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送上门的权力都不敢要,当真是无能至极……
朱予焕却只是冷笑一声,道:“今日召集你们上朝,除却商讨陛下的事情,还有一事要告知众位。”她将军报的奏本展开,冷冷地说道:“昌平、仅山一带都被也先带领瓦剌扫荡一空。”
听到朱予焕的话,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对于朱予焕接下来要说的话已经有了一个朦胧的影子。
果不其然,朱予焕接着说道:“被瓦剌侵扰的一带,长陵卫也在其中,卫所军官死伤众多,曾爷爷的陵寝也被瓦剌惊扰,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就这样看着我大明的百姓和军官被瓦剌杀害掳走。”她将军报送到胡濙面前,反问道:“胡尚书,你是曾爷爷的肱股之臣,你能如此忍让瓦剌吗?我今日如此打扮,是因为我觉得屈辱。堂堂皇家陵寝,就这样让曾经被我赶出去的敌人这样践踏,十数万大明士兵,就这样葬送于仇敌之手……我朱家的代代先祖若是知道了,该作何感想!天下的百姓若是知道了,该如何自处!”
她眼圈泛红,语气却十分坚定,听得出她此时此刻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潜藏着某种愤怒
“我自幼蒙曾爷爷照拂怜爱,曾爷爷更是委任前锦衣卫指挥使塞哈智、太监刘永诚教导我弓马骑射,身为朱家的子孙,这些年我始终将曾爷爷的教导铭记在心,我朱家的儿女个个都是有骨气的人,绝没有被俘虏还腆颜带着敌军来扣关的子孙。这样的万乘之尊、天下之主,你们要将他奉为太上皇,我倒是要问问在场的诸位,如此行径带来的屈辱又要多少朱家后世君王才能洗刷干净!还是你们为了成全你们的忠臣名声,让朱家的列祖列宗面上蒙羞!”
这几句话听起来似乎只是长公主的情绪发泄,但大部分人都从中听出了其中潜藏的意思。
长公主这是在利用孝道和大义来谴责如今被瓦剌俘虏的皇帝。
朱棣一生征战沙场、戎马倥偬,最终死在征伐的路上,可死后却被瓦剌欺负到了头上。
造成这般局面固然有自朱高炽以来的皇帝的过错,但直接原因确实是朱祁镇促成,长公主作为朱家这一辈唯一一个和朱棣感情亲密的人,为此愤怒乃是情理之中。
而并不在场的当事人朱祁镇无法做出任何辩解,唯一能够替他发声的只有珠帘之后的孙太后。
但即便是孙太后,在此情此景之下也无法为儿子争辩。
孙太后的身体不由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见原本在一旁侍立的女官上前两步,明显是要制止她的动作。
孙太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看向一旁的胡善祥。
莫非这母女二人是想要宫变不成……
胡善祥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道:“你也好好听听。”
天子治国一向最重孝道,朱祁镇本人虽然未曾不尊先祖,但却导致皇陵被外族侵扰,更是欺负到了朱棣这个曾经屡次战胜北元的皇帝头上,身为此时最高权力拥有者的朱祁镇不负责,那该让谁负责?
总不能是从未真正主宰这个国家的长公主吧。
朱予焕环视沉默的群臣一番,向前走了几步,道:“我身为监国,身为太宗皇帝的曾孙,哪怕天下所有人都来辱骂我朱予焕擅专跋扈,也绝不准许你们轻飘飘将这件事揭过,将曾爷爷遭受的屈辱一笔勾销。若要坚持,监国一事,你们另请高明,襄王也好、郕王也罢,随你们这些大明的忠臣去吧。”
奉天殿内寂静一片。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皇帝还是“死了”为妙。
王紘忽地出列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初陛下还未出征的时候,钦天监观测荧惑入南斗,此为帝王之灾。古时梁武帝曾为此跣而下殿以禳之,陛下却始终无动于衷,今时今日的灾祸都是陛下听信谗言,未能顺应天意、放弃巡边的恶果啊。”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这位刚刚参与打死锦衣卫指挥使、脸上还带着伤痕的御史,眼中大都写着同一句话。
怎么又是你?
