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对了,孩子呢?”
朱予焕回过神,道:“宫人带着他们两个在偏殿玩。”说罢,她示意宫人将两个小家伙带来。
如今朱见深走路也利落不少,两个孩子都是喜欢跑跳的年纪,保母一左一右牵着他们进来,都是蹦蹦跳跳的兴奋模样。
“母亲!母亲!”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朱予焕和这两个孩子的关系要亲近不少,像是枝头的小鸟一般,叽叽喳喳地喊着朱予焕“母亲”。
朱予焕打过交道的孩子不在少数,对于小孩的脾性一清二楚,加上朱淑元和朱见深都是不记事的年纪,宫人们也都十分自觉,无人提起朱祁镇的事情。
要不是还要考虑出阁读书的事情,只怕这两个孩子会默认天底下人人都有两个母亲。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狸猫换太子”。
徐望之检查了两个小孩子一番,道:“一看就知道保母照顾得很好,精神也不错,只要饮食注意一些,不要担心病痛就饿着孩子。”
朱予焕将两个孩子放在罗汉床上,让人给他们两个擦擦身上的汗,这才同徐望之走到一边,小声问道:“怎么了?”
徐望之先是环视周围一圈,这才开口道:“我看了看皇长子的脸色和脉象,他的身体似乎不大好……”
朱予焕倒是并不意外,只是道:“当初贵妃生下元儿不久后便又有孕,算来他们姐弟二人年龄相差还不足一岁,想必当时贵妃的身体还未恢复……她年纪本就比皇帝小。”
徐望之已经明白朱予焕的言外之意,道:“难怪……”
“你没有帮皇考诊脉,但桐桐和姑母的脉象你是知道的,皇长子的身体还能养好吗?”
徐望之摸了摸下巴,道:“这种事情也不好说,每个人的体质还是有不同之处的,也未必会影响下一代的身体底子。况且只要好好调养,至少不会被病痛影响心智。”
朱予焕能够听到这个答案已经十分满意,道:“有劳你之后再去为贵妃诊治一番身体,到底是一年生两胎,她年纪又小,不要留下什么产后病才好。”
徐望之见她在得知皇长子的身体不会影响后代之后似乎松了一口气,已经明白了朱予焕的心思。
看来朱予焕是打算将目光放得更加“长远”一些。
“放心吧,若是真有什么问题,我娘也能帮把手,肯定不会有病根的。”
朱予焕和她对视一眼,开口问道:“你的书写得怎么样了?”
说起这个,徐望之明显来了兴趣,道:“收集已经基本完成了,安罕她们也帮着我整理了个大概,只要再稍加润色……”
朱予焕半开玩笑道:“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咱们两个认识不久的时候,我好像就听过这句话啊……”
徐望之一会儿抬头望天,一会儿低头看地,嘟囔道:“行了行了,我就是想尽量完善一下嘛……不过这次去云南的几年收获很大,我还了解到不少以前没有见过的病症,至少这次,这次我一定尽快将手中的书整理完毕,交一份完本给你来刊印发行。”
朱予焕假模假样地双手合十,道:“那我可要将天上的神明都谢一遍,总算让徐娘子之光普度众生……”
徐望之被她臊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你这到底是修道还是修佛啊,怎么一日一换的?”
朱予焕笑嘻嘻地说道:“随心而动,随心而动。”
当然是哪个好用就用哪个了。
相比起和徐望之的轻松会面,朱予焕召见黄金凤见面的场合就要严肃许多。
原因无他,这次黄金凤是以诰命夫人的身份入宫见面的,如同王骥一般,有正经宫廷宴席款待,自然不能简洁轻松。
虽然黄金凤的身份是行商,但这次她参与的是国家大事,且如玉香一般有功劳在身,因此获封恭人,是正经的四品命妇。
且因为黄金凤的丈夫已经去世,足以证明她是依靠自己的能力赢得了诰命。
与黄金凤一同觐见的还有当初跟着一同出使兀良哈的商辂,出使之后商辂便受命在辽东一带进行临时巡查,有了结果之后才跟着黄金凤一同回京述职。
朱予焕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扫视两人一番,道:“拘谨什么?”
先前黄金凤行商,也穿过绫罗绸缎,但今时今日穿的是诰命才能穿戴的服饰,一举一动自然不像先前那般随意,闻言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陛下的话,妾身……”
朱予焕摆摆手,和善地开口道:“黄恭人此次立下大功,不必自谦,以臣自称即可。”
黄金凤闻言有些紧张地说道:“臣……臣……”
朱予焕不以为意,开口问道:“先前你们来报,说是也先和脱脱不花不和,瓦剌有分裂的迹象?”
