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她听不到,也不屑听。
朱予焕在高处俯视着还在挣扎的朱祁镇,幽幽开口道:“换火铳。”
已经明白朱予焕心意的石亨自然是毫不犹豫,立刻命人将火铳抬来。
即便朱予焕什么都不说,也不管下面的皇帝是真是假,眼前的这一切已经决定了朱予焕的“胜出”。
就如同她所说,即便任何人都背叛大明,皇帝也不能背叛大明。
所以朱祁镇要么是个背叛国家的恶人,要么是个悄无声息的死人。
朱祁镇显然已经做出了他自己的回答。
那么大明的上上下下自然也会做出他们的决定。
比起弓箭,火铳的威力明显要大上许多,先前朱祁镇还能半推半就地让瓦剌人当自己的挡箭牌。
但火铳一出,便已经透露出了城墙上的人的真实想法。
她要朱祁镇死。
怔愣在原地的朱祁镇呆滞许久,他一直以来坚持的内心防线终于彻底崩塌。
朱予焕能够公然如此行事,只证明了一件事,那便是宫中上下、朝野内外,已经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他的死活,包括他的生母、他的后妃、他的儿女。
“正统皇帝”已经被所有人彻底抛弃。
甚至他们宁愿任由一个女人上位,也不愿意再给他这个皇帝留任何一条活路。
朱祁镇的腿在火铳的狂轰乱炸之中被炸伤,这是即便他被瓦剌俘获的时候也未曾受过的伤。
身为皇帝的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朱祁镇忍不住疼痛,哀嚎出声。
明军突然开始还击,也先等人自然不会久留,立刻便开始有序撤退。
瓦剌的士兵没有得到也先的指令,但又不能真的将朱祁镇放下不管,只能咬着牙咒骂道:“真是没用的东西!太师留着他干什么!”
嘴上这么说,瓦剌的士兵还是将朱祁镇的衣服割断,拖着他开始撤离。
至于那两个一直忠心耿耿守护朱祁镇的明人,看样子也没有上前的打算,反正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这段时间一直被他们严格管控,对于瓦剌的战略安排了解不深,所以袁彬和哈铭有没有逃脱都无所谓。
已经受伤的朱祁镇在此时却忽然爆发出了极大的力气,他抓紧了地面,大声喊道:“大姐姐!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任性妄为,再也不随心所欲了!接我回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瓦剌人自然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看出朱祁镇显然不想离开,忍不住大骂道:“真是没骨气!明人都要用炮杀他了,他竟然还在这里死皮赖脸的。”
朱祁镇对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充耳不闻,只是死命地抓住任何一个能让自己留在大同城门前的机会。
三大营最擅长使用三段击的战术,保证火铳射击的连续性,只是弹药数量有限,加之这个战术往往用于应对骑兵,士兵携带的弹药较少,在此情景下难免会有需要补充弹药的时候。
趁着这段短暂的寂静时间,朱祁镇对着城墙大喊道:“大姐姐,皇位我可以让给你,只要你接我回去!只要你让我回家,我可以退位,我可以不在皇宫中待着,哪怕要我去云南也可以,只要让我活着回去……我求你了!我求你!”
