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237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臣参见陛下。”

朱予焕坐在上首,环视自己的内阁大臣一圈,道:“孔彦缙之妾李氏携孙子孔弘绪入京,称族祖孔克昫带领孔氏其他族人欺辱孤儿寡母,侵占衍圣公家产,朕已经命大理寺与锦衣卫协理办案,可有结果了?”

薛瑄立刻出列,“回禀陛下,大理寺已经遣人审讯李氏及其孙儿孔弘绪。”

“锦衣卫也已经去当地核实,除却族内倾轧,朕还有别的东西要让你们看。”

说罢,朱予焕身边的宋翠莲已经将锦衣卫的汇报结果送到首辅曾鹤龄面前,曾鹤龄连忙接过,简单浏览一遍,不由面色沉重,只将愤怒隐忍,抬手将奏本递给了一旁的陈循。

陈循思及这是锦衣卫给皇帝的奏本,身为臣下岂能随意过目,他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朱予焕的神情,见她面色如常,这才开始阅读其中内容。

徐珵在一旁,看到首辅次辅的神情,便能猜到这里面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里面全是锦衣卫调查孔家是如何欺压当地百姓、侵占民田、勾结官员、强污妇女,可谓是无恶不作、丧尽天良。

朱予焕见众人不说话,一脸淡然,开口问道:“你们都是读书人,寒窗多年才有机会入朝为官,想必是人人都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时刻记在心上的,你们告诉我,这是孔圣人后代应该做的事情吗?”

众人闻言都默默不语。

不说是孔家,就是普通官吏,难道没有徇私枉法、贪图私利的吗?只不过是没有追究罢了。

“这样的孔家,如何对得起孔圣人、又如何对得起册封衍圣公的太祖?”朱予焕冷笑一声,道:“成日里把礼教挂在嘴边,私下却是肆意违法乱纪、作奸犯科,朕倒要问问,这些礼法到底是在约束谁?你们是阁臣,你们回答朕!”

这个问题自然是没有答案的,是以众人都沉默不语。

难怪先前皇帝将衍圣公派遣到中都凤阳布道,如今也没有回来。衍圣公曾经上书,但也被皇帝否决,说是要让他写一部总结孔学精华的图书,却未曾给衍圣公配备人手,恐怕是早就等着今日了。

孔彦缙与族人不睦,他作为一家之主却不在曲阜,剩下的孤儿寡母自然会和族人生出事端,皇帝只要借题发挥,就能将整个孔家连根拔起。

皇帝怕是早就看不惯孔家了,且如今皇帝有想着要册封两位长公主为藩王,孔家这样的“遗祸”不除,按照他们的骨头软硬,只怕日后朱予焕这个元光皇帝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未可知。

但他们这些人都是读《论语》、钻研理学才成为今日的朝廷官员的,跟着皇帝痛打孔府落水狗,确实有推翻自己的嫌疑,大部分人都难以做到。

“孔圣人的学说千年不朽,不是因为他的子孙,是因为他有‘理’,故而有‘道’。而孔道能有今日,是他的学生布道,与他的子孙何干?”朱予焕似笑非笑,道:“后人犯错,圣人何辜?朕自会为圣人立庙传书,但绝不会给败类一丝一毫玷污道理的机会。”

徐珵已经想通了皇帝唱这一出的理由,他一咬牙,出列行礼道:“常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陛下对待血亲尚且依法处置,斩首庶人朱徽煠,更何况孔府这一干有辱孔圣贤名、更浪费皇家期许的罪大恶极之人!臣以为陛下理应按照国法处置,臣恳请陛下万勿因圣人贤名和宽恕胆敢触犯国法之人!”

皇帝的名声要是臭了,他这个拥立皇帝的阁臣能有什么好名声?他要死也只能赖在这条船上死!

原任大理寺卿的薛瑄也跟着开口道:“陛下所言极是,圣人之言固然有理,但若子孙违法乱纪,那便是罪加一等!国法面前,孔家上下岂有特权!若不依法处置,便是纵容大明上下恃权生乱!”