提起公务,黄金凤精神一振,立刻道:“臣后来仔细打听了,也先先是假意臣服脱脱不花,自称要交出太师之位,脱脱不花自然是不信的,瓦剌内斗,脱脱不花败走兀良哈沙不丹,也先改尊脱脱不花与其姐所生之子为汗,但瓦剌元气大伤,和也先也有关系,瓦剌内部也难免四分五裂。”
商辂也开口:“陛下指挥得当,有刘将军率兵绕路袭击瓦剌,与大同军队两面夹击,瓦剌也不会这般迅速败退。如今瓦剌元气大伤,想必边境能够安宁一段时间。”
黄金凤也连连点头,道:“商阁老说得没错,多亏陛下及时出兵,瓦剌战败,旁观的兀良哈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原本还推杯换盏的朱予焕却在此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常言道居安思危,朕此次巡视边境,除却退敌,也细细查看了一番边境士兵的生活,可谓是艰难困苦,可见边军的战力日渐降低是有原因的,朕不得不忧心啊。”
商辂隐约明白了朱予焕的意思,显然是要将边军好好整理一顿。
“朕已经命人重新整理屯田,将这段时日京中犯事受牵连的官员家眷迁徙到边境。”朱予焕微微一笑,道:“大同那边已经将瓦剌的俘虏全部押送入京,正好可以耕种重新划分的北直隶耕地。”
商辂对上她的笑容,立刻起身应声道:“为陛下解忧是臣分内之职,臣定当好好安排此事。”
话题已经进行到这个地步了,商辂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更何况商辂是连中三元入朝为官的出身,曾经也算是颇受朱祁镇信赖,如今改朝换代,他也得想办法换取新任皇帝的信任。
“迁徙人口前往边境耕种屯田固然可以减轻军官士兵的负担,但若想要提升士兵的待遇,还需要国库充盈才是。”朱予焕面色郑重,语重心长地说道:“朕等着内阁和六部出几个有利的法子呈到朕的御桌前,不论是改土归流,还是训练军队,可都指望着税收……”
商辂领命,心中对这位在军事、民生上都有过亲身经验的皇帝的心思一清二楚。
但凡是个有些追求的皇帝,都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政令有所作为,更不用说是朱予焕这样通过“特殊方式”登基的皇帝。
皇帝有需要,其他人自然会提供帮助。
人生在世,不过权钱名利四字而已,能够有其中一样,已经是翘楚,若有两样,便是人中龙凤。
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逃不过这四关。
商辂自然也一样。
况且商辂自幼随母亲长大,反倒没有那份或多或少存在于部分人心中的偏见。
待到宴席结束,朱予焕又留下黄金凤在宫中,进一步询问瓦剌的事宜。
她可不相信也先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不瞒陛下,瓦剌确实私下派人问起过敏达失力的事情……臣以为这件事不是小事,因此隐瞒下来,并未和商阁老说明。”
朱予焕哼笑了一声,道:“他倒还真是个孝子,心中惦记着母亲,却无所谓妻儿。”
刘永诚突袭是瓦剌意料之外的事情,事后石亨清点俘虏,这才发现他们不仅俘虏了敏达失力,连也先的妻子和两个儿子也一并抓了回来
“于他而言,妻儿还能再有,母亲却只有一个……”黄金凤面色讪讪,道:“也先……也先说可以暗中交换,将……将那人送回大明,若是陛下不方便,他也可以帮忙动手。”
朱予焕不由感慨朱祁镇这旺盛而又强大的生命力,开口问道:“口说无凭,他应该给了你什么信物吧?”
黄金凤这才从自己的袖中拿出一封信件,递到朱予焕的手边,“这是也先托人送来的,说是陛下肯定能够一眼认出。”
朱予焕接过那封信粗略地扫了一圈,已经认出了这封信件的主人。
正是朱祁镇。
第73章 金殿试
朱祁镇的人头固然有价值,但对于朱予焕来说却并不具备什么必要性。
朱祁镇的帝位已经废除,失去了正统性,他本人活着的最大意义也仅限于活着。
而敏达失力看似是女人,却是也先的母亲、曾经的明人,更是如今被大明俘虏的瓦剌人的主心骨。
对于那些被迫迁徙到北直隶一带的瓦剌人来说,敏达失力是唯一一个可以做主和大明官员交涉的存在,若是敏达失力不在,谁知道这些瓦剌人会做出来什么。
如此看来,朱祁镇的价值明显不如敏达失力,朱予焕当然不会昏头似的拿敏达失力交换朱祁镇。
况且以敏达失力的身份,若是突然消失,官员们也会觉得蹊跷,又怎么可能如同也先所说的“人不知鬼不觉”?
