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瞻基见大女儿这段时间乖巧了不少,颇有些惊奇,道:“看来这日讲真有些用处,连平时最好动的焕焕都这么乖巧了?”
朱予焕嘿嘿一笑,道:“还不是担心爹爹回来考校我的课业,所以先好好表现一番,给爹爹留一个好印象,这样即便真的被爹爹考住了,也不用担心爹爹惩罚啊。”
她这样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小心思,引得朱瞻基笑了起来,道:“怎么已经把你的计谋都说了出来啊?要是这样的话,爹爹可就不考你简单的了。”
朱瞻基这段时间在外务农,脸比之前黑了不少,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颇有一种朴实无华的感觉。
朱予焕憋住笑,抬手拍拍胸口。“君子坦荡荡,这是阳谋,难道爹爹还真会为难我不成?”
胡善祥见她这样,不由微微一笑。
朱瞻基见她这样自信,就知道她是心中有底,笑道:“既然如此,那爹爹可就真要考你了。先将课业拿来让爹爹看看。”
“是。”让怀恩将自己近来的课业全部端了过来,道:“这些时候先生们常让我写心得策论,我便借了几本学习,近来也写了不少,请爹爹过目。”
朱瞻基随手拿起几本翻了翻,却在看到其中一本的时候停下了手,细细看了起来,眉头也随之皱起。
朱予焕觑着他的神情,便知道朱瞻基是看到那本于谦的文章了。
到底是皇家事宜,朱瞻基开口可比于谦开口要强多了,朱高炽即便动怒也不会动朱瞻基这个太子的,毕竟这可是当初朱棣亲封的皇太孙,即便要废也得有个合适的借口才行,只是他老人家未必能等得到那天。
至于朱瞻基,看过这篇文章大概只有两种反应,其一是按下不表无事发生,其二便是向朱高炽言明回迁弊端,无论哪种,都算是让这位于司务在朱瞻基这个未来的皇上面前露脸,也算是个不错的机会。
虽然朱予焕还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身份,但对于这种脑子清醒还敢于和众人唱反调的人才,她个人认为还是很值得被提拔的,所以特意混了几本文章放进去,其中一篇便是于谦的文章。
朱瞻基微微蹙眉,随后露出一个笑容,戏谑道:“焕焕,你这课业虽然按时完成,但在这细微之处却不甚细心,平日里做事可不能粗心大意,怎么将以前的其余人的文章也混着放进来了?”
朱予焕挨训后扁扁嘴,但还是乖巧道:“焕焕知道了。”她又伸出手,道:“爹爹记得还我,我答应了先生,学过之后一定要及时还回去。”
朱瞻基见女儿神情自然,想她也并非故意,便转而开始考校她近期学了什么。
一旁的孙梦秋见这父女二人有来有往的,又看了看正在那里由乳母牵着走路的朱含嘉,不由有些心中黯然,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这些时候太子忙于公务,即便歇在她的屋里,两人相处的时间也并不算多,若是能再有一个儿子……
朱予焕这边对答如流,还不忘带上自家妹妹,道:“爹爹,桐桐最近跟着娘学了工尺谱,也认了不少字。”
算下来,朱家姐妹三个里面,行二的朱友桐反而是和亲爹相处最少的孩子。朱予焕占了出生早、朱含嘉占了亲娘好,唯独朱友桐夹在中间,反而不容易被朱瞻基注意到。
虽然朱予焕对朱瞻基这个亲爹的一些观念持反对态度,但是小孩子的成长确实需要父爱的,因此朱予焕还是很鼓励自家妹妹和朱瞻基亲近一点的。
有她在,也不怕朱友桐会被朱瞻基的那些封建糟粕影响。
朱瞻基冲着次女招招手,笑道:“怎么识字不多,倒先学起工尺谱了?”
