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镇国公主 第68章

作者:黎侯 标签: 穿越重生

出乎意料的,薛瑄虽然只做了几年微末小官,但对于如何管理一个官衙却意外地熟练,尽管是公事公办,但工匠们也没有不服气的,甚至还会私下和朱予焕夸赞这位公正不阿的薛少卿几句。

管理这门功夫,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手底下的人多而复杂,想要管理得井井有条就更不容易了,但薛瑄在此道上却是得心应手。

朱予焕倒是不指望对方能将工匠当做普通官员一般看待,能够这样相安无事的完成工作即可,毕竟她的主要目的也不是组织大家交朋友。

朱予焕在观察薛瑄,薛瑄自然也在观察朱予焕。

他来务农寺之前,从曾鹤龄和杨溥口中都听说过朱予焕的形象,曾鹤龄的感慨是“可惜公主不是个皇子”,而杨溥对于朱予焕的评价则是“还好这顺德公主不是皇子”前者和朱予焕相处过很长的时间,虽然不是讲官,但也是侍读,勉强算是半个老师,和朱予焕的关系更加亲密,会多加夸赞也是常理。

三杨对于薛瑄都有提携之恩,这次推荐他来务农寺也是为了走个过场,最重要的目的是做出一点成绩,得到陛下的青睐,日后也能被外派出去历练一番,将来说不定有可能进入内阁。

薛瑄自然对杨溥的话更相信一些,也就更奇怪杨溥为何如此评价。明面上杨溥也是顺德公主的老师,但杨溥基本上没有为朱予焕上过课,更别说相处了,怎么会如此评价。

不过这一两个月相处下来,薛瑄也渐渐明白过来,杨溥为何会如此评价。

文章也好、聪慧也罢,这位顺德公主绝对不输人,但思考做事也更加跳跃,且时常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可有时又对某些事情格外坚持,让人捉摸不透。

至少薛瑄是想不出宫中怎么会教养出这么一位公主的。

聪明劲儿是一脉相传,可放在几代帝王身上,似乎也找不出朱予焕的一点儿影子。

“听闻皇后娘娘性情恭谨,颇有贤名,可公主和皇后娘娘不大相像啊……”

听到薛瑄的疑问,杨溥叹了一口气,道:“这公主可是一有空就跟在太宗爷的身边了,太宗爷在民间时间长,性情朴实,顺德公主跟着久了自然也是如此。”

薛瑄拿不准朱予焕的脾性,便想着到杨溥府上询问一番,也算是了解顺德公主这位不是同僚的“同僚”。

“原来如此……”薛瑄见四下无人,这才低声问道:“陛下为何要让公主插手这些事情?这可不合祖训啊。”

杨溥咳嗽两声,也低低开口道:“不要胡说八道,陛下的话才是金科玉律,况且你以为这些农具都是谁想出来的?”

薛瑄这才明白杨溥的言外之意,诧异道:“这些农具都是公主所想?”

杨溥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道:“公主爱读书,说是书里看出来的,这不是奇才是什么?”他放下酒杯,道:“至于公主的为人,身为皇家之人,救助孤贫弱小,心地善良,不是祸乱朝纲的个性,陛下不用岂不是浪费?”

薛瑄想起朱予焕对待工匠们温和的模样,顿时了然,道:“既然如此,您为何……?”

杨溥摇摇头,道:“你看过她的文章就知道了,这读文章如见人,一眼便能分明。大抵是跟着太宗时间长了,她确实胸怀大志,也不是个轻易甘心的人……只是国家受不住这样的折腾。”他看向薛瑄,意味深长地开口道:“咱们也承受不住。”

薛瑄这才明白了杨溥的言外之意。

太宗爷这么折腾,数次北征,国家、朝廷、大臣、百姓,没有一个能经得住这么折腾的。

杨溥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知道薛瑄没有往自己所说的那个方向想,索性自斟自饮起来。

于他们这些官员来说,倘若真的对上这么一位麻烦的帝王,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好在朱予焕只是个公主,对大家都好。

想到之前民间有陛下废后的传闻,杨溥也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如今务农寺有顺德公主在,陛下大概也不会起废后的心思,不然到时候又如同汉王之事一般,让他们这些臣子左右为难。

就算是杨士奇,真到那时候大概也不敢如汉王之时一般轻举妄动。

朱予焕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事情,待到务农寺的事务稳定之后,朱予焕便照常读书、习武和出宫三点一线的生活,偶尔听女官提起王振的事情,他倒是老实,得了朱予焕的承诺之后便时刻留心着孙贵妃的动向,显然是希望能再得个机会在朱予焕面前卖好。

人穷不能志短,光论这股拼劲儿,朱予焕都想向王振学习了。

善堂还未请大夫,京内有名的大夫便主动上门、轮流坐诊,各个医馆都知道这善堂是皇后娘娘开的,如今没人坐诊,他们过来露个脸,以后对外说出去脸上也有光,因此徐望之入宫倒是并不影响善堂坐诊。

“公……不对,郎君!”