在火光与烟尘之中,他想起了过往。
想起自己曾经在姐姐的怀抱中骑马,想起姐姐曾经牵着他的手帮他取暖,想起姐姐曾经送给他的暖耳和手捂。
他的幼年固然有奶奶和父亲的陪伴,但也一样少不了姐姐朱予焕的身影,面对他的命令,姐姐似乎从未反对,只要能尽力做到便不会拒绝。
然而这段哀求已经来得太晚,也距离朱予焕太远,她自然是听不到的。
唯有在城门处躲着的袁彬和哈铭隐隐约约听到了朱祁镇的哀求,然而他们也一样无力帮助朱祁镇传达他的声音。
石亨只能看出朱祁镇在大喊着什么,朦胧听到几个音,并不清楚朱祁镇在说什么。
石亨不由看向一旁的朱予焕,她手中还拿着刚才的弓箭,只是静静地凝望着朱祁镇所在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予焕开口道:“把射程最远的手铳拿来给朕。火铳若是填装好了便尽快瞄准点火。”
“是。”
石亨原本还在想这位皇帝是不是在看到朱祁镇的惨状的时候心生怜悯,却没想到她是在思考用什么方式能更快杀死皇帝。
看来这位心狠手辣的程度也丝毫不输玄武门的李二郎。
下面的瓦剌人眼看着下一轮射击要来,自然不会任由朱祁镇死皮赖脸地留下,也顾不上朱祁镇会不会受伤,硬生生地拖着朱祁镇向远处大军的方向逃跑。
紧追他们身后的是火器的狂轰乱炸。
石亨见瓦剌军队逐渐退去,立刻开口问道:“不如臣立刻出兵去追……”
朱予焕摆摆手,道:“也先此番劫掠遇上巡边的军队本就是意外之喜,这次来大同显然也是想最后试探一番朕的态度,早就已经做好了撤退的准备,若是我军贸然追逐,只怕会中了也先的计,不如派小队人马确认瓦剌的是否真的撤退。”
石亨也明白这一点,顺着朱予焕的话道:“臣这就派斥候去追看观察瓦剌的军队。”
朱予焕将手铳递给旁边的校官,道:“甚好。”她又接着吩咐道:“去知会后面的大军,就近驻扎,随时听候指挥。还有,城门外的那两个,让人放筐子下去,拉上来瞧瞧。”
“是。”
第60章 臣明白
对于朱予焕的安排,石亨虽有些困惑,但还是没有追问,只是吩咐人护送朱予焕回府,其余人照常站岗防守。
朱予焕下了城墙,回到临时驻跸的府邸,她看向一旁的童守宏,笑着问道:“刚才的事情都记下来了?”
“记下来了……”
朱予焕看出两人脸上的困惑和犹豫,尤其是童守宏。
朱予焕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带你们前来,记下这一幕?”
朱予焕这次孤身行军,带着的都是武官和士兵,只带了两个特殊人员,一个是行人司的正九品官员行人童守宏,一个是韩桂兰的学生正八品掌籍女官陆写梅。
按理说,为了方便快速行军,朱予焕不带其他人也可以。但皇帝御驾出京,即便不是去打仗或是巡边,确实应该带个文官,方便记录情况,这样日后编写实录的时候才不至于在该写的时候只得到一片空白。
但朱予焕这次出行并不是简单的打仗作战,而是公然“弑弟”。
朱予焕微微一笑,道:“如果我不带你们,这件事只会在多年之后成为别人随意幻想而攻击我的把柄,如果我带着你们,我纵使做不了真君子,那也是真小人啊。我杀的究竟是真弟弟还是假弟弟,不都在你们手中的笔下吗?”
童守宏微微一愣,很快便明白了朱予焕的意思。
大明正统皇帝原本被宣布已死,但今日却在大同的城门外公然叩门,这件事自然是瞒不下去的。
而众人如何看待这件事,不由皇帝做主、也不由他们的史笔做主,而是由看到他们的记载的人做主。
他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客观地记载历史。
如今的事实是,本应该自刎谢罪的皇帝跟随异族瓦剌骚扰边关,甚至亲自叩门,只为了能够回京,全然不在乎被他带着一起送死的官员和士兵,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童守宏能够猜到写下这样的内容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这样一来,正统皇帝的名声被彻底摧毁,朝中部分坚持反对将朱见深过继给朱予焕的官员便无法继续反对。
按照大明现行的继承制度,朱予焕不在继承的系统之中,本不应该拥有继承皇位的权力,但如今情况特殊,郕王和襄王都对皇位表现了明显的拒绝,朱予焕又有声望和履历,通过监国的方式攫取了调动军队的权力,最重要的是利用军报的信息差距提前塑造了朱祁镇的死讯,让皇位空了下来,朱予焕这才顺利上位。
而朱予焕继位之后,就不得不考虑下一任皇帝的问题,她本人无子,她如今已经二十八岁,若是在生育之事上有个阴差阳错,对于大臣和大明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最稳妥的方式就是让本来可以继承皇位、但年纪太小的皇长子朱见深继位。
但只要今日的事情记入史册,朱予焕完全可以借着通敌叛国的名义直接废去朱祁镇的帝位。
周德妃大约是猜到有这样的可能性,所以才坚持要将皇长子过继到朱予焕的名下,而朱予焕也可以直接借着朱见深来完成成为正统大宗继承人的转变。
年幼无知的朱见深是皇帝朱予焕的继子,同时受朱予焕的教导,也是朱予焕重新赋予了朱见深正统性,朱见深本就没必要否认这一点。
皇帝朱予焕则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培养他和她下一代的继承人。
朱予焕对自己的身体还是很有信心的。
童守宏忽然明白了此时此刻皇帝赋予自己的权力究竟有多大,这件事对于他自己、皇帝,乃至整个大明而言有多么重要。
这是那些高居内阁的阁老们、六部的尚书们无法得到的权力,能够在皇帝身边一展抱负的机会。
童守宏回过神,旁边的陆写梅早已经面露郑重之色,应声道:“臣明白。”
童守宏察觉到皇帝那道含笑的目光正看向自己,他猛地回答道:“臣明白!”