这样的行径只怕反而让朱予焕这个皇帝的威信扫地,堂堂一国之君,为了“赶尽杀绝”,竟然如此鬼鬼祟祟行事,一旦传出去必然为人耻笑。
黄金凤见朱予焕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臣斗胆请问陛下如何打算……”
朱予焕回过神,微微一笑,道:“如今的瓦剌虽然不至于是丧家之犬,但也因内斗而不断消耗,他不过是拿着一个普通的汉人俘虏罢了,有什么资格和朕谈条件?况且敏达失力可未必愿意回瓦剌去。”
尽管敏达失力在瓦剌生活多年,但她本人心中还是十分认可汉人的身份,否则也不会在俘虏之后积极帮助瓦剌人适应北直隶的耕种和放牧生活,便于他们融入大明。
敏达失力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自己当初是怎么流落到瓦剌的,正是因为战乱。如今她不希望自己身边的人再度陷入战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黄金凤连忙道:“陛下所言极是。”
朱予焕见她仍旧有些坎坷的模样,笑盈盈地说道:“我还有别的事情交给你办,这次出使兀良哈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这次出使兀良哈,朱予焕确实许诺了朝贡和互市的条件,规格要比瓦剌更高,但仍旧限制人数。
毕竟脱脱不花的前岳父是兀良哈部族之一的首领沙不丹,尽管沙不丹因为脱脱不花的“始乱终弃”而忿忿不平,但如今脱脱不花掌握一定的主动权,谁知道沙不丹会不会考虑控制脱脱不花来统一草原。
好在兀良哈目光短浅,沙不丹更是深恨脱脱不花,此时与大明联手可以轻松报复脱脱不花,更不用说事后若是能拿到脱脱不花的人头交差,还可以从大明那里换东西,何乐不为?
沙不丹对于脱脱不花这个“好女婿”也很有信心,料定他一定会投奔自己这个曾经的岳父,因此对朱予焕的赏金跃跃欲试。
黄金凤闻言立刻道:“只要陛下吩咐,臣一定尽力做到。”
“朕打算命人再下西洋,你和沈家都选一部分人出来,组成商队。”
黄金凤有些诧异,道:“商队下西洋?先前的旧例似乎不允许民间参与其中……”
朱予焕笑了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况且之后让商队下西洋可不光是为了简单的宣扬国威和商业贸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黄金凤对于朱予焕的目光一向十分信任,听她语气中满是肯定和确信,心中也多了几分底。
“臣明白。”
待到黄金凤离宫,朱予焕这才看向手中那封来自朱祁镇的信件。
韩桂兰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忧,“陛下是担心他在关外折腾出什么事情……?”
朱予焕摇摇头,道:“土木之败和大同之败的石碑已经篆刻完毕,镇守太监和边将岂有不明白的道理?况且现在也先手中只有他一个人,也先早就知道朱祁镇已经是一步废棋,只是想最后试探一次罢了。”说罢,她便将手中的信递给韩桂兰。
韩桂兰与她对视一眼,已经明白朱予焕的意思,走到一旁将那封信点燃烧尽。
朱予焕不用猜也知道那封信里会是什么内容,无非是和城门那次一般的求饶话语。
只要能回来,朱祁镇什么都愿意保证,至于若是真的回来,之后会是怎样,那当然是“全然不知”了。
屏蔽了一部分不重要的消息,朱予焕的心情轻松许多,接见过云南的三司官员后,朱予焕便钦点几位官员进行改土归流。
因着去年的事情,秋闱和春闱都推迟了一段时间,文武殿试分别举行,在奉天殿问答,更衣后再去西苑考校骑射。
科举虽分文武,但也有没有偏科的道理。
只是这次殿试皇帝也亲临现场,显然是对这一批贡士寄予厚望。加之这位皇帝还是刚刚登基不久的朱予焕,已经榜上有名的贡士都难免紧张,却又不免对这位特殊的皇帝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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