第51章 钦天监
若是平日里说起这些,众人大抵也不以为意。
天相变化的日子岂止一天两天,光是编撰历代帝王实录的时候,记载的天相变化就数不胜数。
但在此情此景之下突然提出这件事,又是刚刚殴打过马顺的王紘说出这么一番话,确实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是不是有顺德长公主暗中授意。
早在听完朱予焕的那段话的时候,胡濙心中便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如今又听到王竑的发言,胡濙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孙太后当然也明白王紘在此时此刻跳出来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再也顾不得旁边的女官,大声喝止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公然在朝堂上说这些,意欲何为!”
如今是孙太后和长公主对垒,大臣们当然不会挑这个时候插话,王紘仍旧中气十足,道:“帝王受神灵庇佑,德御天下,理应有所感应。若灾患不断,必然是需要帝王修省自身,进君子,退小人,以回天意。但如今国家发生这样的事情,便是因为陛下任用王振、马顺等小人,失了德行,大明才有此劫难,若是任由陛下这样一错再错,即便不复衣冠南渡之事,也必然招致天怒人怨。”
坐在上首一直保持沉默的胡善祥开口问道:“王紘,你说当初钦天监测算出荧惑入南斗之象,可有证据?”
“钦天监监正彭德清等人都知晓此事!”
朱予焕微微侧头,和徐珵对视一眼,这才道:“命彭德清入殿。”
彭德清早就听说了马顺被当廷打死的事情,又得知顺德长公主让徐恭复任锦衣卫指挥使,详细调查王振、马顺等人的罪行,心中便已经明白自己如今的形势可谓是十分危急。因此彭德清一早便找到了徐珵这个新晋的内阁大臣,想要请他为自己努力斡旋一番。
徐珵本就打算借着这件事拿捏彭德清,如今他主动送上门来,徐珵当然不会放过他,早就和彭德清透露过相关说辞。
彭德清难免惊诧于徐珵的胆量,但如今长公主监国,若是真能将长公主推上皇位,说不定能保自己一命。
即便不给他一个从龙之功,至少不会要他的小命吧。
“臣彭德清叩见慈惠皇太后、皇太后……”
朱予焕待到他行礼过后,这才开口道:“荧惑入南斗一事可是属实?”
彭德清当然不会否认,立刻道:“回殿下,荧惑有变确有其事,绝非虚言,钦天监也一直记录在案,若非徐指挥使调查奸宦王振罪行,臣也不会这样和盘托出。”
孙太后心中也明白这些事情都是子虚乌有,但如今必须尽快为朱祁镇澄清这些事关天人感应的谣言才行,因此立刻道:“此事必定是王振欺下瞒上,皇帝年轻气盛,巡边之举事为国为民,岂能随意用天象之说危言耸听!”
“皇太后明鉴,钦天监兢兢业业观测天象,一旦有异象发生,必然会呈交给陛下!陛下明知故犯,这才引得天怒人怨啊!”
事情上奏,到底是王振阻拦, 还是皇帝没有看,这件事很难说得清楚,更不用说要彻查此事,能够放心动用的也就只有锦衣卫。
偏偏此时的锦衣卫已经彻底被长公主掌控,孙太后能够动用的也就只有身边寥寥无几的几个宫人,至于原本应该护卫帝王的御马监,孙太后岂会不知自己与范宏的过节?况且早在长公主监国之初,范宏便已经有倒戈相向之势……
孙太后这才明白什么叫做无力。
她从未拥有过权力,只是依靠着她的丈夫、她的儿子,短暂地拥有过那小小的一部分罢了。
可是她若是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呢?
