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予焕听她这样说,知道吴妙素意在证明自己身不由己,她抬手揉揉额角,接着问道:“那日与你传递消息的是谁?”
吴妙素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是直殿监内官黄俨,他是赵王的人,当初太宗爷看在黄俨出使朝鲜有功,未曾将他下狱惩处,仅仅是降级了事,黄俨便在直殿监蛰伏,帮赵王传递宫内宫外的消息。”
朱予焕冷笑一声,道:“看来我还真没有猜错,当真是黄俨。汉王和赵王真是一对卧龙凤雏,脑子不大,胆子不小。”
连黄俨这种已经被重点关注过的人都敢再用,知道的骂他们一句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个是什么大智若愚的存在,以为被查过一次的人就不会被再次怀疑,到头来连朱予焕和怀恩都隐约猜到了黄俨才是和吴妙素接头的人。
吴妙素咬紧嘴唇,许久之后才叩首道:“妙素恳请郡主救救妙素的母亲和弟弟,妙素愿为郡主任意差遣。”
朱予焕一手托腮,道:“妙素,我不是在威胁你,你的身份已然暴露,即便我不答应你,你也必须站在我奶奶和我爹这边,否则只有一死。而只要你一死,汉王立刻就会抛弃你的母亲和弟弟,让他们自生自灭。”
除非吴妙素能召唤天雷,立刻把知情的朱予焕和怀恩全部劈死,否则这消息迟早会传到张皇后耳朵里。当初吴妙素没有狠下心来想办法解决怀恩,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事情。
吴妙素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她抬头望着朱予焕,眼中闪烁着泪光,一言不发,最后瘫软倒在地上,佝偻着身体泣不成声。
“可是我没有选择……这一切都不由我……”
朱予焕当然明白她身不由己的无奈,见她俯身痛苦的样子,问道:“我记得你弟弟今年也已经十六岁了?”
吴妙素的哭泣声渐渐弱了下来,她怔怔地抬起头,心中隐隐约约有了个可能性,颤抖着声音答道:“是……”
朱予焕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十六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吴妙素立刻明白过来,她不敢置信地问道:“郡主……郡主的意思是……?”
朱予焕一手扶额,道:“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法子,想个由头将你弟弟征入行伍,这样便有理由让他脱离汉王府。”
只要能求到刘永诚这个在外的将军,动用军中的关系,应该不算是什么难事,毕竟之前朱棣屡屡北征,军籍有不少人都因为难以忍受而逃跑,故而临时征召百姓入伍并非是什么稀罕事。
吴妙素也明白了这点,殷切地问道:“那母亲……”
“至于你的母亲,我还要再想想办法……”
其实朱予焕倒是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等到朱瞻基登基之后,效法郭贵妃和其母亲营国夫人,让朱瞻基下旨将吴妙素的母亲接入宫中赡养,只是这个法子有个前提,便是朱瞻基能够像朱高炽宠爱郭贵妃一样宠爱吴妙素,只是朱予焕看吴妙素对朱瞻基有些不情不愿的,她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
对于吴妙素来说,朱予焕的主意远比一家三口无一幸免要强得多,吴妙素几乎是没有片刻犹豫便承应下来,道:“只要能保全家人,妙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她咬紧牙关,义无反顾地开口道:“妙素知道太子妃并非善妒之人,但若是太子妃需要,将来妙素膝下的子女只认太子妃为母,即便太子妃要夺了妙素的性命,妙素也甘之如饴。”
朱予焕闻言不由咋舌,她的神情不免有些复杂,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问道:“值得吗?”
吴妙素不会不明白她刚才所说的话的分量,她这样无疑是把自己“卖”给了胡善祥,即便她对朱瞻基毫无感情,她也甘愿牺牲自己来换取家人的一线生机。
吴妙素这次坚定地对上了朱予焕的目光,定定开口道:“值得。比什么都值得。”
朱予焕见状站了起来,轻轻道:“你愿做李宸妃,太子可不是宋真宗,你最好想清楚一点。”
朱瞻基可不会为胡善祥提出和实行“借腹生子”的计划,至于胡善祥,那就更不是刘娥了。
吴妙素微微一愣,低低地应了一声。
朱予焕瞥了她一眼,这才放缓了声音,柔和开口问道:“我倒是有些意外,你为什么会直接找我?”
