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胡善祥有些讶异,目光扫了一眼朱予焕,见她依旧不动如山,这才就着宫人递来的琵琶细细打量一番,惊讶开口道:“这琵琶……难不成是贤妃亲手所做?”
这下朱瞻基也不免有些意外,道:“你亲手所做?贤妃,你还会制琵琶?”
吴妙素脸上略带几分羞意,道:“回陛下的话,是妾身幼时邻家有个制乐器的匠人,妾身的弟弟跟着学过一段时间,妾身在旁边看着,只学了一点皮毛罢了。”
朱瞻基原本还觉得这送一把琵琶实在是有些简单粗糙,但听说是吴妙素亲手所做,反而觉得这琵琶有些意思,道:“难为你为了皇后的千秋这样费心思,只是这制琵琶的料子……”
朱予焕察觉到朱瞻基的目光,这才乖乖地起身,道:“回爹爹,琵琶的材料都是焕焕从宫外带回来的。”
这些材料进宫门都要通过核验,朱瞻基怕是早就知道了,故意来这一出压压朱予焕的气焰。
朱瞻基假意板着脸训斥道:“你现在倒是学着瞒天过海骗你娘了。”
这反应早在意料之中,朱予焕欠身行礼道:“焕焕知错,请爹爹责罚。”
张太后见状笑道:“这也是焕焕的一片孝心,你吓唬她做什么?”
朱瞻基面上这才露了笑容,对朱予焕道:“先前你娘生辰的时候,你特意做了一个乐盒,这次又准备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朱予焕迎上朱瞻基的目光,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道:“《道德经》有云:‘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为第一宝,所谓‘齐同慈爱,异骨成亲’,爹爹是万民君父,载群生之命于肩,娘身为皇后,也应当如爹爹一般将天下百姓当做子女关爱,因此焕焕将铺子里的收益拿出,建了一所善堂,让外城的贫苦百姓为铺子做工,领用工钱以此养家糊口,以全爹爹和娘为君为后、为父为母的一片慈心。这善堂就交由娘来打理,若要拨钱,也可以按照娘的意思,将贴补宫中用度多出的钱拿来交由善堂处置,用在百姓的生计之上。”
她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声响的殿内顿时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有任何动静。
只有知道大概情况的朱瞻墡目瞪口呆。
他的亲侄女啊,哪有这样戴高帽的,这不是玩火吗?你亲爹可是皇帝,哪有教皇帝做事的?这不就是老虎面前拔胡子吗?
出乎意料的,朱瞻基闻言只是笑着说道:“咱们家中就你巧思最多,能想出这么一个点子为你娘庆贺千秋,爹爹原本还想着该送你娘什么做芳辰贺礼才好,你倒是知道爹爹困了便送来枕头。”他思索片刻,对张太后道:“朕赐这善堂一个亲笔牌匾,娘以为如何?”
张太后微微颔首,道:“这样甚好,当初皇后便为安置灾民费心费力、夜不能寐,如今焕焕的法子很是不错,也解了皇后的忧愁。”
朱予焕笑嘻嘻地说道:“焕焕这样为爹爹解忧,爹爹可得赏赐焕焕些好东西啊。”
胡善祥见她嬉皮笑脸的样子,训斥道:“焕焕,平日里的礼仪呢?”
朱瞻基摆摆手,道:“百善孝为先,朕当然是要好好奖赏我们的顺德公主。”
张太后对朱予焕笑道:“你啊,就记着向你爹爹讨赏!小机灵鬼!”
朱予焕撒娇道:“爹爹疼爱焕焕,就算我不要,爹爹也会给的。”
朱瞻基见她这样乖巧,哈哈大笑道:“那是自然。”
见张太后和朱瞻基都未曾放在心上,众人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又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也多亏了朱予焕年纪还小,说话直白、擅自做主也不会被陛下放在心上,反而龙颜大悦……有朱予焕的能力,没有朱予焕的胆识;有朱予焕的胆识,没有朱予焕的身份;有朱予焕的身份,没有朱予焕的能力。这种兵行险招,谁敢模仿?
唯有朱瞻墡品出来一丝味道,自家这大侄女是给陛下一个台阶下呢。
要平民间的流言,光靠锦衣卫镇压可不行,总要有些实际行动,朱瞻基赐一个亲笔牌匾,不痛不痒,却又能制止谣言,何乐不为?而对朱予焕来说,这样既能让铺子和善堂的事情在所有人面前过了明路,还能为皇后胡善祥得一个贤名,缓和帝后之间的关系。
看似是朱瞻基身为帝王大度能容,实则是朱予焕看准了朱瞻基的心思主动逢迎。
这父女两个,一个赛一个的心眼子多。
但也正因如此,父女两人才能无形之中领会对方的意思。
朱予焕察觉到自家五叔的目光,只端起松糖渴水②冲着他眨眨眼,似乎只这一杯甜水便满足了。
对她而言,今日最重要的是给胡善祥一个光明正大走出这片宫廷的办法,尽管肉体不能离开,但是至少在精神上让胡善祥迈出挣脱桎梏的第一步,远比对着胡善祥单纯说教更加重要。
这才是她想要送给她娘的生日礼物。
朱瞻墡见她这样,不由为未来的皇太子发愁。
未出生的大侄子,你没有千千万万个心眼,如何在你这姐姐身边混得下去?
