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祁镇看出他的慌乱,道:“放心吧,不过是去巡视边境罢了。”
朱祁钰见状急忙劝道:“如今福建叛乱还未彻底平定,皇兄何必急于一时?不如……”他说到这里,察觉到朱祁镇正在盯着自己,便硬生生地改口道:“不如等王尚书回来再议此事。”
他本事想直接说长姐的名字,但又意识到如今朱予焕在皇帝心中已经不能算是“自家人”的行列,这个时候绝不能再提顺德长公主,因此才匆匆改口。
朱祁镇已经察觉到这一点,只是嗤笑一声,反问道:“怎么,你是觉得朕做不到统帅军队?”
朱祁钰当然不能承认,连声道:“自然不是,只是巡边确实不是小事,皇兄也该和内阁多多商量……”
“皇考巡边田猎,什么时候需要和内阁商量?”
朱祁钰对朱祁镇的反问哑口无言。
他和朱祁镇当时年纪都小,对于朝中的事情确实不够了解。但朱祁钰知道一点,大姐姐曾经提到过,皇考曾经屡次追随太宗一起北征,有可靠的长辈从旁指点一二,也是难能宝贵的经验。
更不用说皇考刚刚登基的时候也曾亲自征讨汉庶人,无论如何也算是征战经验,官员们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没有多加阻拦,且当时随军的不少文官也一样有跟随作战的经验,如杨荣等人。
但如今不说皇帝本人未曾有过戎马经验,又没有能够以身作则指点皇帝的皇室长辈,皇帝信任的王骥又在福建平叛,皇帝这样行事风险太大,官员们怎么会同意。
“朕不在京城,皇长子年幼,由你监国最为合适。”朱祁镇起身,拍了拍朱祁钰的肩膀,道:“朕与你是骨肉兄弟,你千万不要让朕失望,郕王。”
朱祁钰只讷讷道:“皇兄之命,弟弟不敢推辞,定然不负皇兄所托。”
他已经明白了朱祁镇的弦外之音,这次巡边由他监国也是一种考验,意在考验他是否忠心,朱祁钰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只要有一点超出朱祁镇的容忍度,便是杀身之祸。
公主本就只有一世荣华,不可传承子孙后代,而皇帝和藩王不一样,二者的利益长久绑定在一起。
换句话说,朱祁钰的荣华富贵要看皇帝的心情,他自然也理应站在皇帝这一边。
如今明明是夏日,朱祁钰却觉得背后隐隐发凉。
第26章 拜旧人
“陛下真要叫你回去?”徐望之一脸震惊,开口道:“可是如今贵州湖广一带还在叛乱,路上很危险的……而且务农寺难道不跟着你一起回去吗?”
朱予焕微微摇头,道:“陛下的意思是只让我回去,蒸汽机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徐望之听她这么说,心里总觉得怪怪的,道:“那……路上总要有人保护你吧?”
朱予焕笑道:“放心吧,陛下说让和勇带兵随我一起回京,到时候我们自四川绕道回京,路上虽然有些坎坷,速度也更慢,但胜在安全。”
朱祁镇看似是在担忧朱予焕的安危,但实际上却是在让和勇暗中监视朱予焕。朱祁镇是皇帝,朱予焕不过是个公主,尽管朱予焕曾经上书请朱祁镇赐名“和勇”给脱脱孛罗,但真正赐名和勇、让他和父亲和英融入京城的人始终是皇帝,朱祁镇自然是坚信不会有人“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况且如果和勇真的和顺德长公主有什么关系,朱祁镇便更不会让他留在云南了,最好是和朱予焕一起回到京城,接受朱祁镇的监控。
徐望之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道:“我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要不然我还是和你一起回去吧。”
她怎么都觉得皇帝突然要公主回去,像是没安好心……这些工匠们如今都在云南,却不跟着公主一起回去,也没有说公主什么时候回来,若是之后公主不回来,务农寺的这一大堆事情又该怎么办?
最要紧的是,除了顺德长公主,谁还会花这么多力气和资源来研究这些?只怕如今的这一切都会白打水漂。
朱予焕闻言有些好笑,道:“你跟着我回去有什么用?你的书不是还没有全部编撰完成吗?”
徐望之咬咬牙,道:“不写了!反正我觉得这件事透露出一股古怪……先前让你回去是因为郕王大婚,可如今却毫无缘由地让你回去,还不用带蒸汽机回去展示成果……你要是走了,云南这边的摊子该怎么办?”
