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枝晓
放好纸片后他又抓了抓头发,陆行则又想,或许还要把自己弄可怜再敲门。于是他把刘海微微下拨,手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抖了。
弄好头发后,陆行则仍觉得不够,他想他应该还要做点什么。总之,要等一下再敲门,晚些再见云霜月。
可他左想右想,等太阳照得他耳朵发烫,随处飘落的桃花如同落雪一样在他头上薄薄堆了薄薄一层,也没有想到还能做什么。
他好像有些不正常了。
“吱呀——”熟悉的开门声。
门突然打开。
最先出现的却不是云霜月,而是一枝桃花。
那新折的桃花枝鲜妍灼目,最先抵住了陆行则的胸口,也将那刻着云霜月名字的婚书残片紧紧压在了陆行则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云霜月的脸从门后出现,一直苍白的脸上突然多了些练剑后的红晕,晶莹剔透的汗珠滑过她的鼻尖落到地上。她的手握住桃花枝的另一端,笑着问他:“怎么回来这么晚?”
随后那枝抵在他心口的桃花枝一松,转而被主人拿着在他的下巴处轻拍了一下,是云霜月对他小小的惩罚。
咚咚,咚咚。
云霜月不是戳了他一下吗,怎么他现在和呼吸不过来了。
恰在此时,山顶忽起一阵风,卷起万千桃花瓣,朝着门口的二人奔涌而来。视线之中尽是翻飞的粉白,花瓣挣脱枝头,如一场盛大而无法阻止的雪崩。陆行则的发丝又被吹乱了,与他胸腔内沉重如雷,杂乱无章的心跳一起狂舞。
咚咚,咚咚。
纷乱的桃花,沾上了他与她的发丝。
咚咚,咚咚。
花瓣被裹挟着飞舞,视野之中满是温柔的粉雾。
春日阳光灿烂,落花盛大无声。仿若少年心事,欲说还休。
咚咚。
陆行则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又响起左邢的话,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或许早就输了。
在第一次见到云霜月的那一刻,就已经尘埃落定。
第66章 百仙盟
云霜月收回桃花枝, 平复了一下呼吸。她刚刚在院内练剑为几日后的论道做准备,因为想找回幼时挥剑的感觉,于是便折了一枝桃花作剑, 加上之前同火曼儿的切磋, 挥了一会儿竟也领悟出不少心得。
青髓剑被她还给了陆行则,小木剑被她让云苏带回了清淮城保存,此时折那开得繁茂的桃花一枝, 倒也算应了这生机勃勃的春景。
早课的时候云叔发来了讯息,内容有关于前些时间云霜月给他描述的那本陆行则带来的古书。
因为古书上面熟悉的禁制样式以及它背后和不渡川一脉存在的隐形关系, 云霜月猜测云叔或许知道些什么。果不其然, 云叔没用多长时间就发来了答复:“小姐,此书确为云氏古籍不假, 但书写方式却同寻常的样式有些不同, 至少我们不曾见过, 但我可以肯定这书不会出自不渡川一脉,小姐大可放心。”
云霜月也和云叔讲述了古籍只有第一页可以翻阅的情况, 这点云叔倒是给了准确的回复:“此为云氏嫡系一脉特殊的封印手段,受血脉影响不会被外人破除。小姐若想破解,可以试试把灵力辅以心头血滴到此书上。但心头血极为珍贵, 小姐还需三思而后行, 不要伤着自己。”
之后云霜月又和云叔说了点最近的情况, 在云瑶抢过云叔的传讯佩给她发了一张镇中族人依旧在好好活动的留影后才安心笑了笑。
那会儿时间已经过去有些久了,但陆行则还没回到天字班。于是按照前世对他的了解,云霜月直接回到了院中。虽然等了一会儿, 但陆行则确实回来了。
她看向现在面前呆愣的陆行则,没看几眼便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腕示意他化作龙身盘上来:“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 还是没办法独自出去太久吗?”
当时陆行则出去是以灵兽的形态,眼下恢复人身估计是他的师傅常德仙尊为他做了点什么。虽然旁人看不出陆行则的异常,但云霜月一眼就看穿了他此时神思不属状态。
就在她抬起手的那瞬间,陆行则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样,突然动作幅度很大地往后大退几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大半张脸,指缝间露出难以掩盖的红意,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干了一样。
云霜月愣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问:“刚刚那桃枝拍疼你了吗?”