朱友桐和这个父亲相处实在太少,怯生生地走上前,却始终不敢说话。
胡善祥见女儿这样,便开口道:“小孩子玩心重,喜欢有趣的东西也是难免。不过桐桐确实有些天分,学得很快。”
朱瞻基倒是并不介意女儿的疏远,伸手揉了揉朱友桐的头,道:“那可不行,你姐姐一岁出头就能流利说话,读书识字也比常人快,姐姐这么厉害,你可不能落后啊。”
朱友桐低低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
朱予焕心中嗤之以鼻,但面上还是笑嘻嘻的,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桐桐在音律方面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呢。爹爹不知道,这次我和桐桐一起给娘准备了生辰贺礼,若不是桐桐学会了辨认五音,轻易做不出来。”
朱友桐听到自家姐姐为自己说话,原本有些紧张的神情这才放松许多,看向姐姐的目光中满是仰慕。
朱瞻基见她这样为妹妹说话,不免有些好笑,对她口中所说的给胡善祥的贺礼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你给你娘准备了什么贺礼,竟然还要用到五音?”
朱予焕得意地背着手,道:“到时候爹爹就知道了,肯定让你大吃一惊!”
朱瞻基笑着问道:“那今年焕焕给爹爹备了什么贺礼?”
朱予焕这才对怀恩招招手,让他拿来了自己在校场做的复合弓,一副献宝的样子,递到了朱瞻基的面前。
朱瞻基还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不由有些诧异,道:“这弓箭上怎么有两个轮子?”
朱予焕理直气壮地说道:“这是焕焕自己想出来的啊,马车因为有轮子跑得快,弓箭说不定也因为多了两个轮子更快了呢。”她说完又骄傲地开口道:“焕焕已经让人试过了,这个可比平时用的弓箭省力气多了,爹爹不信的话,之后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朱瞻基知道自家女儿从不打无把握的仗,能够拿出这弓箭,就说明她自己已经十分确定这东西派的上用场。
只是他实在是有些好奇,自家女儿怎么能想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来。
朱瞻基把玩这弓片刻,道:“也不知道你这个小丫头脑袋里究竟藏着些什么,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让你想出来了。”
朱友桐闻言立刻为朱予焕邀功道:“姐姐为了制作弓箭,早早就开始画设计图,时常托小叔叔借书回来,看了好多好多书,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的怪东西,姐姐又花费好长的时间才做出这么厉害的复……复合弓呢!”
朱瞻基微微一愣,看向似乎不以为意的女儿,不免有些感动,他拍拍女儿的肩膀,温声道:“焕焕用心了。”
朱予焕只是露出一个微羞的笑容,道:“爹爹过誉了,既然是送给爹爹的寿礼,当然要用心。焕焕将图纸也绘好了,爹爹要是觉得有趣,让人拿图纸去做一把更厉害的。”
她要是不用心准备,到时候朱瞻基看到她给胡善祥的礼物,十有八九又要在心里觉得她这个女儿“厚此薄彼”了。
孙梦秋见父女两人这样感情深厚,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了朱予焕的身上。
若是将来含嘉能有顺德郡主一半的伶牙俐齿就好了……
朱予焕隐约察觉到孙梦秋的视线,只当做没看见,专心扮演好自己的“好女儿”角色。
一家人正是其乐融融的时候,有个内官快步走来,恭敬道:“太子爷,皇爷传您和郡主去乾清宫觐见。”
朱瞻基见这内官看着面生,似乎未在御前见过,他不免有些疑惑,开口问道:“传本宫就罢了,传郡主去做什么?”
