透露瓦剌有意南下侵袭边境的消息。
黄金凤在北方边境行商,与鞑靼的百姓也多有来往,加之她精通语言,再做些人情,能够打听到的消息也不少。
比如也先借着帮助大明对付兀良哈的理由派人到边境上向皇帝讨要粮食,而朱祁镇当时的注意力都在福建的叛乱上,哪有心情打发叫花子,便让郭敬拒绝也先入内。后来也先又派遣使团入京封贡,人数远超朝廷对于外族封贡人数的限制,又撞上了贵州的土民起义,财政吃紧,朱祁镇当然不会让王振像以前那样“出手阔绰”。
加上石亨近来对郭敬等人的观察,这些人近来与瓦剌的联系远不如先前走私的时候密切,走私的数量明显降低、次数也有所减少,可见是察觉到了朱祁镇的态度变化,忧心有一日朝廷彻查此事,牵连自己。
但他们又舍不得走私的获利,仍旧与瓦剌保持小型的走私交易。
朱予焕几乎可以猜到也先的恼怒。
毕竟以前能够拿到手的可不是这个数目,他给王振和郭敬的贿赂不在少数,郭敬还算有点良心,而王振却直接翻脸不认人,于也先而言,这是极大的侮辱。
黄金凤在信中满是对边境的担忧,以她打探到的部分消息,也先明显是起了不臣之心。
也先颇有些谋略,对于草原上的部落采取“远交近攻”的手段,打仗和联姻并重,迅速壮大了瓦剌的实力。
而随着瓦剌的壮大,也先需要获取更多的资源,这份需要已经远远不是草原上的其他部落可以满足的,所以也先将矛头对准大明是迟早的事情。
朱予焕虽然没办法操控瓦剌,但却可以操控朱祁镇。
她比谁都清楚朱祁镇对超出一般帝王的名望的渴望,所以十分需要证明自己。
朱予焕要做的就是加快这个进程。
第24章 暗流涌
王骥到底亲自参与过诸多重大战役,有他出马,三地的叛乱要和缓许多,至少没有继续扩大范围的趋势,朱祁镇也总算能松一口气。
至于贵州的叛乱,虽然来势凶猛,但贵州本地仍有官兵镇守,除了最开始来势凶猛,后面局势便在镇压下逐渐和缓,虽然一时半会儿不能彻底解决,但至少贵州的大部分地方已经重回稳定。
就在此时,顺德长公主朱予焕主动上书,恳请皇帝对于主动投降的当地百姓和苗民宽松处置,重新安置当地百姓,并将云南等地的设施在贵州一带继续普及,同时降低对贵州、湖广两地的田赋劳役等,以此来缓解当地的矛盾。
顺德长公主在题本中将这些措施介绍得一清二楚,还不忘结合如今云南的基本情况进行说明,以此来证明这些措施的可行性。
从这道题本中足以看出长公主的用心程度,曾鹤龄却在心中隐约觉得不妙。
如今的皇帝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对政务尚且稚嫩的年轻人,而是已经对权柄产生强烈占有欲和警惕心的皇帝。
即便顺德长公主的话再怎么有道理,只要皇帝心存质疑,那么顺德长公主说什么都是错误。
与曾鹤龄观点一致的人还有王振,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只要自己稍微煽风点火,皇帝和顺德长公主逐渐出现裂痕的关系就会继续恶化,到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将曾经的屈辱彻底洗刷。
是以王振第一时间就让部分暗中投效的官员上本支持顺德长公主。
原因无他,皇帝的心中对大部分官员满是反感,当一个人否定一件事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站立在这件事的对立面。而如今王振就是要让顺德长公主成为皇帝的对立面。
果不其然,朱祁镇在看到几个官员对顺德长公主的支持后,面上多了几分阴翳。
王振见状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殿下在云南多年,对于当地的民生十分了解,上奏也是为了皇爷着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朱祁镇已经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当初怎么不见她出来‘主持公道’?如今东窗事发,她倒是站出来为百姓发声了?”
王振心中十分明白,朱祁镇如今因为叛乱的事情心烦意乱,加之政务繁多,只想将贵州的事情迅速解决。
至于迅速解决的最佳手段,那自然是将叛乱的百姓杀了了事,以儆效尤。
王振闻言立刻小心翼翼地说道:“先帝在的时候,便时常夸奖长公主宅心仁厚,长公主对皇爷更是一片忠心耿耿……”
听到这话,朱祁镇面上神情更冷,道:“忠心耿耿?她要是真的忠心耿耿,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这种话了。不过是为自己揽声名罢了,说得她好像是个圣人一般。”他说着说着更多了几分恼怒,道:“如果不是出生得早了些,受过皇考的教导罢了,倘若没有朕对她鼎力支持,她会有今日吗?现在反倒调转枪头,帮着那些外人对付朕……是朕对她太好了一些!”
王振心中乐不可支,但面上还是一片惶恐神情。
帝王之心,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然如今长公主有危墙之势,他王振当然也要帮着推一把。
“长公主……长公主……”
朱祁镇在此时才觉得有些不对,反问道:“看你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你怕什么?”
王振嗫嚅道:“奴婢是敬畏长公主。”
朱祁镇怒极反笑,反问道:“敬畏她?谁是你的主子,你敬畏她什么?”
王振连忙答道:“奴婢自然是听皇爷的话,只是……”
朱祁镇怎么会不明白王振的言外之意,冷笑道:“我看不光是你有这样的想法,那些一直和朕作对的官员也有一样的想法吧。”
“皇爷乃是九五之尊,这些官员们怎么敢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朱祁镇在听到王振提起朱瞻基的时候就已经被彻底激怒,即便王振此时此刻的挑拨离间太过明显,朱祁镇也无心计较,只是道:“朕看他们敢得很,是朕对他们太过宽和,他们以为朕没有上过战场,就会心慈手软吗?”
王振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处置那几个帮长公主说话的官员,便主动开口道:“云南局势已经安稳许多,皇爷若是想要警示百官,不如直接将顺德长公主召入京中。”
朱祁镇沉吟片刻,道:“这话言之有理,至于长公主的安排……”
他心中的考量自然是将朱予焕目前暂时拥有的全部权力一并夺下,即便不方便给朱予焕安排一门婚事彻底嫁出去,至少也要先将她控制在公主府内。但若是将长公主当做先前那些官员一般雷厉风行,只怕外面会有一些不该有的议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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