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瞻基今日心情还算不错,被胡善祥打岔也并未不悦,反而点头道:“你皇嫂说的不错,之后让太医三日一诊脉,有什么短缺的,大哥为你补上。”
朱瞻埏到底年纪还小,见兄嫂二人都如此关心自己,不免有些感动,心一酸,说话也带了些哭腔,道:“弟弟知道了,待到病好一定潜心读书。”
胡善祥见状拿出帕子为他擦了擦颊边的泪痕,伸手摸摸他的头,柔声安慰道:“十弟,只要你过得好,陛下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朱瞻埏被胡善祥这样安慰,对上她温和的目光,想起已经不在人世的母亲,他强忍下眼泪,红着眼眶道:“嫂嫂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
朱友桐眨眨眼,在几人之间来回打量一番,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叔叔是大孩子。”
朱予焕差点喷笑出声,她咳嗽了一声,赶紧喝了一口茶水清清嗓子,道:“好渴啊……”
见朱瞻埏羞赧低头,朱瞻基无奈地摇摇头,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
因着是朱予焕临时歇脚的地方,屋内布置简单,不过几人都身着布衣,乍一看倒像是一户普通人家劳作后一同用膳。
兴许是劳累了太久,几人都是胃口大开,平日里最多只用一半有余的午膳,今日竟然吃了个精光,还有种吃过山珍海味的意犹未尽之感。
宫人们撤下碗碟时,有宫人快步进来,道:“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带着贤妃娘娘来了。”
朱瞻基有些意外,待到两人进来之后,这才开口问道:“贵妃和贤妃怎么来了?”
别说朱瞻基诧异,就是孙梦秋和吴妙素进来也被吓了一跳,她们谁能想到帝后二人竟然身着粗布麻衣,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雍容华贵。
孙梦秋先是一怔,随后道:“妾身今日去向皇后娘娘问安,去了之后才知道皇后娘娘竟然出宫了,听说是来查看公主的稻田,妾身便想着过来看看。到底妾身以前在邹平的时候也常常见到农人躬耕,定能帮皇后娘娘处理好这些杂事。”
吴妙素见状也解释道:“贵妃娘娘如此,妾身自然追随,好为皇后娘娘和公主尽一份绵薄之力。”
朱予焕和她对视一眼,很快就明白过来,大概是两人一同去坤宁宫向胡善祥问安,按理说皇后本尊不在,两人各自打道回府即可,孙梦秋却有些放不下,因此特意前来。
贵妃都来了,吴妙素自然是也只能积极响应,不然光凭她一个人,恐怕是连宫城都出不来。
朱予焕见两人打扮都是宫妃模样,显然是去坤宁宫扑了个空后不久便也跟着一起出了宫城,只是没想到胡善祥竟然真的在这里干农活儿,刚才所说也不过是为了面子上好看,因此笑着说道:“农活都做的差不多了,收了不少稻穗,娘娘们要是喜欢,不如也带些稻穗回去,插瓶也别有一番意趣。”
朱予焕主动给了台阶,两人自然是顺着台阶下来,纷纷让身边的宫人去拿稻穗。
倒是朱瞻基有些无奈地开口道:“寻常人家舍不得浪费一粒米一颗粟,你倒好,拿稻穗当做插花?”他扫了一眼孙梦秋和吴妙素,道:“你们若有喜欢的莳花,让宫人们去拿就是,这稻穗可不是一般的稻穗,不能让你们拿去浪费。”
孙梦秋的目光进门后便一直停留在朱瞻基身上,听他这么说,又见朱瞻基和胡善祥乍一看如同寻常夫妻一般打扮,心中难免有些委屈。
不过就是一束稻穗而已,就算不给他们,只顺德公主的这两亩地,又够哪里的百姓吃饱肚子呢?连当初她与胡善祥一同想法子赈灾都不如。一个公主整日里不是练习骑射,便是钻在田里,说不定和那善堂一般,是故意聚敛名声。
朱予焕嘻嘻一笑,道:“不过是寻常稻穗,哪有爹爹说的这般特别?”