彭德清哪管孙太后在想什么,只是一股脑地将徐珵教自己的话倒了出来,道:“当初先帝去世前,宣德九年十二月廿一日便有太白昼见之象,不久后妖人张普祥谋逆……”
钦天监负责观测天象,一旦出现异常,往往是秘密告知皇帝,由皇帝决断如何应对异象,一般人当然不会轻易得知钦天监的观测结果。
正因如此,众人在听到“太白昼见”四个字的时候,不由暗自吸了一口凉气,确定了王紘的这一出大戏究竟意欲何为。
“你胡说八道!”孙太后大声斥责道:“若妖人张普祥的事情也能拿来验证,他还曾说长公主是‘妖女’,你怎么不说是长公主犯了太白昼见的忌讳,才招致祸患,你这样胡言乱语,分明是欺辱皇帝如今不在京城……”
徐珵见时机已到,立刻出列道:“皇太后有所不知,太白昼见并非只有兵乱,还有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孙太后见众人不再言语,语气不觉更加急切,又多了几分惶恐,道:“到底有什么意思……”
徐珵并不言语,还是彭德清道:“太白见,女主昌,在赵分野。”
顺德府在古时便隶属赵国,在赵分野意为太白昼见出现在顺德等地,这短短的十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孙太后面色苍白,颤抖着开口道:“你们……你们是要谋反吗!皇帝可是先帝亲自册封的皇太子,为帝十二载,如今不过是被瓦剌……皇帝不过是北狩罢了,你们竟然敢公然支持长公主……”
王紘立即道:“皇太后慎言,岂有万乘之君轻易‘北狩’,前例可是二圣,我大明锐意进取,岂会复此二人苟且偷生之事。”
孙太后望着阶下的众臣,大声质问道:“难道你们就任由一个公主行谋反之事、祸乱大明江山吗!”
星象之事确实玄而又玄,况且大明皇家并非没有人能够继承皇位,众人确实难免犹疑,是以有一两个御史出言反对。
“殿下监国已是殊遇,何必如此行事?待到陛下北狩归来,殿下又该如何?”
“祖宗家法在上,殿下这般行径确实太过荒诞,恐怕要为后人诟病,与谋反之人混为一谈……”
朱予焕并不开口,倒是殿内的于谦开口道:“两位慎言,若论荒诞,莫非还能比得过堂而皇之地说出君王北狩这种话?”
这话锋芒毕露,于谦身为兵部尚书备受重用,更不用说如今的局面显然不是平日里议事时的情况,众人也不敢多言。
珠帘之后忽然走出一个身影,道:“谁说我姐姐是谋反的!”
第52章 开先河
众人忽然听闻此言,不由面露诧异,看向自珠帘之后走出的女官打扮的女子,正是永清长公主朱友桐。
与姐姐相比,这位长公主算不得出名,比起她本人,反倒是她的画作更广为人知。
众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她竟然会公然出现在朝议之上。
朱友桐从袖中拿出一道绢本,道:“有皇考的旨意在,御笔亲写,加盖印宝,谁敢质疑?”