朱予焕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远远地看到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许久才认出来是张忠,笑道:“你怎么又来了?前几日刚下了大雪,正是路滑的时候,小心别摔着。”

她穿了一身榴红披风,又戴了暖耳,手中拿着一盏鱼灯,站在雪地里看着纤细高挑,乍一看竟然分辨不出男女。

张忠看呆了一瞬,这才回过神,赶忙走到朱予焕面前,轻声道:“徐家的家书到了。”

朱予焕闻言眼前一亮,从张忠手里接过家书端详片刻,这才收好,笑道:“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到了,望之先前还念叨来着。”

张忠见她眼睛亮晶晶的,开口道:“马上便要到年底了,郎君怎么还有闲暇出来?还下车步行……”

“我妹妹想要外面的花灯,我便想着一道来看看茶坊和善堂。”朱予焕指了指后面的马车,道:“后面是我娘和姑姑们筹措的钱粮布匹,赶在过年前还来得及赈济孤贫。这东西拉的太多,外城积雪多,马车不好行走,我便自己下来了。”

张忠恍然大悟,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近来为了养病,不能总是来善堂帮忙,多亏了有石郎。”

朱予焕向善堂走去,笑道:“英国公和夫人身体如何?我也替奶奶关心一二。”

“公主放心,父亲和母亲身体康健。”

两人正说着话,远远地听到了有马蹄声,抬眼一看,只见一道身影迅速划过,很快便消失不见。

朱予焕一愣,皱眉道:“这么快,是军报。”

张忠怔了怔,道:“军报?”

朱予焕心里转了一圈,道:“兴许是西南的军报。”

第41章 坤宁宫

朱予焕猜得不错,一个月前,交趾大乱,此前就举兵造反的黎利大举攻克明军驻地,剿黎接连失败,身担参赞军务一职的兵部尚书陈洽更是亲自上阵,不敌后挥刀自杀。

原本还有几分喜气的新年因着军报变得索然无味,便是张太后也忧心忡忡。

不过这事也不怪朱瞻基,早在朱棣那时候,黎利便已经在造反,只是这些年下来一直未曾彻底剿灭罢了。

连着几年战事不利,不能让百姓在交趾安心耕耘不说,更是接连失地,如此一来,国家在西南投入的钱财全都打了水漂,兵民两失,朱瞻基如何不头大?

要是继续在交趾耗下去,国家财政就不得不分出一大部分投入到西南边境去,但北面的鞑靼瓦剌也不安宁,如今务农寺刚刚成立,还没有什么成效,国家财政也远不到可以随时随地两线作战的地步……

平心而论,朱瞻基心中已经不愿意继续在交趾耗下去,那样的蛮荒之地,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年才能供百姓安居乐业。但这可是他曾爷爷夺回来的交趾,要是在他手上丢了,这算什么?

朱瞻基心中思绪万千,但明面上还是要发兵征讨黎利。

新年一过,京中还有些寒冷,但已经渐渐开始有了雨水,逢雨逢雪的时候,朱予焕便可以停课一日,索性自己在屋内简单舞剑,以免武艺生疏。

母女三个都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胡善祥一边在朱友桐的监督下喝着徐望之开出的滋补药汤,一边翻着桌上的宫务册子,而朱友桐本人则是拿着先前朱瞻墡给胡善祥的生辰贺礼识谱,抱着琵琶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几个音。

屋檐下雨水叮咚作响,和着琵琶声别有意境,朱予焕舞剑也行云流水,两套剑法下来,额前已经有汗珠滴落。

“许久未曾问过你的功课,没想到咱们的公主舞剑早已有了自己的风骨。”

母女三人都看向门口,只见朱瞻基身着蓑衣、头戴笠帽,若非这是在宫里,朱予焕还以为是哪位农家翁如此辛苦,下雨天还在外面。

胡善祥见朱瞻基来了,急忙起身行礼,得了一句“免礼”,这才起身。

朱予焕挽了个剑花,将长剑入鞘,作揖道:“焕焕见过爹爹。”她直起身体,笑眯眯地说道:“早就会了,本是要在爹爹生辰表演的,只是当时贵妃娘娘临盆,爹爹也未曾看到。”

朱瞻基微微一愣,好久才从脑海里想起这么一件事来,不免有些尴尬。

朱予焕接着说道:“还好当时爹爹没有看到,不然肯定要笑我,那个时候身量还小,舞不出什么花儿的。”

朱瞻基借坡下驴,笑道:“你这剑法练得不错,看来塞哈智教得很好啊。”

“那是……”

胡善祥急忙给了朱予焕一个提醒的眼神,示意她不要胡乱说话,这才问道:“陛下怎么忽然来了……”

“是贵妃和朕说了,近来你的身体不大好,朕便想着过来看看你。”

“陛下事务繁杂、日理万机,本就空暇不多,更应该好好休息,又何必为妾身的身体分神。”胡善祥对旁边的宫人道:“为陛下拿布巾和热茶来。你们也是,陛下来了怎么不通报?还有没有规矩?”

