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皇帝的语气十分温和,道:“爱卿辛苦,听闻前些日子,两厂的工人闹事,又是爱卿前去,有劳你了。”
这几年下来,有朱翊镜坐镇,朝中的势力清扫愈发干净,曾经帮着提携朱翊镜的赵玉成虽然是首辅,但权力早已经被皇帝和朱翊镜架空,只能唯唯诺诺办事。
不少大大臣都被清扫干净,换成了擢选上来的年轻官员。先不论这些官员的资历和能力,至少他们足够听话,唯皇帝是从。
朝廷局面看似焕然一新,但国家却显然并没有好起来的迹象,甚至这几年的动乱愈发频繁,印度安南等地都已经正式撤军,海外对于大明的臣服也仅仅停留在表面,当地的三司首领都开始依靠向朝廷请封的世袭制度延续。商业早已经不是皇帝下令禁止便能杜绝的,商人们面对皇帝对于国境的封锁,甚至也开始暗中支持那些叛军流民、甚至是闹事的工人们。
如今的叛乱更是此起彼伏,可谓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早已经不是几支精锐便能彻底解决问的。
朱翊镜隐隐有一种预感,一切似乎真的要如同儿子所说那样,迎来某个尘埃落定的结局。
朱翊镜思忖许久,终于还是开口道:“陛下,如今的乱象,只怕光靠镇压也不是办法……”
尤其是近些年来,皇帝镇压的手段越发残暴,比当初大明对待夷狄还要残忍,这样只会激化君民矛盾,甚至是将他们推到反抗的队伍之中。
坐在上首的皇帝冷漠开口道:“朕何尝不知道?但若是不去封锁国境,这些人都跑到了海外,只怕将来会帮着靖海、蓬州等地的人对付本土……既然如此,不如留在本土‘等死’。”
马上便要到正寿十六年,在年底说这样的话,委实有几分不祥的意味。
皇帝却好像全然没有察觉一般,接着说道:“当初朕去顺德祭拜先祖,想效仿她一般‘力挽狂澜’,可这些年下来,朕却只看到两个字,‘无望’。”
朱翊镜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同自己推心置腹,不由一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
皇帝只是道:“乾清宫内的话还不至于传到外面的报纸上。”
朱翊镜沉默不语。
“你们真以为朕不知道吗?民间有妖人说要朕重新修缮大明律法,将手中的权柄下放给首辅、内阁和六部,以法约束,朕只在宫内宝座上做‘尧舜圣主’……”皇帝嗤笑一声,道:“明君?将祖宗将近三百年的基业交给臣子,朕还算什么明君?只怕将来到了地下也没脸见到列祖列宗。朕让你将他们凌迟处死,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大明永远只能是大明,朕哪怕被人推翻,也绝不会做这种‘明君’!”
朱翊镜沉声道:“臣明白。陛下放心,臣定然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闻言轻笑了一声,道:“朕听人说了,你女儿受聘在南方修建铁路。”
南方与海外不过一洋之隔,联想到刚才皇帝提及封锁国境的事情,朱翊镜不由心中一紧,立刻跪地请罪道:“臣知罪……”
“天下岂有毫无私心之人?”皇帝示意身边的太监去搀扶朱翊镜,待到她起身之后,皇帝这才道:“朕也有自己的孩子,难道会不明白这一点吗?他平日里也有顽劣的时候,连朕的话也不听,孩子一日一日地长大,即便朕是皇帝,难道他们还能永远听朕的话吗?”
朱翊镜沉默不语。
皇帝端详她许久,终于开口道:“你年事已高,这些年一直为朕和这个国家奔波,如今时局不好,你也早些归乡吧。”
这话听着少见地柔和,皇帝身上的暴戾和焦躁似乎已经全部消失,只剩下了虚无。
“朕年轻的时候曾经励志做个先祖那样的明君圣主,可如今看来,朕也不过是庸俗之辈,只怕是无望光复先祖的威仪。”
朱翊镜先是一愣,随后急忙起身道:“陛下正值壮年,何必说这样灰心丧气的话……”
“爱卿,你抬起头来。”
朱翊镜怔了怔,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抬起头,第一次与自己的君王四目相对,注视着她的面容。
朱翊镜这才发觉,朱慈炤并非她想象中的圣严君主,而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她的面容消瘦,颧骨稍高,脸色在大红衮服的衬托下稍显苍白,在此情此景之下更多了几分无力之感。
朱慈炤注视她的双眼许久,终于轻叹一声,道:“去吧。”
直到坐上回家的轿子时,朱翊镜还有些恍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早十年在江西任职接近于赋闲在家,这十年为了国家安稳满手鲜血,最后却从皇帝口中得到了一个“归乡”的结局。
没有她预想中的惨烈结局,也没有想象中的“功成名就”,一切仿佛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结束。
朱翊镜心中很清楚,自己是皇帝手中的宝剑,而皇帝如今却丢掉了宝剑,这一举动的意思不言而喻。
一种可能是天下太平,皇帝已经不需要宝剑。
另一种可能则是皇帝已经预见到这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所以不再需要宝剑。
到底是哪种可能,朱翊镜心中一清二楚。
她是忠于皇帝的人,现在皇帝不需要她了,朱翊镜又能如何呢?