朱予焕不由莞尔,道:“你就安心在云南呆着,时机合适,我让人来接你回京城。这是皇帝的命令,带着你可不行,让你一个人跟着我们,我也不放心。听话,我自己回不来,也会让人回来的。”
徐望之和她对视一眼,忍不住唉声叹气,道:“我真是想不明白这些事情……”
朱予焕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有的事情还是不明白的好。”说罢,她又对怀恩吩咐道:“让人将我给大公主和皇长子的礼物也一并带上,千万不能落下。”
“是。”
徐望之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和稳重,也只能将所有的不安和担忧遗忘,跟着一起为朱予焕准备路上可能用得着的药。
朱予焕本人动身要收拾几日,和勇从滇南回来也需要一段时间,因此并不急于一时,朱予焕便让人给和勇传信,两人一同在昆明碰头。
朱予焕也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去拜访塞哈智。
初到云南的时候,朱予焕本来有意拜访塞哈智,可没想到老人家一把年纪还有心跟着行商贩茶的人一起一起跑动,师徒两人因此错过。
而后朱予焕不是忙着打仗,就是忙着改制,两人更是无暇见面。
若是没有当初塞哈智将云南的情况全数告知朱予焕,朱予焕想要在短期内迅速考察出云南的弊病极为困难,如今朱予焕马上便要回京,若是再不见塞哈智一面,好好与师父闲叙旧话,师徒二人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见面。
算来师徒二人有十余年未曾见面,塞哈智本就年事已高,因着要见朱予焕,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
朱予焕见他虽然满头白发,但仍旧精神奕奕,笑着说道:“看到师父还是这么神采飞扬,我就放心了。”
塞哈智呵呵一笑,道:“殿下才是英姿勃发,令人一见便心生敬仰。”
师徒两人坐下寒暄几句,互相问候了身体情况,倒是并没有许久未见的隔阂。
屋内只有两人,怀恩在外面守着,塞哈智这才拿出信件递到朱予焕的手中,道:“是刘将军送来的。”
自从先前兀良哈南下犯边,刘永诚便被委派到甘肃一带监镇,多次出征西北一带,屡立战功,御马监则重新交由了范宏掌管。
刘永诚考量到自己身份特殊,并未和朱予焕直接联系,而是转由和塞哈智联系,毕竟两人有着共同的学生,关系也更加密切一些。
其实如今刘永诚身处边塞,远离京城,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可以和朱予焕透露,只略略提了几句边境偶尔有传闻,说是也先妄图发兵南下。
但边寇入侵往往是在冬日缺粮少布的时候,如今正值夏秋,瓦剌在这个时节入侵确实不合常理,更不用说兀良哈并未被正统九年的那次征讨彻底歼灭,瓦剌有兀良哈这个不睦的同族在,即便南下扰边,也绝对不敢大举用兵。
近来两个月,朱祁镇一直在往边境输送物资,显然也知道自己不能头脑一热就出门,但至少有独自“巡边”的意思。
比起这些,刘永诚更担心的是朱予焕的情况。
原因无他,朱予焕的题本虽然未被朱祁镇采纳,但这小小的波澜还是被不少人察觉到了。
别人只觉得顺德长公主是太过心切,让王振钻了空子,但刘永诚很清楚,朱予焕绝对不会突然做出这种昏头的举动。
除非朱予焕是故意的。
因此刘永诚才特意给塞哈智写信,只是为了求得一个答案。
这信的内容和徐珵所写相差无几。
朱予焕看完信件,对塞哈智笑着说道:“师父这里有纸笔吗?我现在就给刘师父回信。”
塞哈智自然是立刻亲自为朱予焕准备笔墨纸砚。
朱予焕亲自写下给刘永诚的答复,递到塞哈智面前,给他看了一眼。
塞哈智不由一愣,疑惑地问道:“殿下如何能够肯定刘将军派得上用场……”
“陛下虽然特意召我回京,但如今他有更要紧的事情,料定我一个公主掀不起什么风浪……”朱予焕抬眼看向塞哈智,笑道:“轻视才是一个人最大的愚蠢,我这也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况且陛下也不希望我在他不在的时候回京吧。”
第26章 天地人
如今湖广一带的叛乱已经平复得差不多了,但考虑到可能存在的风险,沐俨特意亲自领兵护送朱予焕出云南。
尽管册封沐昂爵位的是朱祁镇,但若是没有顺德长公主从中助力,沐昂自己想要重新得到皇帝的信任、甚至获得爵位的难度极大,沐家无论如何都不得不承长公主的这份情。
眼看着再过几日就要到湖广一带,朱予焕也到了该和沐俨道别的时候。
“这一路辛苦黔国公亲自相送,马上便要到湖广,黔国公明日便不必再送,尽早回云南打理事宜才是。”
