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如今国家情形称得上海内升平,皇帝的万寿节又鲜少大肆庆祝,因此这次贵妃与礼部都操办的极为隆重,白日朝贺与宴席过后,傍晚又再开家宴。
皇帝少见地轻松许多,多吃了几杯酒,抱着朱厚烁在怀里不愿放手。
朱厚烁也十分胆大,摸着皇帝脸上的皱纹撒娇,不一会儿就有人送上新鲜玩意儿,什么首饰、玩具,一样一样都交到了朱厚烁的手中,皇帝更是将曾孙打扮得金光闪闪。
朱祐桓见状有些无奈于女儿的“逾矩”,但见皇帝难得放松,便也并未出声阻拦。
天色渐渐暗下来,逐渐飘起了雪花,好在朝贺的群臣早已经回家,倒是不必担忧会堵在宫中。
眼看着皇帝有几分醉意,周贵妃做主叫停,让众人各自散去,皇帝想着散散酒劲,自己穿戴暖耳、披风,自钦安殿步行而出。
先前皇帝不怎么来御花园,宫中又无其他妃嫔,因此御花园颇有些荒废,还是孝德皇后主持重新修饰御花园,种下不少翠竹,尽管此时已经是冬日,月光下却仍然是翠绿一片。
皇帝站在竹林内,只望着雪地出神。
朱祐桓忧心祖母受凉,开口道:“祖母,今日刚刚下雪,天寒地冻,若要赏景,待到明日日出之后也是一样的。”
皇帝却只是轻叹一声,道:“当初她种下这些竹子的时候,还未曾这样茂密,如今却已经是一片竹林,能够遮风挡雨。”
朱祐桓接过话头,道:“正如曾祖母养育祖母,才为大明换了一片天,得以令大明焕发生机。”
皇帝闻言不免有些好笑,道:“小的时候,我娘说过,我就是一团火,可是火也有燃尽的时候,没有长盛不衰的道理。心气儿散了,人大概就活不久了。”
她鲜少流露出几分颓丧,让一旁的朱祐桓听得心惊。
朱祐桓正想着该如何劝说皇帝,皇帝已经开口道:“未来到底是属于你们的……与天斗了这么久,最终还是那四个字,随他去吧。”
朱祐桓从中隐约听出了一股释然的味道。
“桓儿,此情此景,你能想到什么?”
朱祐桓回过神,思索片刻,道:“宋人姚勉有一诗,此君腰不折,玉立有馀清。晓窗拥鼻吟,听渠落冰声。”
皇帝笑着点点头,道:“确实是咏竹的好诗,我想到的是另一首……”
一阵寒风扫过,皇帝的声音在雪夜之中多了几分缥缈,夹杂着几分湿冷的土腥气:
“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
朱祐桓微微一愣,很快便在心中跟着皇帝默念起来。
皇帝抬起手,指着远处道:“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她说完又叹了一口气,嘟囔道:“天还黑着,那个好像是月亮……”
看到祖母少见地流露出几分迷糊,朱祐桓不由哑然失笑,随后伸手搀扶皇帝,道:“祖母是醉了,还是尽快回去吧……你们快去传舆驾。”
“是。”
皇帝倚着朱祐桓,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如同喃喃自语一般,低声道:“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朱祐桓一怔,侧头看向皇帝,却见她已经垂着眼,似乎是已经彻底醉倒了。
像是印证了皇帝的不祥预感,万寿节后不久,皇帝的身体便隐隐有衰落的迹象,太医院的诊断也是正常衰老。
对于一个南征北战的皇帝而言,七十岁已经是极高的寿数,更不用说皇帝的勤奋丝毫不输太祖皇帝。
皇帝对此倒是十分看得开,虽然少见地歇朝几日,又暂时取消了午朝,少见地多了几分闲心,只敦促太子和太孙好好处理政务,自己则是带着贵妃、太子妃一起,教导曾孙女朱厚烁读书识字。