要论智谋无双,找张皇后投诚明显要比朱予焕更加合适,毕竟张皇后阅历更深,能够想到的办法想必也更多,而朱予焕到底是个小孩子,手段能力都有限,并不算是最佳选择。
吴妙素没想到朱予焕会先问这个,但还是答道:“因为郡主心软。”
这个答案倒是把朱予焕说愣了,她思考许久,终于哭笑不得地开口道:“你是瞄准我的弱点来的?你倒是诚实,一点也不掩饰啊。”
若是换成张皇后,即便不亲自处理掉吴妙素,大概率也会将她交还给汉王,不管哪种可能性,吴妙素都没有任何生路。而朱予焕就不一样了,作为一个现代人,朱予焕对于人的生死最为在意,实在是做不出因为一句话就否定掉一条人命的事情。
吴妙素下定决心,这才道:“郡主虽然有父亲,但身旁家人的处境却与妙素无甚区别,妙素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求上郡主。”
朱瞻基对胡善祥连相敬如宾都算不上,又有孙梦秋在,胡善祥被厌弃是迟早的事情,而一旦事发,对于她们母女三人来说便是灭顶之灾。
朱予焕确实和吴妙素一样,陷入了某种暂时无法解决的困境之中。
想到她刚才坚定说出“值得”二字时的神情,朱予焕似乎有些明白了。
换做是胡善祥和朱友桐身陷险境,她也会不顾一切去解救她们,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值得。
某种意义上,她们两个算是一路人。
想到这里,朱予焕似笑非笑地说道:“既然知道我心软,你可不能骗我啊。”
吴妙素对上她戏谑的目光,坚定地开口道:“日久天长,妙素自然会向郡主证明自己的真心。”
朱予焕敛起笑容,道:“好,我等着你的真心。”
待到吴妙素离开,朱予焕向后一倒,靠在椅背上走神。
怀恩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到朱予焕这样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却听到她嘟囔道:“这个世界是一场巨大的狼人杀……”
怀恩有些疑惑地问道:“狼人……杀?”
朱予焕回过神,笑着说道:“你说,她的话能信吗?”
万一吴妙素是在说谎,朱予焕不就玩脱了吗?要是吴妙素真对汉王忠心耿耿,她是丢了一条命,朱予焕这边赔上的可是一大家子。
怀恩将其他人打发到院子里干活,自己则是守在门口,自然也听到了朱予焕和吴妙素的对话。
怀恩思考片刻,开口道:“她口中的话是真是假,只要找刘将军验证便可知道真假。”
朱予焕挠了挠头,问道:“找刘师傅……能行吗?”
虽然之前她趁机和刘永诚拉近关系,但他们二人见面的次数实在是太少,加之刘永诚曾经暗中帮助过太子一家,也算是全了师徒情谊,因此朱予焕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怀恩却坚定地点点头,道:“郡主放心,刘将军虽然不在宫中,但却知道郡主的刻苦,很是为郡主感到欣慰。”
朱予焕微微一愣,垂下眼思虑片刻,道:“那我亲自写一封信给刘师傅,你想办法帮我送出去。”
不管吴妙素所说是真是假,只要去乐安州一验便知。
“是。”
朱予焕走到桌边写下信件递给怀恩,却始终觉得不踏实,又道:“让人帮我和讲官们告假,我要去给奶奶请安。”
怀恩赶忙应声道:“奴婢明白。”
第68章 一家人
朱予焕到坤宁宫的时候,张皇后正坐在那里捧着本册子看得津津有味,若不是听到了宫人的通传,只怕张皇后仍旧爱不释手。
朱予焕行礼过后照常拍马屁,道:“奶奶一早就在看书,当真勤勉,焕焕更应该向奶奶学习了。”
张皇后闻言不由笑出了声,道:“你个小丫头倒是嘴巧,我可不是在看书,看戏文呢。”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朱予焕有些莫名其妙,开口问道:“看戏文?”
张皇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如今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郭贵妃打理,我乐得清闲,也就只能看看戏文打发时间了。”
朱予焕瞄了一眼那本戏文的封面,只见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她心里便隐隐猜测,那册子恐怕并不是所谓的“戏文”。
张皇后见她不说话,不由一笑,道:“今日不是该照常去听讲吗?怎么跑到奶奶这里了?”
朱予焕原本确实想着要和张皇后告知吴妙素的事情,可是这其中牵扯到了胡善围留下来的可靠的女官,有了这层关系,朱予焕也不敢对张皇后大大咧咧和盘托出,万一张皇后也卸磨杀驴,她岂不是作茧自缚吗?
风平浪静的时候,大家自然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可要是东窗事发,那换成是谁都六亲不认……
张皇后冲着不远处的宫人们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这才开口问道:“难不成是因为妙素的事情?”
朱予焕顺水推舟道:“是……焕焕不明白……”
张皇后有些好笑,道:“焕焕,你母亲被选入宫中,一是因为钦天监有言,二是因为她品行纯良,没有太多花花肠子。而孙次妃十岁入宫,养在奶奶膝下,你爹爹更是奶奶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奶奶比你更了解他们两个是怎样的人。”
朱予焕听了有点纳闷,想着自家爹再怎么说也是奶奶的亲儿子,怎么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夸他?
