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侯
朱予焕咦了一声,道:“如今江南已经可以随意辗转他地了吗?”
“江南赋税极重,有农户会偷偷逃跑,我是跟着他们一起逃出来的。”说起这个,徐望之还有些感慨,道:“当时听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受先帝之命变卖库存、织布裁衣筹钱,四处赈灾,各个州府纷纷效仿,这些百姓才躲过了杀身之罪,还得以重新安定下来,我便也借着这个机会在丹徒一带行医。多亏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朱予焕垂眼想了想,道:“丹徒与无锡也没差多远啊。”
“没差多远?”徐望之瞪大了眼睛,道:“你要是只用一双脚走过去,你就知道厉害了。”
朱予焕哑然失笑,这才想起以古代的交通水平来说,地图上相差不远的无锡和丹徒不知道要花几日才能往返,尤其是对于没有任何交通工具的百姓来说极为不易。
朱予焕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对不住,我还没有出过远门呢。也不过是这一两年才时常出来走动。”
徐望之没想到她竟然会道歉,先是一愣,随后委婉道:“我也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要不是跑到丹徒,我还不知道这世间竟然这么广阔,还有那么多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病症……不知者无罪,你也不用这么说……”
她原本以为这些高门大户的人都是眼高于顶,可与朱予焕的几次交谈,都分明地告诉她朱予焕的与众不同。
朱予焕莞尔一笑,提醒道:“你在顺天还不知道要呆多久呢,可别忘了给家中去信,不然他们该担心你了。”
“我走前就在家中留了信,之后不再联系是怕被他们发现,把我抓回无锡去。”徐望之抬手摸了摸脸颊,随后又笑道:“不过如今我在英国公府也算是稳定,还能在善堂看诊,将祖母的医术发扬光大,想必娘和兄长都不会责怪我,就给他们去了一封信,大概两三个月便能有回信了吧。”
朱予焕见状笑道:“等到他们回信,你的医馆也应当建起来了,不如让他们母子二人一同入京经营医馆,这样也免得你们一家分离。”
徐望之没想到她竟然想得如此全面妥帖,不免有些诧异,又有几分感动,信誓旦旦地承诺道:“你放心,就算你不帮我建医馆,我也一定帮你把你祖母的头风治好!”
朱予焕见她这样信誓旦旦,不由笑了起来,道:“放心,就算奶奶不说什么,我也会帮你建成医馆的,来善堂看诊的百姓对你可是交口称赞,我也舍不得让你这样好的大夫就这么回南方去。”
一句“好大夫”比什么都让徐望之高兴,她不由坐直了身体,开口问道:“你家在哪里啊?英国公府已经在京城的豪华之处,你家还要比英国公更厉害吗?”
朱予焕自己算了算时间,又听得外面已经没什么嘈杂声,这才对徐望之道:“你掀开帘子瞧瞧。”
徐望之看出她脸上潜藏的一丝狡黠神情,咦了一声,伸手撩起窗帘向外一看,不由目瞪口呆,迅速缩回头,一边抚着胸口,一边心有余悸地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啊?外面好多士兵……”她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道:“不对啊,难道你是皇室?这里是王府?难怪英国公府的郎君对你也这样毕恭毕敬。”
朱予焕嘿嘿一笑,摇了摇头。
徐望之眼巴巴地看着朱予焕半天,终于问道:“难道你要把我卖了?”她突然意识到之前经常跟在朱予焕身边的怀恩也不在了,脸上的表情更添几分恐惧。
朱予焕不由佩服起她的想象力,解释道:“我们是要进宫。”
徐望之听到“进宫”二字,呆滞许久,终于明白过来,结结巴巴地开口问道:“你……你就是石璟他们说的那个顺德公主?你不是说你姓张吗?”
“我随口说的呀,外出行事要低调。”朱予焕见她这副表情,更觉莫名其妙,开口问道:“怎么了?我的名声很差吗?”
在三妹那里名声差也就算了,难道连外面都有她的流言?可是她怎么不知道……
徐望之拉起她的双手,面露憧憬之色,道:“那这么说,你的祖母就是太后娘娘了?”
朱予焕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点点头,道:“是。”
徐望之两眼放光,道:“祖母还在世的时候,说起宫中的事情,便说最佩服仁孝皇后和当时还是太子妃的太后娘娘,说太后娘娘言行举止都是面面俱到,可谓是女中英杰!祖母高寿,见过的人不在少数,可称为英杰的女子只有这两位……”
朱予焕见她如此崇拜张太后,心底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然她还真有些害怕徐望之太猛。
朱予焕笑道:“一会儿见到奶奶可不能乱来,你这些溢美之词留到看诊之后再说。”
徐望之连连点头,道:“放心吧,我绝对不会闯祸!”
朱予焕见她这样郑重,忍不住追问道:“你刚才说起‘顺德公主’的时候惊讶什么?”