朱瞻基闻言不由轻笑一声,反问道:“我可是听那些工匠们说了,你将这田地不断划分,每一处的灌溉和培育都不尽相同,还时不时让宫人们记录在册,可见是有特别用意。”他眼中划过一道光,显然已经是胸有成竹,道:“爹爹可是都看到了,这不同田地的颜色也各有不同,可见是从不同地方找来的土。”
朱予焕立刻恰到好处地露出孺慕之情,道:“爹爹果然厉害,娘和桐桐可都没有发现呢。”
朱瞻基十分受用,笑道:“平日里谁会注意这些泥土的区别?若不是今日陪着你这丫头做了一日‘闲人’,就是我也看不出来。”
吴妙素闻言恍然大悟,道:“公主不仅是在改良农具,更是在这些稻谷上面做文章?”
朱予焕摆摆手,道:“这我也是翻闲书的时候看到的,便想着试试这法子是不是真的有用,今日和爹爹一同收割稻谷,有些还在田地里摆着,每块田地的稻穗饱满程度都不相同,如此便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给稻田施肥浇水,也能将培育出来的更好的种子保存下来,明年春耕的时候便以更加优良的种子播种。”
朱友桐虽然听不太懂,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崇拜道:“姐姐好厉害……”
孙梦秋却是在看到朱瞻基的欣赏神情时心中一沉。她比其他妃嫔更加清楚,跟在朱棣身边长大的朱瞻基是个极为自信的人,能够被他所欣赏的必然是同他一样天赋异禀、自信过人的人。
加之朱瞻基自幼便心计过人,逢人逢事都留一个心眼,却能如此信任行为奇异的顺德公主,可见她身上的才华确实不一般,乃至朱瞻基可以忽视她不过是个公主。
即便朱予焕不是皇子,依照她的心性和能力,恐怕这宫中迟早没有她孙梦秋的立锥之地。
孙梦秋勉强在面上挤出一个笑容,敷衍夸赞道:“果然还是公主才智过人,这样的法子,寻常人当真想不出来。”
朱予焕默认这只是一句寻常不过的夸奖,笑眯眯地道:“这些并非我一人之力,是这些工匠、古书乃至外城的普通百姓的功劳,所以焕焕不敢居功。”
朱瞻基见她这样谦逊,更觉欣慰,他伸手拍了拍朱予焕的肩膀,温声道:“爹爹也不会辜负焕焕的辛苦,定然让这些农具和种子物尽其用。”
朱予焕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抬头望着朱瞻基,认真地说道:“焕焕相信爹爹。”
胡善祥见一宫的皇帝妃嫔都在这里,起身道:“陛下恐怕还有政务要处理,不如更衣之后早些回宫中休息片刻,这样才能养足精神。”
干了这么久的农活,朱瞻基确实有些疲惫,闻言便接话道:“长秋说的是。”
孙梦秋见状开口道:“妾身侍候陛下更衣。”
朱瞻基见三个孩子都看向自己,摆摆手道:“有内官伺候,贵妃歇息便是,再说这衣裳是干活时穿戴,满是尘土,一不小心弄脏你的衣裙便不好了。”
孙梦秋本想着旁敲侧击打听一番朱瞻基所说的“物尽其用”是什么意思,听到朱瞻基这样说,尽管心有不甘,但还是忍了下去,只应了一声。
朱瞻基还未出门,已经有宫人快步走了进来,内官跪下,恭敬道:“皇爷,有紧急军情。”
听到这里,众人纷纷识趣退下,只留下朱瞻基和伺候的宫人在内。
听到“紧急军情”四个字,朱予焕垂下眼思索片刻,很快便明白过来。
如今刚刚秋收就有军情,估计是那位远在乐安的汉王朱高煦攒了点粮食终于造反了。
第28章 卖人情
朱瞻基忙着处理紧急军情,虽然并未对外公布、胡善祥更是勒令当日在场的宫人们不许胡乱议论,但还是陆陆续续有人得到了风声,纷纷猜测起所谓的“紧急军情”究竟是什么。
不久后便有人解答了所有人的疑惑,这个人正是英国公张辅。
平日里宫城一到时间便会落锁下钥,除了皇帝,谁都不能在入夜后打开城门,可壬戌当晚,英国公张辅却忽然夜半入宫,显然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否则以这位老臣的心性,绝对不会贸然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
果不其然,汉王朱高煦在乐安以“靖难”为由发布檄文、起兵造反,不仅如此,竟然还派遣了汉王府的官员入京游说张辅,让他在京城作为内应,响应造反。
乍一听这位传说中英勇善战的汉王要造反,人们都难免有些担忧,毕竟这位可是当初跟着太宗爷一起靖难的,也算是有赫赫战功,军中人脉无数,这国家刚刚安定了二十年,恐怕又要大乱了。
城外的百姓如此,更不用说皇宫内了。如今在顺天的宫人们也有见过当初靖难的阵仗的人,知道一旦对方攻入皇城,他们这些宫人比谁都惨。
好在身为皇后的胡善祥安定人心,严令申斥,禁止宫人们以讹传讹,加上还有张太后这尊大佛坐镇,尽管宫人们心中仍旧惶恐,但也不至于作祟。
朱予焕每日仍旧照常忙自己的事情,但知道这些宫人们的惶恐,还是忍不住感慨他们实在是太看得起朱高煦了。
她曾爷爷朱棣装疯卖傻、韬光养晦那是少数,朱高煦要是真能效仿,早就出兵了,还用等到今天?