她可不是一杯甜水就能打发的人啊。
第17章 胆子大
胡善祥的生辰一过,朱予焕便立刻投身自己的事业之中,每日有了空闲就和工匠们混到一起。若非他们还身处皇城之中,朱予焕这一副布衣笠帽的样子,看着和寻常人家的女儿没什么区别,就是那些曾经对着朱予焕事事恭敬的工匠们,也早就对朱予焕卸下心防。
虽然工匠们都时刻谨记朱予焕是公主,但是对她的态度也比之前要亲近不少,还和朱予焕说起过外面的百姓究竟是如何过日子的。
原因便是朱予焕提议的善堂得到了朱瞻基的御笔匾额,又是皇后亲自打理。
顺德公主不仅关心民生,还能劝说帝后也一同将目光看向寻常百姓,于他们而言,朱予焕自然是一条饱含他们的希冀的进言路线。
朱予焕自然明白他们的想法。
她做这一切的原因并没有多么高尚,充其量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但是能够无形之中帮助他们,也算是她做出的一点微小贡献。
“姐姐——我带点心来啦!”
朱予焕原本在和工匠们一起检查冷却好的零件,隐约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一抬头便瞧见站在不远处的朱友桐。
一旁的怀恩察觉到朱予焕的眼神,赶忙上前道:“小公主怎么来了?谁带小公主出宫城的?”
朱友桐委屈巴巴地嘟囔道:“娘这些日子总是很忙,姐姐早出晚归,就连吴娘娘宫中也总有爹爹在,没人陪我……”
胡善祥如今忙着善堂的事宜,自然是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时时陪在女儿的身边,朱友桐虽然高兴不必被时时刻刻提点课业,但没有胡善祥的陪伴,她也难免寂寞。吴妙素先前倒是常来,可千秋节之后,朱瞻基也常去她宫中坐坐,朱友桐和亲爹不怎么亲近,见到此情此景,自然是不想再碰上朱瞻基。
将朱予焕的牙牌拿出来,递到怀恩面前,道:“我就是用这个出来的,听说姐姐在这里,就想来看看。”
怀恩这才想起朱予焕为了干活方便,将出宫用的牙牌留在了屋内,朱友桐平日里没事就跑到朱予焕那里,宫人们早就习以为常,也难怪她轻而易举地拿到了牙牌出宫城,但凡换一个人,早就有人告到朱予焕这里了。
倒是这宫城的宫人竟然如此松懈,轻而易举地让这位不谙世事的二公主跑出了宫……
朱予焕干完了手头的活儿,这才走到朱友桐身边,摘下笠帽扣在她头上,笑道:“天气这么热,别把你晒黑了。”
朱友桐伸手按住笠帽,抬头瞧见朱予焕头戴网巾,即便身着布衣也别有一番英姿,她忍不住夸赞道:“姐姐真俊俏!”
朱予焕看她这样嘴甜,好笑道:“就你嘴甜。小丫头是怎么出来的?”
怀恩立刻将刚才朱友桐的话复述一遍,朱予焕哭笑不得地开口道:“你胆子倒是大。”
朱友桐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的胆子要是真的大,就拿着牙牌出宫了。”
朱予焕腹诽,你当皇城守门的卫兵是傻子不成?光看牙牌不问缘由……
她午后还要去练习骑射,如今正好遇到朱友桐,想着小丫头一个人无聊,不如带去马场玩玩,毕竟来都来了。
朱予焕牵着妹妹的手往马场去,她见朱友桐看什么都新鲜的样子,也不想打扰鼓起勇气自己跑出来的妹妹,只是道:“下次可不能这样偷偷摸摸地跑出来,娘找不到你该担心了。”
原本还在东瞧西瞧的朱友桐闻言有些心虚,脚尖扭来扭去,许久之后才凑到朱予焕身边,小声问道:“姐姐,孙娘娘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朱予焕因为她的话一头雾水,反问道:“谁和你说这些的?”
朱友桐对上姐姐明亮的眼睛,嗫嚅道:“我自己想的……这些时候我去找含嘉一起玩,含嘉总是没有空闲……孙娘娘和嘉嘉都害怕姐姐,所以我想是不是孙娘娘惹姐姐生气,所以嘉嘉才不和我玩的……”
朱予焕听完有些哭笑不得,寻思着自己在妹妹那里怎么会是这样的形象,听着好像能把孙梦秋活吃了一样。
可想到朱友桐毕竟只是一个小孩子,大概是因为自己“说一不二”,才会有这样的认知,朱予焕只好道:“贵妃娘娘是长辈,怎么会惹我生气呢?含嘉早就到了开蒙授课的年龄,贵妃娘娘是要把她培养成才,所以含嘉才没有时间和你一起玩耍。”
朱友桐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那我等嘉嘉休息的时候再去找她!先前吴娘娘送给娘的琵琶,我已经能够对着工尺谱弹几个音了,等到嘉嘉有空的时候,我给她弹琵琶!”