见皇帝如此,众人岂能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分别向皇帝和太子太孙汇报政务,一个不落。
待到新年一过,皇帝的身体愈发难以支撑,便只能在乾清宫休养身体,太子和太孙轮流探望,却始终不见好转的迹象。
元光四十三年正月十七日,元光皇帝朱予焕于乾清宫驾崩,享年七十一岁,谥号“承天明道崇正英毅启文光武仁德弘孝定皇帝”,庙号显宗,葬绍陵。
第10章 壶中天慢(完)
显庙皇帝去世,原本的皇太子朱见深登基,下令明年改元成化,但最要紧的还是先帝的丧仪。
人人都知道朱见深并非是先帝的亲生皇嗣,朱见深本人也对自己的身份一清二楚,难免有人起了些心思。
只是当初朱予焕给朱祁镇的身份踩得太死,直接废除了朱祁镇的皇帝位置,除此之外,朱予焕每年除了遣人祭陵,还会在中秋派人前去祭拜土木之败中战死的士兵,几乎是在提醒每个人,永远不要忘记曾经有多少人因为朱祁镇的军事错误而失去了性命。
况且如今宋翠莲还在首辅的位置上,这位曾经跟随在皇帝左右、做过秋闱考官,与徐珵主持修理过黄河河道,是绝对的先帝死忠,她的门生不在少数,更不用说如今的内阁都是先帝留下来的人,虽然有人起了心思,但也不敢贸然出头。
翻案的难度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皇帝没有流露出一星半点的心思。
毕竟大明皇家的族谱都被改得一清二楚,皇帝没有印象的生父的名声更是差到了极点,即便有人想要投机,从旁挑拨,如今的皇帝也没有这么想不开。
况且皇帝亲自编写悼文,惠王朱淑元更是特意请旨,不远千里从惠州回京参与丧仪,已经在无形之中表明了皇帝的态度,他只认朱予焕这个母亲。
这些年来,朱予焕对他从不藏私,更是屡屡让他接触朝中政务和官员,在国家内外树立威望。
对朱见深而言,如果说周盈盈是朱见深血缘上的母亲,那么朱予焕就是除此之外给予朱见深一切的母亲。
朱见深和姐姐幼时跟在朱予焕的身边,得到了朱予焕的悉心教导,他的个性、他的视野、他的思想、他的责任、他的荣耀……这一切几乎全部来自于朱予焕。
尽管其中确实曾夹杂着因为身份带来的压力,但朱见深很清楚,这份压力不是母亲带来的,而是皇位带来的。
若是换作是父亲,他的境况只怕会比现在更差。即便如今不能重复唐时皇帝杀子的旧事,但只要皇帝愿意,皇太子承受的压力会更大。
不论是作为儿子还是作为继任者,朱见深都希望母亲的生前身后都能是一片赞颂。
是以他亲自撰写悼文,又命翰林院一起作文,刻于碑上,立在碑亭之内。
被封为皇太子的朱祐桓更是亲自去绍陵监督,以便显宗的棺椁能够顺利下葬。
故而仅仅是暗流涌动了一段时间,朝廷便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宁静,次年正式改元成化。
朱见深忙于将先帝临行前的政策继续贯彻下去,如今已经成为皇后的万贞儿则是操持着各类祭祀,打理宫中上下。
她本就精神不济,这样连番下来,丧仪过后不久就小病了一场,如今已经荣升为皇太后的周盈盈只能重新接手宫务。
朱祐桓知道奶奶心中多有怨言,只能催着丈夫多去帮忙,自己也常去问安。
皇太后到底是在后宫中待久了的人,和赵嘉致这个“外男”相处还是颇有些不习惯,更不用说一同处理宫务,朱祐桓也只能抽空去陪着。
“唉,要是先帝还在,哪用得着我管这些……”周太后将手中的宫务册子交给赵嘉致,道:“你娘这些时候是不是又没有请太医去看诊?自己的身体都不知道爱惜,难道还要指望我这一把老骨头日日帮着打理吗?”