众人闻言都面露惊愕之色,即便是徐珵和于谦也不例外。
长公主身边的人就算将事情夸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也只是听着好听罢了,可按照永清长公主的意思,朱瞻基在死前确实还留了与顺德长公主有关的旨意。
且因为是皇帝亲笔,未曾由内阁经手,所以无人知晓,这个说法也合情合理。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这旨意内容如何,又是否真的是先帝亲笔所写。
朱友桐将绢本展开,上面果然是朱瞻基的亲笔字迹,内容并非是让顺德长公主继位,而是命长公主朱予焕辅政,但与张太皇太后的遗旨不同,时间在宣德九年年末,比朱瞻基本人留下的遗诏时间还要早,恰巧是顺德长公主公然入道的那段时间。
也就是说,先帝大抵是在命长公主入道之前便已经准备好了这道旨意,意思是什么不言而喻。
如今朝堂之上熟悉朱瞻基字迹的人已经不多,最有资历的便是张辅和胡濙,朱友桐将手中的绢本递出,道:“英国公和胡尚书好好看看,这究竟是不是皇考的字迹和印宝。”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这道旨意从头看到尾,确实无任何错漏,绝对出自朱瞻基本人之手,最后的印宝痕迹更是清晰无比。
不仅如此,遣词造句也能看得出来是朱瞻基的风格,可见是货真价实的朱瞻基圣旨。
张辅接过圣旨再次确认,随后便递到旁边的曾鹤龄等阁老手中。
胡濙已经明白过来,只要有这道圣旨在,长公主在法理上也占有一席之地。
即便这道旨意话里话外并没有要让长公主登基为帝的意思,但当时的皇太后尚在,朱瞻基却考虑将监国一职交给长公主,怎能不令人遐想其中意味。
朱友桐正色道:“当初皇考将这道圣旨交给姐姐,考虑的是陛下年纪尚幼,希望姐姐可以肩担重任,但彼时皇祖母尚在,姐姐不敢越俎代庖,便将圣旨交由皇祖母保管,直到皇祖母离世前才将皇考的旨意重新交还姐姐。姐姐是担忧这道圣旨为人所知,破坏姐弟亲情不说,更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影响大局,故此引而不发……但今时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愧当初皇祖母与皇考对帝王的期许,我才将这道旨意拿出,朝臣们还要对姐姐的一片赤诚有所怀疑吗?”
朱祁钰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立即跪倒在地,道:“皇考对长姐寄予厚望,皇叔郑王、襄王、荆王、卫王若见皇考御笔,如今大明正值危急存亡之时,还请长姐不要推辞,登基为帝,以破瓦剌阴谋、安百姓之心。”
众人见他动作迅速,目瞪口呆,随后也跟着跪倒一地。
如今长公主已经监国,他们这些大臣反对作用不大,腾骧四卫又在外面守着,就算他们再怎么莽撞,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公然和长公主作对。
况且孝道、天意、兵力、先皇圣意、背后势力,长公主都已经齐备,即便是最具备登基可能性的郕王都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哪里还有他们阻拦的余地。
尽管心中已经有了个朦胧的影子,但真的听到朱祁钰将皇位拱手相让,还是让给了朱予焕这个本应该外嫁的公主,孙太后还是不由浑身发冷。
“你……你终究是个外人,你的孩子也不会姓朱,你们这些大臣是昏了头,竟然要拥立她吗!”
韩桂兰早就带着周盈盈在后面候着,听到孙太后的话,周盈盈立刻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上前,道:“谁说殿下的孩子不能姓朱!慈惠皇太后与顺德长公主对皇子皇女关怀备至,这般慈爱何异于亲生母亲?便是妾身也自愧弗如!”
德妃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到朝议的宫殿内?
孙太后迅速转头看向一旁的胡善祥,见她仍旧面色如常,心头怒火骤起,她正要上前质问胡善祥,旁边的瑞兰已经将她拦了下来,道:“老娘娘千万不可乱来……”
孙太后微微一愣,紧紧盯着瑞兰,对方却避开了她的眼睛,这下她哪里还会不明白。
连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瑞兰都已经站到了朱予焕的那一边。
周盈盈让身边的女官将朱见深抱来,送到朱予焕面前,道:“良君将赏善而除民患,爱民如子,陛下虽然犯下大错,但稚童无辜,皇子皇女皆是太祖、太宗、仁宗、宣宗的血脉,与殿下血脉相连、唇齿相依,殿下之仁善举世皆知,对待百姓尚且施仁行善,更何况是自己的血亲呢?”
朱予焕与她对视一眼,察觉到周盈盈潜藏的忐忑不安,朱予焕微微一笑,接过朱见深,道:“正如德妃所说,我与深儿都是皇考的血脉,何来亲疏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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