唯一获准可以在内阁会议时坐着的曾鹤龄也起身道:“两位说的都不错,请陛下秉公处置,以正国法。”

内阁中一半的人已经同意,陈循、商辂和于谦都没有明确表态,但显然也不打算去刨根问底。

虽然孔家给皇帝从公主到皇帝的法理正确性做了背书,但按照皇帝的意思,一码归一码,该处置的人还是要处置的。

况且前不久民间刚刚传闻皇帝与上天有所感应,故而下雨,避免蝗灾,再加上当初钦天监为朱予焕登基提供的“太白昼见”论,现成的天人感应比孔家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可靠多了。

朱予焕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才问道:“封王的旨意拟好了吗?”

曾鹤龄闻言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其余几人交换了眼神,最后还是于谦起身道:“臣恳请陛下三思。”

朱予焕并不气恼,也没有冷笑,只是看向于谦,道:“接着说。”

徐珵见状有些发怵,但又不好说什么。

于谦却丝毫没有畏惧,道:“藩王有开府领兵之权,自太宗起虽有削减,但再设两位藩王,从此以后每年还要再增加两万石岁禄,且以后若是永清长公主出降……”

朱予焕补充道:“济王。”

于谦停顿半晌,再次道:“永清长公主的子女若是继承王位,这笔岁禄怕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陛下理应将国家钱粮投入到民生朝政之上。如今永清长公主与常德长公主每年岁禄两千石,并不影响二位殿下的尊荣,还请陛下三思。”

朱予焕又扫视周围人,开口问道:“你们还有别的话要说吗?”见众人沉默不语,朱予焕这才开口道:“朕将孔家和这件事放在一起的意图,你们也应该明白。”

孔府可除,但以孔学为基础的理学是维系国家和君王存在的重要纽带之一,只要皇帝大权在握,就不可能彻底废除孔学。

更不必说孔彦缙曾经援引孔子学说,以“仁德”、“礼义”、“民本”为由,又加以“明者因时而变,知者随事而制”,屡次强调“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成功做出了一道学说大杂烩,以此来证明朱予焕以公主之身登基的正当性。

所以皇帝只查办孔家人,却仍旧为孔子立庙,之后又要命人重新编撰孔子学说,显然是要将“圣人之言”的解释权收归国有。

“朕知道你们在意的是什么,是怕朕改立济王及其子嗣,而济王复宋太宗之事。”

于谦郑重道:“陛下过继皇长子于膝下,却一直未曾册立皇长子为皇太子。若如此贸然行事,只怕朝臣不安,纷纷生出拥立夺嫡之心,从而引得朝政混乱、朝臣不能各司其职。”

朱予焕微微颔首,道:“但此事同样事关朕是否正统,若本朝仅有朕一人以公主之身登基,而无其他公主比肩皇子、位同藩王,后人如何猜想暂且不论,他日皇太子登基,莫非要朕做‘代宗’、‘惠帝’?到那时拥立朕践祚的诸位阁臣又该如何自处?”

还有一年,朱家姐弟二人就要正式出阁读书,他们两个总会知道,皇帝与他们在血缘上并非母子。若是不为皇帝巩固法理,要是到时候让别人从中作梗去翻案,不论新皇帝会不会认回罪行累累的庶人朱祁镇,他们这些人都只会成为被甩锅的废人。

徐珵岂能不明白这一点,但这里他的年龄和资历最浅,仅胜于商辂,在此时确实不好说什么。

朱予焕扫视几人一圈,道:“朕有意与尔等做明君贤臣,不怕自己曝尸荒野,但不愿你们身后凄凉。”

曾鹤龄最明白朱予焕这句话的分量,若非有其他人在场,只怕他要潸然泪下。

陈循小心翼翼地站了出来,道:“陛下与于阁老所言皆有道理,臣以为,不如双喜临门,册封二位长公主为王、皇长子为皇太子……”