朱予焕如此做还有一个考量。
她知道想要以一个人改变一个已经运行了一千余年的社会是不可能的,更不用说是皇位传承这种大事,既然她改变不了如今的局面,那就只能把希望留给再下一代。
不仅如此,她也可以给其他人做一个表率,通过自己的执政来撬动这个顽固的社会结构。
京城和江南的城市妇女仅仅是一个开始,朱予焕至少打算留给未来的自己四十年的时间。
她要做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拼尽全力去尝试改变,至于剩下的,只能交给之后一代又一代的人。
这或许就是她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其实即便没有童守宏和陆写梅,这件事也已经彻底无法掩盖,毕竟城墙上的人不是傻子,也不是下个命令就真的缝进嘴巴的机器人,只要人都活着、还在流动,这件事便无法彻底掩盖。
但有正儿八经的史料记载,总比让其他人胡乱猜测要好。
至于看了史料也不承认的人,就不在朱予焕的考虑范围内了。
不过次日,被石亨派遣去打探瓦剌消息的斥候便迅速返回,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原本还在正常返程的也先忽然加快返回速度,甚至只留少部分人做后队,自己带领精锐快马加鞭,显然是瓦剌的大本营发生了什么事情,否则也先不会如此焦急。
“想必是甘肃镇监刘永诚和哈密王一同绕后袭击瓦剌后方,也先之母敏答失力还在后方,他比谁都着急。”朱予焕轻笑一声,道:“至于脱脱不花那里,有兀良哈的人牵制,还有人从旁游说,想必不会出乱子。即便真有什么意外,脱脱不花想要从东面回援也来不及了。”
也先之父脱欢拥立具备继承性的脱脱不花为汗,看似让他成为了瓦剌等蒙古各部的首领,但实际权力仍然在脱欢的手中。脱欢死后,拿捏脱脱不花的权力便传给了也先,脱脱不花身为大汗却始终没有实权,若非这次也先南下袭击需要提防兀良哈和明军,是绝对不会让脱脱不花离开自己的监视范围的。
尽管如此,也先也有足够的自信,脱脱不花绝对没有胆量背叛自己。
当然,前提是也先还活着,且拥有强大的实力,这两样失去任何一样,脱脱不花都有机会掌握大汗本应该有的实权。
尽管要折损一部分实力,但倘若真的能让也先就此消失,脱脱不花也不会拒绝这样稳赚不赔的生意。
石亨看着老神在在的朱予焕,这才明白过来这位皇帝为何如此淡然。
原来是早就已经调动别的地方的军队,打算在背后偷袭也先。
朱予焕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道:“这下该轮到我们一雪前耻了,把阳和大败洗刷干净!至于防守,交给后来的京营士兵即可。”
石亨精神一振,应声道:“是!”
现在追过去,即使抓不到瓦剌的主力,至少也能杀一下还在正常撤退的瓦剌残余部队,对于一直固守城墙的大同士兵来说是立功的好时机。
且看样子如今朱予焕并没有亲自去追的打算,他也可以放手一搏,洗刷之前自己在大同的败绩,也算是“戴罪立功”。
第61章 大同事
石亨率兵去追赶剿杀瓦剌的残余部队,朱予焕则是在大同进行简单的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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