更何况他竟然还真以为自己能说服张辅跟着一起造反……
顺天内有团营调度,张辅若是起兵,他第一个人头落地,人家忙着让自己的儿子修养身体、继承爵位呢。不过这消息一传出来,恐怕坊间难免有些流言,传闻英国公和汉王朱高煦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也不知道朱瞻基对此究竟持什么态度。
朱予焕是知道历史的淡定,而朱瞻基则是早就料到有今日的淡定。
他早在幼时便已经知道自己这位二叔的野心,迟早会有造反的一日,先前父亲还在位的时候不敢造反,无非是担忧自己既没有名分、又没有民心,所以才一直“安分守己”。而前不久他刚大张旗鼓地送灯入京,还上疏提出各种意见,无非是想为自己博一个贤名,至于名分,这篇痛斥当初维护先皇登基的夏原吉等人的檄文便是证明自己的正统性。
不过与其说他是早就料到,倒不如说他有意推朱高煦一把,好让他早些爆发。
这种跳梁小丑,让他继续在乐安蹦跶实在是碍眼,不如想个办法将他软禁起来,最好是放在他的眼皮子地下,也让他感受一番当初他和父亲如履薄冰的痛苦煎熬。
虽然朱瞻基心里门清,但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因此朱瞻基先是派遣中书官侯泰前去乐安问询朱高煦是否真的要谋反,待到侯泰赶回京城,见他那副唯唯诺诺不敢言的样子,朱瞻基便能猜到朱高煦大概率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
朱瞻基对于这位二叔的品行再清楚不过,但见侯泰这般样子,加上锦衣卫很快呈上侯泰也和汉王朱高煦有往来的情报,纵使朱瞻基早就知道有不少官员都和这位出手阔绰的叔叔有来往,但连自己派遣去劝说朱高煦的人都和他有来往,朱瞻基自然是勃然大怒,将侯泰骂了个狗血喷头。
朱瞻基还本着要放朱高煦一马的想法,朱高煦却丝毫没有任何危机感,甚至还敢给各个公侯大臣写信,斥责他们明知道“奸臣当道”,却丝毫没有“为国为民之心”,反而“将错就错”、“奴颜婢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好东西,先皇和如今的陛下昏聩无能。
这些大臣们本就没有站在朱高煦那边的打算,被他这么一骂,更没有愿意帮他说话的,纷纷上疏请求朱瞻基派兵剿灭汉王。
当然,究竟是为了朱瞻基,还是为了他们自己,这也很难说。
朱予焕早就知道了事件的结果,对这些注定尘埃落定的东西没什么兴趣,照常出宫去善堂。没想到一进善堂内就看到了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身材纤细、面容清秀,一身衣裳看着有些空荡,此时正坐在桌边给人诊脉。
朱予焕放慢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对方,看着他流利地提笔写字,笔下俨然是一张药方。
少年睨了她一眼,道:“你也是来帮忙的?正好,前面有个帮手的出去忙了,你去药铺抓药。”
怀恩见状正要抢先一步,朱予焕倒是不介意,老老实实地接过药方,只是她还没有转过身,已经有人急急忙忙地抓住她的衣袖,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公……公……留步……”
朱予焕眨眨眼,回过身一看,对方正是之前在英国公府见过的张忠,此时打扮成了小厮模样,全然没有了当初在国公府弹琴时的优雅模样。
朱予焕理了理披风,不由笑道:“公公什么,外面都叫郎君。”
原本结结巴巴的张忠这才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赧然道:“郎君留步。”
少年在两人之间打量一番,这才似乎明白了什么,道:“看看里面的药煎好了吗?”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道:“还是等刚才那个跑腿的回来去取药吧。”