“济王本就有从龙之功,此次又与澧王一同南下,代朕暗访民生,又有奏本上报,封王乃是常理。”朱予焕语气一顿,道:“至于于卿所说,确有道理,藩王待遇如何,理应重新规定,亲王、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四代之后已与大宗无甚瓜葛,自行谋生便是,如此一来,皆大欢喜。”

她说罢,宋翠莲已经拿着一本题本出来,道:“此乃韩尚宫所写题本,此后藩王及子孙之待遇以此为准,请各位阁老过目。”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曾鹤龄接了过来,只见题本内容详细,看似没有对朱元璋留下来的藩王体系有什么大变动,却将四代之后的藩王子孙划分到了平民的行列中,废除了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准许这部分朱家子孙以百姓身份谋生。

这道政令一旦发布,已经能将现在不少藩王子弟踢出领岁禄的行列了。

“这道政令下发之日起,超过四代已经袭封爵位的,不予废除,照例供米,未曾超过四代的,参照这条政令,以后不得请封奉国将军之下的宗室爵位。”

一旦规定内领取岁禄的人减少,朝廷下发的岁禄自然也跟着一起减少,可以说只要这道政令能够推进,那么对于整个国家来说都是一次大的减负。

若是放在先前,众人或许会担心这样的政令难以推行,但朱予焕在怀来军事演习了一通,又下令处死原本是郡王的朱徽煠,谁都没胆子在这个当口招惹皇帝,更不必说如今的藩王都已经是被朱棣养废的藩王,对于皇帝可谓是毫无还手之力。

朱予焕见他们不说话,接着道:“朕打算命洛王朱祁钰前往河南就藩,其母宣庙贤妃同往藩地,三喜临门,甚好。”

阁臣们都是一惊,这才明白皇帝要给原本的郕王改封。

济王、澧王、洛王,确实是三喜临门……但皇太子呢?

朱予焕见他们面露诧异,接着说道:“放心,朕是有皇嗣的人,朕不仅有皇嗣,朕还有两个,这一点朕很清楚。”

几人闻言已经明白皇帝的弦外之音,是在安抚他们,皇帝要在朱淑元和朱见深之间考虑皇位的继承。

毕竟皇帝朱予焕就是“选贤与能”出身。

陈循在心底叹息一声,道:“礼部尚书胡濙年事已高,左右侍郎资历尚浅,不能担当重任,只怕典礼失当,不如待到陛下选出属意的皇太子人选再一同册封吧。”

朱予焕知道这些已经是他们的底线,接着说道:“那韩尚宫所写题本也待到之后再一同推行吧。”她挥挥手示意宋翠莲退下,接着说道:“如今杜尔伯特部和准噶尔部上奏恳求封贡,朕打算派遣洛王前去洽谈事宜,需要礼部派遣官员陪同一起,也算是历练。”

“是。”

第92章 亦集乃

瓦剌内乱、也先身死的消息传到京城是不久前的事情,起初朱予焕听到的时候也十分诧异。

自从瓦剌被明军绕后偷袭之后便一蹶不振,也先和脱脱不花分家,脱脱不花在投奔前岳父的时候被杀,脑袋送到了京城鉴别身份,而也先则是带着剩下的人跑路。早前还曾给明朝送信,想要用朱祁镇换回敏达失力,在朱予焕不予回复后,也先便彻底销声匿迹。

朱予焕也曾让边境守将和黄金凤留心也先和瓦剌残部的踪迹,只是这一行人逃入漠北,没有踪影,一时间难以获取相关的情报。

没想到再次听到也先的消息竟然是他的死讯。

朱予焕之所以没能得到情报,是因为瓦剌分裂成为了两个部落,分别为也先长子博罗纳哈勒统领的杜尔伯特部和次子阿失帖木儿统领的准噶尔部。

也先在被明军偷袭大败之后在瓦剌已经没有了威信,手下的将借着也先的信任发动内乱,杀死了也先,作为多个部落融合产生的瓦剌顷刻间四分五裂,也先的两个儿子也各自另立山头。

如今这两部分别向朱予焕请封,一个原因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瓦剌正统,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避免如今式微的瓦剌被大明军队攻击。