赵嘉致连连称是,只是道:“都是我学艺不精,不能为皇奶奶和母后分忧。”
周太后白他一眼,道:“知道学艺不精还不赶紧学?我看先帝唯一的纰漏就是对你们这些小辈太宽松了一些,日子过得这么松快,不知上进。你多学学,不要让太子和皇帝一样,也要为了后宫的事情发愁。”
赵嘉致不敢应声,只是承诺自己一定好好学习,回去后才将这件事告诉朱祐桓。
朱祐桓知道自己的奶奶本就对母亲不甚满意,难免会多说几句。
她这一辈子虽然受过几次苦,但却是从未吃亏的,更不用说她跟着朱予焕执掌了四十余年的后宫,除了朱予焕,无人敢给她脸色看,故而除了已经去世的胡善祥和朱予焕,周太后还真没有害怕的人。
至于朱见深,碍于孝道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尽量调和周太后和皇后之间的关系。
“爹夹在其中也不好说什么,这段时间你帮着多多操持,等过些时候我有空闲了,再去找奶奶好好说说。”
“是。”
两人说话间,女儿朱厚烁已经拿着课业走了进来,先是开口和父母问安,这才道:“娘,爹,今日的课业完成了。”
朱祐桓接过她手中的课业,道:“去吧,好好休息。”
朱厚烁应了一声,正要向外走,又折返回来,道:“娘,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曾奶奶了……”
她年纪还太小,丧仪也并未完整参加,自然不明白平日里已经疼爱她的曾奶奶已经不在人世。
朱祐桓闻言微微一愣,最终还是开口道:“只要你心中还有曾奶奶,她就还在。”
朱厚烁有些懵懂地点点头,这才跟着保母离开。
朱祐桓不由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朱予焕还在世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压得住,可如今她不在了,袍子下面的虱子好像一夜之间都跳了出来,虽然不至于影响大局,可总是有些烦人的。
像是要印证朱祐桓心中的想法,皇后在病好后却没有恢复往常的精神。
朱见深察觉到妻子精神不济,便也时常抽空陪伴在侧,又传太医院的大夫前来问诊,若非徐望之在丧仪结束之后便告老还乡,朱见深大抵是要将她也一起请回来的。
太医只诊出皇后身虚气短,便开了一些补气血的药,又劝皇后不要多思多虑,一定要注意身体等。
朱见深见状便将后宫事宜交给赵嘉致处置,好让皇后能够尽心修养。
朱祐桓听完诊断,只觉得母亲似乎是有什么心病,但又怕自己猜的不对,便抽空带着妹妹一同探望母亲。
皇后见到两个女儿,脸上才多了几分笑意,道:“你们两个不去忙政务学业,怎么有空来看我?”
朱祐杭撒娇道:“学业有什么要紧的?还是陪娘最要紧!二哥他听说黄家最近往辽东一带走商,便带上嫂嫂,偷偷跟着一起去了,说是要亲自给娘带上好的山参回来补身体。”
皇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道:“他们两个又胡来,黄家怎么敢有胆量带着皇嗣随意出京,还是去辽东那么远的地方……你爹爹怎么也不管管……”
朱祐桓拍拍母亲的手,宽慰道:“祖母在的时候,楷哥儿便已经成家立业,是大人了,娘不用担心。”
“他那个性格,就是将来当了爹也安稳不下来。”
“没事,有嫂嫂制着他。”朱祐杭笑嘻嘻地说道:“祖母就是看出二哥安不下心来,才找来嫂嫂压制二哥哥,免得他变成猴子跑了。”
皇后被她的话逗笑,道:“也就只有你嫂嫂不嫌弃他,他该知足了。”
这些年女官、女工越来越多,嫁入皇家这样的事情早已经不再如当初那样备受追捧,朱祐楷的王妃裴怀妙便是当初朱予焕所封的商官家的女儿,换做从前,这样的身份是断然不能做王妃的。
好在朱予焕本人并不在意,见朱祐楷坚持,裴怀妙又是知根知底的孩子,便做主给两人赐婚。
裴怀妙小时候便跟着父母四处行商,成婚之后也不改,故而这夫妻两个成日里四处跑动,不常呆在京中。
朱祐杭笑嘻嘻地说道:“爹爹已经准了我之后去找姑祖母学画画,等到时候我也给娘带济南的好东西回来,那边有不少从九州都司来的洒金扇呢!”
皇后笑着点点头,道:“好。济王家的书画都极好,原本在京中的时候便有人竞相收藏,你能跟着济王学有所成也是一件好事。”
朱祐桓隐约从母亲的脸上看到一丝遗憾,便支开妹妹去端药,这才开口道:“娘有心事。”
皇后与她对视许久,还是叹了一口气,道:“算不得什么心事,先帝驾崩,宫中事务繁多,我心中一紧一松,这才病了一遭。”
话是这么说,她的脸上还有几分郁气。
思及奶奶的个性,又想到父亲碍于孝道夹在其中,朱祐桓已经明白母亲的为难,随后道:“之后桓儿便去劝说奶奶……”
皇后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道:“这和太后娘娘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得太多。”
“娘……”
皇后望着她许久,道:“娘知道自己的身体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你爹还年轻,还可以迎立新的皇后,将来我若是不在了,这后宫需要重新找人打理,是要有个新主人的。你是长姐,要多多照看你的弟弟妹妹们,更要照看好自己才是。”
朱祐桓听出她话里的托付之意,指尖一抖,道:“娘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她此时才想起祖母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心气散了,人就活不久了”,只怕此时母亲便是如此。
皇后只是握紧她的手,叮嘱道:“不要忘记娘说过的话,答应娘好好照顾自己。”
朱祐桓无法,只好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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