“我听京中和善堂的一些人说起过,说是顺德公主颇受太后娘娘宠爱,吃穿用度都和皇子无异。”徐望之讪讪一笑,道:“本以为是个娇小姐,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朱予焕生得漂亮,一双凤眸明亮有神,但鲜少和“娇”这个字眼联系在一起,大概也是因为她性格随和,总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和传统的女儿家不大相同。
朱予焕无奈地摇摇头,本想着能听到些自己的好名声,结果到头来还是和宠爱挂钩。
有的时候真想一拳打爆地球……
她转移话题道:“这次入宫恐怕要待一段时间,至少要先调理个结果出来。”
徐望之答应得极为爽快,道:“放心吧,我祖母晚年的时候曾经研究过许多方子,亲自试药,注写药效,字字句句我都记在心里,到时候结合太后娘娘的脉案一看,肯定能稳住太后娘娘的头风。”
她这副自信的样子分外可爱,朱予焕不由微微一笑,随后在徐望之耳边小声道:“待到奶奶的头风好转过后,我想请你去我娘和贤妃娘娘宫里走一趟,看看她们的身体如何。”
好不容易有一个真正靠得住的大夫入宫,还是行事更加方面的女性,朱予焕当然是要给自家人谋福利,来一套全面体检。
徐望之思虑片刻,也凑到朱予焕耳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宫里是不是也有很多明争暗斗?我听石璟说起过,贵妃娘娘风头无量,是第一宠妃,陛下要为了贵妃废黜皇后娘娘呢。”
朱予焕见她这么直言不讳,也不隐瞒,道:“是有这个意思。”
八卦完毕的徐望之啊了一声,眉宇间有些失望之色,又很快掩饰过去,对朱予焕小声道:“大家都传陛下英明神武,没想到连无过的皇后娘娘都要废黜,皇后娘娘为了襄助陛下,又是开善堂、又是赈灾的,这也太无情了……”
朱予焕听到她的反应,心中已经有了底。
徐望之的想法就是她心目中的标准答案,她并非顺天人士,但也了解胡善祥的名望,更不用说京城内的百姓了。
徐望之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看向朱予焕,努力压低声音问道:“那你怎么办?”
朱予焕却笑了起来,道:“你都说陛下英明神武了,他怎么会废黜皇后娘娘呢?”
徐望之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朱予焕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开玩笑道:“石璟怎么什么都知道?该不会一到善堂就和你们聊八卦吧?”
“八卦?”徐望之先是有些疑惑,听到朱予焕解释为“闲话”,这才明白过来,道:“是他身边那几个小兄弟说的,到底陛下要比太宗爷和先帝宽和多了,大家没什么事也喜欢聊这些。”
朱予焕听完安心不少,笑道:“一会儿到了奶奶面前不必紧张,有我在,你只要专心看诊就是。”
徐望之见她这样从容,也莫名轻松许多。
别的不说,朱予焕对周围人的影响力是无形的,尤其是那份亲和,颇有几分“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意思。
无论如何,面见太后都不是一件小事,徐望之一开始难免有些紧张,好在朱予焕就在一旁,时不时开个玩笑,竟然和宫外一样轻松。
张太后当初在应天的时候便与陆老夫人相识,如今见到她的孙女,竟也有些怀念过往,待到徐望之诊脉开药后,便和徐望之闲聊起来。
“当初你祖母的医术,可是被仁孝皇后亲口夸赞过,还指点过太医院的太医呢。”张太后说着说着有些惋惜,道:“可惜了你祖母,若是她还在,将她接入宫中恩养,你们祖孙二人一同在宫中,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徐望之想起祖母,也不免流露出几分悲伤,随后道:“祖母生于乱世,却有幸见到太祖北征,一统天下,已经是天大的福气,更何况祖母寿数已逾九十,又有家中叔伯继承医术,她离世前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张太后看向她,面露欣赏,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啊……”
朱予焕见缝插针道:“奶奶怎么只夸望之?人可是焕焕找来的——”
张太后被她逗笑,嗔怪道:“你啊你,上来便先为自己居功。”
朱予焕嘿嘿一笑,道:“谁叫焕焕从小脸皮就厚呢。”
张太后知道朱予焕是在讨赏,她思量片刻,对朱予焕道:“你平日里最爱出宫城,若是闲来无事,便带着望之多去太医院走动走动,太医院这些太医所见病患实在是太少,该让望之多教教他们。”
徐望之急忙道:“望之年纪尚小,怎敢班门弄斧……”
张太后笑道:“他们这些太医可未必都会医术,你只管去就是,好好切磋一番。”
朱予焕明白张太后的言外之意,便主动承应下来。
张太后无非是希望徐望之能够筛选出几个中用的太医,到时候再好好锻炼这靠谱名单上的人选,毕竟自家奶奶可是有着被太医坑的亲身经历。
第36章 江南人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通报,原来是胡善祥听说朱予焕带了宫外的大夫为张太后诊脉,便带着一众妃嫔来探望太后。
张太后笑着让几人进来,道:“这几日不是免了你们请安吗?怎么来了?”