理由也是有的,他们两个的祖母敏达失力就在大明,作为也先的“继承人”,两个贤孙总要打听打听奶奶的近况。

而这两人也十分识趣地没有提起朱祁镇的近况,朱予焕收到宣府镇守太监送来的情报之后,则是下旨让两部派遣使团到亦集乃处与大明委派的使者会面,再商量入京朝贡的事宜。

至于这个使者是谁,自然就是如今还在京城等待就藩的朱祁钰。

朱祁钰骤然听到朱予焕的任命还未曾多想,可仔细一琢磨,也先虽然死了,但瓦剌这边可没说过朱祁镇也死了……

元光五年初春,怀抱着这份纠结和不安,朱祁钰带着官员、在石亨派遣的军队的护送下前往亦集乃。

一路上天气还算适宜,这次跟着朱祁钰一起的是元光三年的武状元王越,此人颇有文名,加之年少有为,称得上意气风发,一路上和朱祁钰也是相谈甚欢。

朱祁钰简单确认了一番人员构成,跟随他前来的官员,大多是刚刚进入礼部的官员,也有升任不久的官吏,放在以前大抵是未曾面见过皇帝的。至于保护朱祁钰的军队,也全都是新人,显然是未曾见过曾经的皇帝朱祁镇的。

朱祁钰立刻便明白过来,不论是朱予焕还是石亨,都在提防着朱祁镇从哪个角落里又冒出来。

换言之,大家都对朱祁镇的生命力很有信心。

毕竟世事往往如此,怕什么来什么。

朱祁钰抵达亦集乃的时候是阳春三月,荒原上的气候还有些寒冷,好在林圆贞帮他准备了保暖的衣物,王越一路上也安排得当,让朱祁钰这次出行多了几分出游的感觉。

这一路上 ,朱祁钰不仅见识了北方的风景,还看出了王越这个冉冉升起的新兴将领的实力,这才明白皇帝为何如此欣赏他。

王越不仅对军事颇为熟稔,在文化素养上也丝毫不差,一路上与朱祁钰谈笑风生,还能与官员们打好关系,可谓是多方面人才。

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殿下,远处就是杜尔伯特部和准噶尔部临时驻扎的营地了。”王越吩咐身边的亲兵去打招呼,接着对朱祁钰道:“臣对鞑子的话还一知半解的,这次特意带了翻译,殿下不用紧张。”

朱祁钰思绪一飘,下意识地说道:“若是大姐姐在就好了。”

王越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朱祁钰口中的大姐姐是指谁,有些惊诧地开口问道:“陛下还会鞑子的话?”

朱祁钰微微颔首,道:“我也是听二姐姐说的,陛下以前跟着学过,只是不经常说而已。我想是因为陛下以前曾经在辽东的互市交易过,担忧会被鞑子蒙骗。元光二年出海的时候,陛下便特意多带了几个翻译,为的便是防止被番邦小国欺瞒。”

王越了然地点点头,“还是陛下目光长远,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不论是陆地还是海洋,都是如此。”

朱祁钰见他目光灼灼,不由开口问道:“王千户也有兴趣出海?”

王越摇头否认,“臣自知能力有限,陆战已是拼尽全力,海战实非臣之所长……”他说到这里,却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雄心壮志,道:“臣此生所愿便是将亦失把力等地纳入我大明版图,再复唐时塞外诗文的兴盛!”

朱祁钰闻言不由陷入了沉默。

这人的志向倒是挺特殊的,不论是放在文人中还是武将里,都是一朵奇葩……

前去营地内通报的士兵很快便回来,还带了两部的使者向朱祁钰见礼。

朱祁钰抬手示意对方起身,这才开口问道:“两部的首领已经到了?”

“是。”

王越在一旁冷哼一声,反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来亲自迎接洛王殿下?”

朱祁钰听到王越的称呼一愣,想到他是皇帝亲手提拔的年轻将领,颇受信赖,想必皇帝早就有所安排,便也没有说话。

两部的使者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位才开口道:“若是皇帝陛下亲自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