“奴婢不知,是皇爷吩咐。”那内官瞥见朱瞻基放在桌上的弓箭,道:“还请太子爷将这弓箭也一并带上。”
朱瞻基脸色一变,道:“内廷岂能随意携带武器。”
他近些时候一直忙于农务,难免对宫中疏忽,但先前胡善祥打理内务从未出过纰漏,他本来未曾想过这和女儿相关,但听到这内官这样说,朱瞻基也不由开始担忧也许真的是女儿这份寿礼的缘故。
“回太子爷的话,这也是皇爷的吩咐……”
胡善祥在一旁听着,又闻这内官提起弓箭,心中顿感不妙,不由露出担忧的神情。
朱予焕去找张皇后报备这件事她是知道的,可如今朱予焕被找上门来,只怕其中还有更深的缘由,兴许是涉及了张皇后和郭贵妃斗法……
朱予焕见状开口道:“定然是皇爷爷知道焕焕送给爹爹的寿礼别出心裁,所以才让人一起带去呢。爹爹,我们走吧。”她说完看向怀恩,冲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跟来。
怀恩察觉到朱予焕的眼神,立刻后退一步,幽幽离开了庭院。
朱瞻基自然明白皇命不可违,沉着一张脸道:“走吧。”
待到这父女两人离开,孙梦秋这才试探着开口问道:“殿下,小爷和焕焕都被陛下叫去,该不会是出了什么大事吧……”
孙梦秋自是知道朱瞻基身为太子,若非铸成大错,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至多就是训斥一顿。反而颇有些好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连朱予焕都牵扯上了,大概率是这位郡主不知道闯了什么祸。想到朱予焕平日里做事力求第一、掐尖要强,却也依旧逃不过皇命惩治,孙梦秋倒是为自己的女儿松了一口气。
虽然女儿不如长姐出众,但是好歹也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只要安分守己便好。
胡善祥听出她话中的疑惑与那一丝微妙的轻松,她不由皱起眉头,对身旁的宫女吩咐道:“让人想办法将这件事告诉娘,小心一些,不要被其他人看到了。”
“是。”
另一边,父女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朱瞻基开口问道:“焕焕,你皇爷爷突然传你过去……可是你最近又闯下什么祸事了?”
朱予焕一脸无辜,坦然道:“焕焕什么时候闯过祸?”
朱瞻基无奈道:“你难道不是每日都在闯祸吗?”
朱予焕闻言嘻嘻一笑,道:“每日都闯祸,那不就是从未闯过祸吗?我是天降祸星,大家早就习惯了,又何来闯祸一说呢?爹爹,我说的对不对?”
听她这么说,朱瞻基却并不生气,只是有些无奈,道:“你啊……”
虽然询问女儿,但是朱瞻基却隐约猜到了一点苗头,兴许是和之前那次带着女儿谢恩有关。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日谭氏突然出现在殿内近前侍候,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难免有人会走漏消息。
当时到底还在孝期,传出去有损皇帝的声誉不说,更重要的是那群不要命的御史文官,保不准有人知道消息后上折子劝谏。
若是这件事,朱瞻基并不担心,毕竟这人多口杂的,谁能拿出实证说这事是太子传出去的,无非是老子被参了不高兴,拿儿子出口气罢了。
只是皇上又吩咐他将那弓箭拿上,恐怕前面还有更大的坑等着他们父女二人。
第56章 乾清宫
父女两个到乾清宫的时候,宫内一片寂静,即便有内官通传,朱高炽仍旧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乍一看倒像是一座雕像。
平日里这位皇帝爷看着宽宏大量,不管谁说什么话,都是笑盈盈的,可从未有过今日这样严肃的神情。
朱予焕见地上还有水渍和某些不明的残渣,便知道刚才这殿内已经经历了一番狂风骤雨,才让人收拾干净不久。她忍不住瞟了一眼自家亲爹,照旧一脸沉静,似乎浑然不觉今日的气氛有些古怪。
朱瞻基将手中带来的弓箭交给身旁的内官,这才带着朱予焕向朱高炽行礼。
朱予焕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照旧乖巧请安道:“焕焕见过皇爷爷,皇爷爷安康。”
算起来祖孙两个也已经有一月有余未曾见面了,朱予焕看着自家爷爷一如既往的身宽体胖,不由在心底感慨。
这明显三高的身体坐在皇位之上,能命长才比较奇怪。
朱高炽哼了一声,将手中的奏章丢在桌上,似笑非笑地问道:“朕记得今日是太子的生辰,怎么也不见你们让光禄寺的人准备宴席。”
朱瞻基恭敬开口道:“儿子的生辰何须劳动光禄寺,无非是自家人一起闲坐聊天罢了。自从爹命儿子管理农桑,儿子更明白百姓农人的不易,身为太子,更应当以身作则,不可大肆铺张浪费、带动奢靡之风。”
朱予焕察觉到朱高炽正在上下打量自家亲爹,显然是在刻意给朱瞻基一个下马威,她也跟着开口道:“自从爹爹在宫外建造暖房、分发麦苗,一有空闲就教导焕焕和妹妹们,皇爷爷当初前往顺天途中看到百姓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为民发生,不仅免除百姓秋税,更让人开仓赈灾,广发赈粮,引得百姓感激不已。皇爷爷布政天下、德被四方,焕焕和妹妹们虽然人微言轻比不上,但也明白一餐一饭来之不易,一定要勤俭节约,这都是因为皇爷爷和爹爹以身作则。”
朱瞻基听女儿说得头头是道,拍马屁于无形,不由心中咋舌。
许久没有去听日讲,莫非那群侍读讲官们就是这样教导自家女儿的?