“是朕让他们不要惊扰你们母女三个。”朱瞻基早就习惯了她这副知礼守节的模样,抬手要解蓑衣,道:“这几日贵妃母亲入宫,朕想着让她们母女二人好好说说话,今日又逢下雨,在乾清宫闷得慌,这坤宁宫离得近、又安静,朕便想着出来透透气。”

朱予焕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难怪没有坐舆驾来,原来是直接从乾清宫过来的,大抵是被军报烦的,随便找个地方躲躲清净。

朱瞻基不怎么穿蓑衣,半天也没能摘下来,胡善祥见状只得伸出手帮他解结,待到蓑衣褪下,她便也顺手用布巾将朱瞻基脸上落下的雨水也一同擦去。

朱瞻基对上她沉静的目光,不由一愣,头一次觉得胡善祥有点妻子的样子。

朱友桐见状有些吃醋,放下手中的琵琶,双手叉腰,道:“皇爹爹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要娘来照顾呢?姐姐说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朱瞻基颇感好笑,伸手将朱友桐抱了起来,道:“你怎么也跟着你姐姐一样,一脑袋的歪理。”

自从教过朱瞻基如何使用农具,朱友桐对朱瞻基这个不怎么见面的父亲倒是多了几分亲近。

朱友桐哼了一声,强调道:“皇爹爹胡说,姐姐的道理才不是歪理呢!”

朱瞻基也不和她纠缠,只是顺着她的话道:“好好好,你和你姐姐关系最好,爹爹不说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香炉,笑着揶揄道:“桐桐拂弦、焕焕舞剑,又焚香烹茶,你们三个倒是清雅。”

“雨天不能出去玩,就只能做这些呀。”

朱瞻基抱着朱友桐坐下,伸手点点她的额头,道:“怎么天天就知道玩?功课如何了?”

朱友桐不满地说道:“皇爹爹怎么天天说功课的事情,又不是所有人都和姐姐一样聪明好学……”

朱瞻基听了她的话,心里下意识地咯噔了一下,不自觉地思考起若是未来当真没有一个能够超过朱予焕的才智的皇子,大明的未来该如何。

朱予焕见朱瞻基愣在那里,接过宫人手中的热茶,规规矩矩地递到朱瞻基面前,道:“爹爹冒雨过来,先喝些热茶暖暖身体吧。”

朱瞻基回过神,见女儿为自己端茶,只觉得自己刚才纯粹是杞人忧天,自家女儿这般孝顺,又有国法家规在上,大明还能再出一个太平公主不成?

况且朱予焕到底是个女儿家,即便没有又如何?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即便将来和先皇一般天不假年,也足以培养大明的皇太子长大成人,如他这般轻易掌控朝政。

朱瞻基接过茶尝了一口,会心一笑,对朱予焕道:“怎么将你娘这里的茶也换成了你那茶坊的茶啊?”

不等朱予焕开口,胡善祥已经道:“是妾身要焕焕将日常的茶水换掉,这还是妹妹们的意思。如今西南战事频发,每月供上的茶饼太过浪费,不如换成外间的普通茶叶。宫中上行下效,份例不减,档次微微下调,勉强节省一些支出,再将不用的库存拉去变卖,算是开源。妾身知道这点钱对于军费来说不过蝇头而已,但也算是节省开支,我们这些女子能做的事情不多,只好以此来为陛下解忧。”

朱瞻基常常宿在孙贵妃那里,贵妃宫中有朱瞻基的各类赏赐,吃穿用度自然都是宫中最好的,即便是去别的嫔妃处,朱瞻基也很少留意,自然是没注意到这些微小的变化。

听到胡善祥竟然想得如此全面,朱瞻基不由一愣,随后道:“你们有心了。”

只是提起交趾的事情,朱瞻基又不可避免的有些心烦意乱。

胡善祥见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像平日里那般坐坐便走,似有心事,只好在一旁陪着。

朱予焕瞥了一眼屋外的天色,心中估摸了一番时间,便也默默不语。

第42章 雨中曲

朱予焕和朱瞻基都不说话,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朱友桐见状从朱瞻基怀里跳下来,拿起桌上的琵琶,道:“娘,我已经将谱子记下来了,现在就弹给你听。”

朱瞻基不愿再想这些,闻言笑道:“怎么不给爹爹弹呢?”

朱友桐理直气壮地说道:“娘是教我琵琶的老师,当然要让老师先听。”

朱瞻基有些好笑,道:“好,今日也让爹爹沾沾你娘的光。”

朱友桐努力将琵琶抱在怀里,抬手拨弦,一时间乐曲泠泠而出,清脆利落,虽然称不上余音绕梁,但此时此刻,这稍显稚嫩的曲子倒是很安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