朱予焕看她这副没有烦恼的样子,好笑地摇摇头。
要是这小丫头真能这样简单地长大就好了。
姐妹两人正在宫道上走着,远远地看到有宫人抬着几抬木箱,看着似乎是朱瞻基给谁的赏赐,不免有些好奇。
朱友桐拉了拉朱予焕的袖子,好奇地问道:“这些东西是给善堂的吗?”
朱予焕摇摇头,道:“应当不是。”
善堂哪用赏赐?还不如直接给点钱呢……
为首的内官一眼认出了大名鼎鼎的顺德公主,立刻笑着上前问安。
朱予焕也一如既往地和颜悦色,笑着问道:“这是爹爹赏赐给谁的啊?看着比往日赏给五叔的有过而无不及啊。”
内官笑眯眯地答道:“先前汉王上书陈明利国安民之事,陛下颇为欣赏,这些缎匹宝玉都是给汉王的赏赐,是陛下命奴婢等从内承运库取出,打算快马送至乐安州。”
听到内官的答案,朱予焕微微挑眉,赞叹开口道:“汉王当真是精明强干、矫矫不群,难怪爹爹这般看重汉王。”
内官附和了几声,这才忙着领命而去,还不忘道:“有劳公主替奴婢向皇后娘娘问安。”
朱予焕笑着承应:“那是自然。”
朱友桐有些羡慕地开口道:“那么大的箱子,里面一定有很多好玩的,上次嘉嘉还拿了一根我没见过的羽毛呢,好像也是那个什么内承运库的……”
朱予焕闻言有些好笑,道:“下次姐姐去宫外的时候也帮你寻好玩的羽毛,攒起来给你做一只毽子,到时候咱们两个踢着玩儿。”
她心里却不由感慨,朱瞻基为了忽悠汉王是真的愿意出血本,连内承运库都开了,这可是皇帝自己的小金库啊。
除此之外,朱予焕在意的还有一点。
刚才那个内官并非内承运库的掌印太监,不过是个普通的办事内官,却熟知汉王上书的事情,还这样自如地说出口,可见朱瞻基对于内官的重用要比朱棣更上一层楼。
第18章 明面上
姐妹二人一同到了马场,已经有人提前牵马等着,见到朱予焕这身打扮也并不意外。
朱予焕将箭筒和长弓背好,先是摸了摸马头,看它一如既往的温顺,朱予焕让怀恩守好朱友桐,这才翻身上马。
朱友桐站在马场边上,看着朱予焕熟练地骑着马在场内兜圈,忍不住惊叹道:“姐姐好厉害!”
怀恩笑眯眯地说道:“公主还会更厉害的。”
他的话音刚落,朱予焕已经加快了速度,她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轻而易举地弯弓射出,正中靶心。
朱予焕一连七次弯弓射箭,竟然全中靶心,只有最后一支微微偏移,却也并没有脱靶,只是落在了红心之外。
朱友桐这下是真的看呆了,她张着嘴,望着自家姐姐在马背上的英姿,许久之后才回过神,喃喃自语道:“姐姐要是也可以当女将军就好了,肯定比卫军里面的很多人都厉害的,娘和我说过,爹爹手下曾经有一只幼军,也和姐姐差不多年龄,可是未必有姐姐厉害呢。”
怀恩闻言不由抿唇一笑,他挺起胸膛,似乎比朱予焕本人还要骄傲,道:“常人都说勤能补拙,公主本就有远超常人的天赋,更比许多人勤奋,自然是卓尔不群。”
朱友桐有些羡慕,道:“我若是能和姐姐一样厉害就好了,谁要是敢欺负娘和姐姐,我第一个就能把他们打走!”
朱予焕遛马回来,听到朱友桐的话,不免有些好笑。她翻身下马,随手抹了一把额前的汗,道:“你要是真有这个苦心,以后跟着我一起学就是。”
朱友桐拨浪鼓似的摇头,道:“娘说了,姐姐为了习武下足了苦心,换做是我,肯定两三日就放弃了。”她说到这里,又难免有些失落,道:“姐姐这么厉害,可我什么都不会,也帮不上姐姐……”
朱予焕原本想摸摸自家妹妹的头,忽然想起自己一身的汗,又收回了手,只是道:“谁说你什么都不会的?你认得的那些工尺谱,对姐姐来说就是天书,我可一个字都看不明白,更不用说那些乐器了。”她见朱友桐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接着说道:“你只管学你自己想学的就是了,一切都有娘和姐姐在呢。”
朱友桐受了夸奖,脸上立刻喜滋滋的,她得意地晃了晃身体,道:“原来姐姐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呀。”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世上自然是没有人样样精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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