更不必说皇帝将这样一个血债累累的大臣轻拿轻放,而非以她的项上人头平息众怒,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娘回来了。”
朱翊镜看向儿媳,这才终于回过神,微微颔首。
儿媳李素玉怀中的孙女伸出手,道:“奶奶,抱我。”
朱翊镜伸手抱起孙女,这才开口问道:“常添呢?”
“今日他在外面还有应酬,我便先回来,陪柠儿一同玩耍。”李素玉见婆母有些魂不守舍,道:“今日朝廷可是发生了什么事?娘的脸色怎么不大好?不如我让厨下现在就将红枣银耳羹送来……”
朱翊镜摆了摆手,道:“不必了。”她抱着孙女朱由柠坐下,沉默许久才开口问道:“你们准备准备,好好收拾一番,过些时候咱们就回老家去。”
李素玉呀了一声,立刻便明白朱翊镜的言外之意。
京官若是没了职务,大都是要回老家养老的,朱翊镜的意思便是皇帝解除了她的职务。
而看朱翊镜的脸色,便知道皇帝并未像其他大臣乞骸骨的时候那样赏赐朱翊镜职务和金银,也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撤职到底有何深意。
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朱翊镜为官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这些年家中的人都曾或多或少的被牵连,连朱常洲这个不过是负责设计图纸的学生也难逃,所以才去了南方学习工作,以此来避免被母亲朱翊镜的事情影响自己的前途。
既然皇帝主动罢免,朱翊镜一家也能低调一些,只是他们也需得更加小心一些,免得被“仇家”找上门来。
李素玉心中思绪万千,但瞥见朱翊镜失落的神情,还是主动开口道:“这些时候柠姐儿开始认字,可媳妇才疏学浅,如今娘赋闲在家,也能指点柠姐儿一二,只怕要有劳娘多多费心了。”
听到这里,朱翊镜看向怀中的孙女,她也正懵懂地望着自己。
朱翊镜轻叹一声,道:“你说得对,教书育人何尝不是一种报效祖国的方式?我人虽不在朝堂,但为家国培养人才,一样算是尽一份力。”
李素玉心中有些无奈于朱翊镜的执着,心中期盼着丈夫能够早些回来,好好劝说母亲一番。
朱翊镜的声名之“差”,是个罪大恶极的“皇帝走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又怎么会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孩子送给朱翊镜教导呢?
如今的世道,人们追求也不过是财富和仕途,跟着朱翊镜一条路走到黑可不是什么好事,更不必说现在人心惶惶,朝中不少大臣都和商人颇有来往,甚至很多人本身就颇有家资,除了不好豢养军队,没有什么不敢说不敢做的,更不必说他们之中也有人会给起义军行方便,也算是间接拥有了自己的“军队”,早已是土皇帝了。
大明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大明,他们这些百姓要做的只有好好活下去。
唯有年纪还小的朱由柠不明所以,只是依偎在朱翊镜的怀里撒娇,磕磕绊绊地说着想吃米糖。
不过片刻,朱常添已经回来,只是他神情有些憔悴,看着精神不济。
李素玉上前嘘寒问暖道:“今日怎么了,看着无精打采的?”
朱常添低低道:“厂子今日清点仓库,少了东西,所以将我们几个留下来盘点了一番,还好仓库不归我管,锦衣卫只将那几个主事的带走,准我回家休息……不过我料想这主事的职位,我恐怕是干不下去了,正想着之后该找个什么营生才好……”
李素玉捂住嘴,露出吃惊的神情,问道:“那些人……”
朱常添摇了摇头,显然厂子内丢失的东西并不简单。
他所在的可是常年负责锻造制作盔甲的厂子,仓库里丢的东西不是储存的成品盔甲,便是还未锻造完成的铁矿,不管丢失哪个,上面的惩罚都不会轻,被抓进去的那几个主事恐怕是很难活下来了。
李素玉这下再也坐不住了,对朱常添开口道:“娘的官衔也被免了,如今出海困难,不如咱们躲回老家深山里避祸……”
朱常添面露惊诧之色,看向母亲,开口问道:“陛下……免了娘的职务?”他见朱翊镜低着头逗弄朱由柠,便明白妻子所说为真,沉默良久,道:“也好,今日洲洲的信也用过送到,说是在杭州的差事还算是顺利,她们那边的铁厂也缺经验老到的伙计,不若我们也搬去杭州,互相有个照应不说,也能避开一些是非,我也重新找个差事。”
朱翊镜察觉到他正在暗中打量自己的神情,淡淡开口道:“你既然已经有了主意,看我做什么?”