沐俨对朱予焕拱手道:“殿下太客气了,殿下这些年来对云南有再造之恩,若是没有殿下,这几年的云南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论是土民还是汉民,都能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朱予焕闻言微微一笑,道:“茶田的事情还要你们多费心,我也吩咐过那些官员了,当地选出的吏员精通炒茶和入香工艺,头几年的茶未必好,到时候可以向一些路过的商队卖茶,多少都是些收入。”
自从朱予焕上奏恳求改土归流,朝廷每年拨付不少银两用于在云南一带建设各种水力设施,便于农田灌溉,因此耕种简单便利许多,收成也一年比一年好。也有部分地区不适合种植粮食,便按照朱予焕的吩咐,改种茶叶等,收成也算得上不错,只是炒茶等手艺参差不齐,还需要多多锻炼几年,才有机会换取更多收入。
沐俨知道这位殿下在治理民生上很有见解,应声道:“殿下的吩咐,臣等都铭记在心。”他犹豫片刻,见周围没人,还是开口道:“殿下此行恐怕……”
朱予焕没想到他也对朱祁镇的心思一清二楚,心中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这下真成了“朱祁镇之心,路人皆知”。
朱予焕对上他的双眼,笑着说道:“不过是回京一趟罢了,不是什么大事。”
沐俨也自知刚才的话有些逾矩,见朱予焕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他连忙道:“殿下说的是,眼看着湖广和贵州两地的叛乱已经平定,待到回京之后,陛下定然会派遣殿下前往贵州湖广等地,如法炮制,以免各地土民又如今日一般揭竿而起。”
朱予焕只是笑了笑,道:“言之有理。”
次日一早,一行人这才分道扬镳。
和勇驾马跟在朱予焕的马后,道:“殿下,这次跟着咱们一起回京的有不少都是土兵……”
朱予焕与他对视一眼,道:“王尚书前往福建平叛,将大部分士兵都带去福建,你先前所领的官兵也都是当初被带来西南边境服役的士兵,只要陛下没有旨意,他们这辈子都只能留在边疆,除了带这些土兵,先前跟随你来西南一带的士兵也非死即伤,回京路上还能带谁?”
即便叛乱已平,朱予焕一个公主也没有带着和勇和剩下不过百人的军队一同回京的道理。
万一路上出了个差错,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和勇也明白这一点,道:“陛下自然会体谅殿下的。”
朱予焕唉了一声,道:“要不是怕惹麻烦,我还想着顺道去湖广探望一下五叔。”
朱瞻墡要是知道朱予焕打算跑到襄阳去探望他,必定连夜背着王府跑出五百公里外。
尽管朱祁镇下旨命朱予焕回京的言辞十分温和,但以朱瞻墡的嗅觉,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若是如今的皇帝是朱瞻基,朱瞻墡兴许还会为自己的大侄女说几句话,但如今的皇帝是朱祁镇……那还是算了吧。
至少朱祁镇在明面上还是希望和朱予焕保持和平状态。
“殿下如何打算……”
朱予焕侧头看向他,笑眯眯地说道:“当然是……顺其自然。”
和勇一时间无语凝噎,却也明白朱予焕没有说错。
朱予焕除了能顺着朱祁镇,还有别的方法吗?但既然朱予焕是这样想的,当初又为何要主动上奏招惹朱祁镇?
和勇偷偷瞟了一眼朱予焕,只见她神情轻松,时不时还哼个小调,似乎并没有受到突然回京的旨意的影响。
其实朱予焕的心中并不平静,至少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都说不成功便成仁,但于朱予焕而言,是将母亲和妹妹都放上天秤,和她一起赌命,这是朱予焕心中最大的坎。
除此之外,尽管朱予焕手中的情报确实掌握到瓦剌有异动,朱祁镇也一定会为了压制她的声名而巡边作战,但朱祁镇不是完全的傻子,要是他有几分逃跑或是回撤的勇气,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
即便朱予焕很了解朱祁镇,坚信他会老老实实入坑,但也明白自己有赌的风险。
朱予焕讨厌意外,尽管她自己就是个意外,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这么多年唯一有可能将棋盘掀翻的机会,而帮助她最大的人是一直压在她头上的傀儡。
运行数千年的大一统国家机制,仍旧停留在人力的生产力,在封闭温室中孕育已久的文化观念,被贯彻至今的宗法制度……
每一条都不是朱予焕做到最优便能真正反抗的。
朱予焕不是不绝望,是没有更好的做法。
天时、地利、人和,朱予焕能努力的只有最后一点。除了继续向前走,她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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