朱予焕和怀恩对视一眼,跟在张忠身后,向善堂内的院子里走去。平日里负责掌管各类文书档案的人手都在屋内核对簿子,或是去处理各类事务,庭院内反而寂寥无人,只偶尔有几只小鸟落下。
煎药的炉子搭在了庭院内的棚子里,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朱予焕见状开口问道:“你这火是不是大了些?煎药和煲汤还是有些区别的。”
张忠虽然是病身,可平日里煎药都不是自己做,要喝的时候就有人送来,他本人自然对此一窍不通,听到朱予焕的话,他急急忙忙去调整火候,看着药汤不再如刚才一般沸腾,这才松了一口气。
张忠一抬头便看到朱予焕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公主……郎君也常常生病?”
朱予焕摇摇头,道:“这倒没有,只是见过宫人为我娘煎药。”
张忠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朱予焕见状有些无奈,但还是笑盈盈地开口道:“外面那位就是陆老夫人的孙子吧?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入京了。”她扫视了张忠一番,道:“刚才见你走路还算流畅,看来这位徐郎确实有些真本事。”
张忠这才接上话题,道:“爹说让徐郎来善堂义诊,银钱由国公府出。”
这倒是让朱予焕有些意外了,她微微挑眉,这才切入主题:“特意乔装打扮来善堂见我,莫非是英国公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上次她去英国公府也不过是为了刘永诚,顺道提点了和她素无往来的张辅一句,以张辅的才智,应该不会想不到她的主要目的,所以才用简单的提供金银的法子来还人情。如此这般也算是还清了人情,张忠为什么又跑到了善堂?
张忠急忙摆摆手,解释道:“是……是我有些事情想请公主指点,和我爹没有关系的。”
朱予焕看他这副样子,面露无奈,反问道:“你该不会是想从我这里来套我爹的意思吧?我可还没成为他肚子里的蛔虫呢。”
要是张辅来问她,她说不定还能卖个情面。再说了,张辅在朝为官这么久,心计怎么会差?总不可能一点打算和准备都没有,恐怕也是张忠单方面着急。
张忠被她三言两语戳破自己的心思,面色羞红,道:“草民愚钝,唐突公主。”
朱予焕见他霎时蔫巴下来,想到他爹到底是张辅,还是开口道:“英国公想必早有打算,你也不必着急,英国公也是三朝老臣,胸有韬略,不会出事的。”
张忠讷讷道:“我见爹娘这几日都有些消沉,闭门不出,所以才自作主张……还请公主不要怪罪。”
张辅还没说什么,张忠就这样四处奔走,可见他对父母的孝顺之情,朱予焕略略思考一番,随后道:“如今汉王打算自乐安起兵,朝廷必然需要下令派遣官员前去平乱,英国公能征善战,也理应为国出征,自证清白。”
怀恩没想到朱予焕竟然真的为张忠出谋划策,不免有些担忧。
这个张忠看着直来直往,胸无城府,若是一不小心害了公主怎么办?
张忠先是一愣,随后眼前一亮,显然是没想到刚才还拒绝他的朱予焕竟然真的愿意出个主意。
只是他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问道:“可是汉王的人找上了爹,此时不是更应该避嫌吗……”
况且若是陛下疑心英国公,怀疑张辅和朱高煦打算一同会合呢?
朱予焕闻言一笑,道:“英国公心胸坦荡,亲自押送汉王派来的贼人交由锦衣卫,陛下又怎么会有所误解?”
最重要的是朱瞻基的打算是御驾亲征,以此立威,自然是不会派遣任何一个将领前去剿贼,倒不如张辅借此机会来证明自己心里无鬼。
张忠见她这样有把握,连声道:“多谢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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