张皇后像是在回忆什么一样,道:“你爹爹小时候和你是一模一样,奶奶以前忙于在太宗爷与仁孝皇后面前恭敬侍候,他则费尽心思学那些骑射,每日跟在他的皇爷爷身边。”
朱予焕眨眨眼,这才明白张皇后的意思。
原来是说她和她爹一样从小就有心机……
张皇后见她眼巴巴地站在那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术’本无色,是用‘术’的人如何使用赋予了‘术’黑白。在皇家,心思多不是坏事,最重要的是要看这个人的心思是不是往正道上用。”她的目光望向远处,许久之后才说道:“吴氏是以宫女身份入宫,虽然考取女官,但到底身份差了一截,若是之前,奶奶是不会选她去伺候你爹爹的,可是她身份低微也有一个好处,那便是需要依靠你娘,焕焕,你能明白奶奶的意思吗?”
朱予焕早就从吴妙素的表现中明白了这一点,让她更加疑惑的是张皇后既然已经查过吴妙素的身份,怎么会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挑吴妙素呢?
不过她明白了一点,按照张皇后的意思,她心底对孙梦秋有些瞧不上,至少在未来皇后的素质这一点,张皇后并不认可孙梦秋,所以想要借着吴妙素扶持胡善祥。
张皇后捏了捏她的脸颊,道:“焕焕,你知道为什么当初你皇爷爷屡屡替汉王、赵王求情吗?”
朱予焕摇摇头,道:“不明白。”
张皇后微微一笑,道:“因为只有这样,汉王和赵王这两个蠢蛋才能明白谁是真正能够保住他们的命的人。当你知道一个人远胜于你的时候,纵使你心中厌恶,也只会感到恐惧,难以真正反抗。”
朱予焕在心底哇了一声。
这还是个养猪局……
“有奶奶在,那吴氏也不敢做什么。”
这便是对自己绝对自信的人的结论,更不用说吴妙素算是将把柄递到了张皇后手中,只要拿捏着这点,即便胡善祥和吴妙素有心,也不敢真的和对方绑在一起,否则到时候两家一起牵连。
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朱予焕思考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奶奶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呢?”
张皇后笑意更甚,道:“焕焕,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应该知道,即便未来你下嫁驸马,可你终究是咱们皇家的公主,只有大明好,你和你的母亲、妹妹才能好。既然如此,奶奶为什么要浪费你的天赋,让你平庸地长大呢?”
朱予焕和她对视许久,对自家这位奶奶的运筹帷幄心悦诚服,道:“焕焕明白了。”
身为郡主的朱予焕在这个时代确实无法违背自己的出身和阶级,而这个时代同样也限制了朱予焕能够拥有的权力,不出意外的话,朱予焕最多也就只是个聪慧不逾矩的公主罢了。身为未来天子的姐姐,她完全可以依靠这份聪慧让自己同夫婿子女的未来安稳无忧,这也注定了朱予焕出嫁后就是个需要顾忌家族利益的“外人”。
张皇后既能发挥朱予焕的最大效用,又能控制朱予焕的权力范围,还能让朱予焕这样一个“土生土长的明朝女子”心怀感恩。
尽管朱予焕自己和张皇后认为的“朱予焕”不同,但还是佩服张皇后这算计的能力,算到这个地步,张皇后确实值得钦佩。
祖孙二人说话间,外面守着的宫人已经快步走了进来,通报道:“娘娘,贵妃来了。”
张皇后脸上依旧带着笑意,道:“快让她进来吧。”
“是。”
郭贵妃走进正殿,她扫了一眼旁边的朱予焕,这才行礼道:“妾身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安康。”
朱予焕也跟着乖乖行礼,道:“焕焕见过贵妃娘娘。”
张皇后温声道:“快起来吧,你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处理宫务,想必头疼得很,怎么有空闲来我这里的?”
朱予焕对此倒是有所耳闻,自从郭贵妃接手宫务,这后宫之中倒是热闹非凡,人人都知道贵妃得陛下青睐,自然是对郭贵妃趋之若鹜,一时间郭贵妃这边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不过郭贵妃倒是十分谨慎,见到这样的场面,却没有一时间失了分寸,打理宫内事务面面俱到,没有分毫差错不说,对张皇后比往日还要毕恭毕敬。
朱予焕原本还有些疑惑,毕竟按照郭贵妃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如此低调,但转念一想,郭贵妃的目的便是顶替张皇后的位置,如今已经接手了宫务,自然要向朱高炽这个皇帝展示一下自己的温柔贤淑和利落能干,表明郭贵妃也有成为一国之母的潜质,当然不能肆意张扬。
郭贵妃笑道:“听闻皇后娘娘的头风渐渐好转,陛下龙颜大悦,说是要大办宴席为皇后娘娘庆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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