朱高炽闻言却并未像往常那样开怀大笑,反而冲着不远处的内官招招手,道:“将那弓箭拿来。”
内官急忙将朱予焕的复合弓奉上,朱高炽在手中把玩片刻,便随手丢在地上,对朱予焕道:“朕听说郡主特意命人寻来各种材料,原来是在造这个。”
别看平日里朱高炽老好人一般的模样,见了臣下都是笑呵呵的,可善怒之人不易怒,一旦发怒,便比寻常发怒更令人恐惧。
若是换成一般人,早就被皇帝的话吓得不敢吱声,朱予焕却面不改色,只是乖巧道:“日讲的先生们说读书重在增长见识,而不简单拘泥于圣人之言,焕焕便想办法借了些旁的书,在书中见到了看到了许多新鲜东西,是连宫中也闻所未闻的,焕焕便想自己学着书中所说做着玩,这事小叔叔也知道的。”
听朱予焕提起朱瞻埏,朱高炽冷哼一声,随后拿起之前放在桌上的那本折子,道:“既然每日跟着听日讲,郡主应该也知道李时勉是谁吧?”
朱予焕对此人确实有些印象,不过主要来自宫廷八卦,比如李时勉又上了个什么折子,将彼时还在世的朱棣气了个仰倒云云,她立刻猜出那本折子应该是李时勉所写,恐怕里面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话,否则也不会将脾气相比朱棣好上不少的朱高炽气成这样。
朱予焕虽然也听日讲,但是讲官们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前朝的事情,朱予焕实在是想不出李时勉究竟是写了怎样的奏疏,惹得朱高炽动怒,不过她所知道的事情里面,大概只有一件,那便是先前谭氏在殿前偷偷伺候的事情。
当时还在孝期,即便朱高炽和谭氏什么都没做,但帝妃共处一室,一旦让别人听去,尤其是御史们知道了,必然会引起波澜。
若朱高炽是因为这件事生气,朱予焕倒是可以理解,毕竟她的皇爷爷谨慎小心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老爹不在、自己当上了皇帝,结果因为一不小心传出去的风声被人上疏骂了一顿,害得人尽皆知,朱高炽不生气才奇怪呢。
朱予焕正想着该如何破解眼前的困局,朱瞻基已经开口道:“李时勉此人虽然性情刚鲠,但一向以天下为己任,又颇有才华。皇爷爷在时虽然恼恨他不知变通,但也知道李时勉心系国家,即便心中不喜,依然施行他的建议,爹又何必与他置气呢?”
朱瞻基不为李时勉辩白还好,他一开口,朱高炽勃然大怒,大声斥责道:“太子,你不要在这里给朕装糊涂!李时勉折子里写了什么,你心知肚明!李时勉一个翰林侍读,如何知晓宫内的事情?若不是瞻埏向贵妃提了一句,贵妃又无意间透露给朕,竟然连朕都不知道,内官监往内廷送铜铁若干,这些东西又拿去做什么了?你倒是给朕解释解释,你和你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朱予焕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日是两件事缠在一起。
其一是谭氏的事情引起了风波,有损皇帝圣明。其二便是朱高炽身为皇帝,却对内廷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还是从郭贵妃口中知道的,这放在任何一个帝王眼中都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不过朱予焕确实有一点想不通,自家奶奶当着自己的面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转头却没有和朱高炽提一句,总不可能是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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