“待到京城的事情了了,咱们便收拾东西南下。”朱常添叮嘱道:“也不必急于一时,不然反而让别人觉得我们心虚。”
李素玉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我的工作也不打紧,去了杭州若是没有差事,投效了一些大掌事,做点小生意也是好的。刚才娘还和我说,待到去了杭州可以当个教书先生,怎么说娘也是二甲的进士,教书不正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吗?”
“我写信给洲洲,让她看看那边有没有宅邸租赁,之后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每个都平平安安,总还是好的。”
“是啊,江南可比西北要安稳多了,又人口稠密,即便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落不到咱们头上。”
朱翊镜已经不想再听,将孙女交给儿子儿媳,起身离开了。
李素玉有些忐忑,道:“我方才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朱常添只是苦笑一声,“咱们就是说十句话,都抵不上陛下的一句话更伤娘的心。”
他心中隐隐明白,皇帝大概已经从如今的局势中明白了,纵使天神在世也难解危局。
民间有的人甚至敢于公然提出架空皇帝,甚至得到不少人的支持响应,这样的思潮到处都有,早已经不是加强皇权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皇帝的选择大抵只有两个,有尊严的死去,或是屈辱的活着。
朱常添如今只盼望一件事,待到全家搬到杭州之后,母亲对于这些事情能够看开一些。
朱翊镜看似古井无波,但也只有朱常添明白,为这个国家付出了自己的心血、声名、汗水的朱翊镜比谁都在乎大明的兴亡,如今大概也只有去杭州这件事能带动母亲的一丝心气,让她坚持下去。
第22章 湖心亭雪(完)
尽管朱翊镜满心希望在抵达杭州之后能够继续为大明出一份力,但现实情况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乐观。
赶在正寿十七年的秋日,一家人终于抵达杭州,有已经在这里办公一年的朱常洲接待,一家人也算是在杭州正式安顿下来,朱常添的差事很好找,李素玉也很快融入了当地普通妇女的生活之中,偶尔接着一些刺绣的活儿,因着绣法与当地不同,有很多人都买个新鲜,她的生意倒是做的不错。
唯独朱翊镜的计划不算顺利。
恰如李素玉的猜测,即便是在杭州,在得知了朱翊镜的身份之后,几乎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孩子交到朱翊镜的手中。
杭州的文人学士不在少数,朱翊镜这样一个守旧派,在思想活跃的地区早已经不受欢迎,没有人主动上门找事情已经算是一件幸事,朱常添和朱常洲兄妹二人也没什么其他指望,只盼望母亲能够抛却过去的一切,安心过普通人的生活。
兴许是从前太忙,如今忽然清闲下来,朱翊镜反而无事可做,只每日在家中待着。
朱常洲实在是不希望母亲就这样沉寂下去,索性提议让朱翊镜撰写一本书,不仅仅是将这些年的大小事全部记录下来,更是希望母亲能够将自己的内心想法好好剖析一番。
自从孤身一人南下,朱常洲也对局势有些了解,她自然也能意识到,大明气数已尽,待到将来清算的时候,母亲未必逃得了,既然如此,不如尽早写一本书出来为自己剖白,即便将来发生什么,也能让新朝的人看在这本书的面子上,让母亲保全一条性命。
她不是猜不到苟活的人在将来会是人人唾弃的存在,但到底是母亲的性命要紧,大不了她带着母亲离开本土。
有了女儿的建议,朱翊镜并未消沉多久,她似乎是有了些想法,时不时便让家中的仆人去街上买来各色报纸,大抵也是在为搜集一些简单的素材,琢磨如今的人在读些什么。
先前在朝廷的时候,朱翊镜也常看报纸,只是多看一些正经的小报,如今也开始看起了其他的“杂报”,反倒是对普通百姓的日子了解更多,也多次看到其他地方陆续掀起的叛乱。
也正因如此,朱翊镜更加明白,不论皇帝和她再怎么努力,如今的大明也不可能恢复成为曾经“政通人和,井然有序”的大明了。
又或者说,她们曾经以为的大明从未真正存在过,一切不过是她们对于不曾真正了解的过往与一片祥和的历史记载的幻想。
越是了解这一点,朱翊镜的成书速度就越慢。
她翻看着自己曾经写下的文字,无数次想要将那些稿纸丢入火盆,最终还是没有下手,只是将它们全部封锁进了箱子内部。
磨磨蹭蹭两年过去,朱翊镜始终没有完成这本可以称之为“自传”的书。
“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朱翊镜身着雪青色披风,领边缀了一圈黑狐毛,看着雍容富贵,头上却只插了一支玉簪,与江南的奢华风气截然不同。
朱翊镜对询问自己的老仆道:“一个人出门走走罢了。”
“老奴这就给夫人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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