胡善祥扫了自家女儿一眼,还未开口,孙贵妃已经笑着开口道:“听说公主为太后娘娘寻了民间大夫来,我们都有些好奇呢。”
朱予焕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孙梦秋,今日一见,她气色确实好上许多,至少比胡善祥要好。
朱予焕不信什么生子秘方,不过这调理身体的事情确实不是假的,恰好徐望之也在,让她借机给这些妃嫔们看看诊,想必也能得出个一二结果。
张太后刚给后宫众人赐座,见孙贵妃主动开口,笑眯眯地说道:“望之的医术可不比太医们差,刚才只是简单的望闻问切,便已经能说出我的病症。正好,望之,你也给她们瞧瞧,有没有身子不爽利的。”
胡善祥温声道:“这徐娘子是特意为太后看诊的,理应专心为您医治,何必让她为了我们分心呢?太医院的太医也尽心尽力,我们有个小病也都能妙手回春的。”
张太后叹了一口气,道:“皇后忙于宫务,还要打理宫外的善堂,你最该注意身体。”她的目光又扫向孙贵妃,道:“听说前些时候,你母亲时常入宫探望你,还带着什么药材,可要论医术,还是要多看大夫,不能讳疾忌医,拿那些民间的野方子乱试,伤了身体不说,陛下也要跟着一起遭罪。”
孙贵妃听出张太后的敲打之意,脸上表情怔了一瞬,但还是笑着应声道:“太后说的是,今日妾身也是沾了顺德公主孝顺太后的福气呀。”
妃嫔们也立刻跟着附和,左右恭维起了张太后。
张太后知道孙贵妃的母亲入宫带了“生子药”的事情,普通妃嫔却不知道,只以为是孙贵妃身体不适,又纷纷让孙贵妃注意身体。
孙贵妃只是强笑着应了下来。
朱予焕已经明白过来,张太后这是着急抱孙子,想要检查一下自己儿子的这一众妃嫔身体如何,看看是不是妃嫔们的身体出了问题。
张太后倒是能查看朱瞻基的脉案,但若非特殊情况,她也不想随意动皇帝的脉案,相比之下,检查妃嫔们的身体就方便许多。尤其是孙贵妃,她在宫中最为受宠,可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一个女儿,张太后即便无所谓自己的儿子宠爱哪个妃嫔,但考虑到国家的继承问题,到了关键时刻也总要做一回“恶婆婆”。
徐望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先环视了一圈妃嫔们的面容,随后道:“皇后娘娘有气血不足之状,是不是平日里休息不好?”
胡善祥没想到她一开口便是自己的病症,见张太后望来,只好道:“是有些,我一向睡得浅,早就习惯了。”
张太后不赞同地说道:“皇后打理六宫固然重要,可自己的身体也不能落下。望之,你给她仔细瞧瞧。”
有张太后发话,胡善祥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任由徐望之为自己诊脉。
因着都是女子,徐望之诊脉要比太医方便许多,随后她又细细查看了胡善祥的手,这才有些凝重地开口道:“皇后娘娘除去气血不足,还有积劳之相,平日里要少用眼,多食羊肉、鱼虾,少食荞麦、芥菜等……一定要调养好身体,再考虑其他事宜。”
一旁的朱予焕早就已经听进了心里,想着之后再问问徐望之,还有什么需要额外注意的,到时候让自家亲娘身边的宫人帮着一起上心。
奔五是及格,奔六是基本,奔七奔八,乐得开花。
张太后面色严肃,道:“皇后,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你要是病倒了,焕焕和桐桐怎么办?”
胡善祥连声应下来,见朱予焕在那里偷笑,不免有些无奈,随后对徐望之道:“徐娘子的医嘱我都记下了。”
徐望之对上她的目光,只见她温柔谦和,虽然衣着华贵,却没有半分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意味,这才明白朱予焕骨子里的亲和从何而来。
这母女两人在本质上确实有相似之处。
张太后又让徐望之给孙贵妃看诊,徐望之刚一伸出手,孙贵妃便隐约有了躲闪的意思,只是张太后在上,孙贵妃不好真正拒绝,只得伸出手让她诊脉,眉宇之间仅仅是闪过一丝慌乱,孙贵妃便照旧是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
朱予焕却察觉到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不知道是怕徐望之诊出什么,还是怕被朱予焕发现什么。
两人已经约定好“各凭本事”,孙贵妃会忌惮朱予焕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样做确实有些太过刻意,倒让朱予焕更加笃信所谓的“生子药”不过是个幌子,孙贵妃必然还有其他准备。
徐望之诊脉片刻,开口道:“贵妃身体康健,无需忧心。”
胡善祥见状微微一笑,道:“如此甚好,先前贵妃的身体偶有不适,太医院却始终没个结果,不曾想现在已经有所好转,可见这民间的药方确实有独到之处。”
孙贵妃看向胡善祥,脸上流露出了感激的神情,却又在察觉到朱予焕的视线之后面色一僵。
她自然是知道,朱予焕想事情要比寻常人想得更深,恐怕她此时此刻心里已经在怀疑起她了。
朱予焕心里倒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只是看着徐望之为吴妙素诊脉,思量着吴妙素的身体情况。
她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皇帝都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但宣宗死时,朱祁镇年龄尚小,而朱祁钰也只比朱祁镇小一两岁,恐怕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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