她那身纯白的弟子袍云霜月整个人仿佛和光融为一体,但她的发丝间偏沾了不少桃花瓣,将她又拉入这滚滚红尘。
看着光下的女人一无所知的样子,陆行则有些磕磕绊绊地开口道:“不、额。云霜月,不是。我、我。”他说着说着突然低头拿手扇了一下自己的脸,暗暗“靠”了一声。
这样的动作第一次出现在陆行则身上,无序又混乱,他自己大脑都是乱的。他根本就没想好拿什么反应面对云霜月,原本他自认为单纯的目的都因为“喜欢”这个词变得古怪又别扭。
看着底下云霜月悬了一会儿就要缩回去的手腕,陆行则咬了咬牙突然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再次缠到了女人的手腕上,没有让她离开。
云霜月低头看了看做了一串莫名其妙动作的陆行则,他这次不知为何虚贴着她的手腕,龙身也没再黏腻缠着,反而规规矩矩地找好位置就盘着不动了。
感受到云霜月的视线,陆行则尾巴僵硬甩了甩,他的大脑早转不动了。化龙之后更加灵敏的嗅觉让他此时的世界充满了云霜月的香气,那些平日里让他安心的气息,却在此时多了一份只有他能感受到的炙热烫意。巧舌如簧的陆行则憋了很久,才挤出一句:“化作人身一会儿好像消耗太多了,可能是困了。”
云霜月想了想后对他说:“我将你放入昨日的窝里再睡会可好?”她觉得自己还需要再练一会,顺便回房拿件东西。
陆行则的尾巴在她手心摇了摇,他的头跑到了云霜月的衣袖里埋着,闷声道:“好。”
——
院中桃树荫下。
那里有一张石桌,上面摊着一本古书,云霜月坐在旁边。
她翻开古书,因为不知道滴入心头血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她特意等到了陆行则回来之后才准备接下来的动作,以保证过程不会被打断。
古书依旧是那副其貌不扬的样子,云霜月翻开第一页,摸了摸上面熟悉的禁制样式。她垂眸看了一会,抬手做诀按住心口。淡蓝色的灵力凝在指尖,云霜月闷哼一声,一滴被灵力包裹着的心头血慢慢漂浮到古书之上。
云叔让她三思而后行,因为逼出心头血的代价每个人都不同。她先天灵脉缺弊,所承受的痛意是寻常修士的十倍还多。可云霜月当时却感受到冥冥之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催促着她立刻滴入心头血。
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烫意,一般人应该感受不到的,但云霜月的皮肤实在敏感。她视线顺着看过去,居然是自从进了百仙盟后就一直没有动静的阴阳命珠。
云霜月顿了顿,但阴阳命珠除了发烫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她又把目光暂时从上面移开,记下阴阳命珠的变化后就继续催动灵力,将心头血融入了古书之中。
云霜月还是想试一试。
或许是对百仙盟的论道的期待,又或许是重来一世后她尝试了太多不一样的事情,云霜月已经不再犹豫着开始了。
不论是她的意愿还是她的直觉,都告诉她,她想试一试。
逼出心头血后的反噬开始啃食着云霜月的经脉,那本就稀缺的灵力无法及时修复伤口,于是云霜月此时的状态相当于旧伤不断被割开那样。可她并没有觉得后悔,只多了一份期待,就像幼时期待看看老宅高墙外天空的样子一样,期待着这一次会发生什么。
只是眼看着心头血即将融入,却在最后一点即将没入时受到了极强的抵触感,好像整本书都在抗拒云霜月这滴心头血的进入。在这种抵触感出现的同时,古书的封面上突然开始渗出一丝丝黑气,它们顺着古书快速地爬上来,最后看方向,竟都是朝着云霜月的心头血而去。
黑气中夹杂着肮脏的浊气,里面不见一丝灵力可言,但却能如同灵力一样拥有一丝意识,普天之下,那就只有一样东西满足这样的条件了,更不用说云霜月前几日还见过。
那是小镇上见过的魔气!
云霜月皱了皱眉,试着将灵气运回来,却被黑气快了一步缠上,那点裹着心头血的淡蓝色灵力,眼看着就要被黑气吞没。
就在此时,一道乳白色的光芒突然从她的手腕处绽放出来。从刚刚开始除了发烫就一直没有动静的阴阳命珠此刻竟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源源不断流出灵气。
那道灵气缠到了魔气之上,周身带着的光芒竟硬生生逼退了它们,稳稳托着云霜月的心头血融入古籍之中。
随着心头血的融入,桌上的书页翻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最后重新翻回第一页,上面的禁制图纹已经不见了。
此时云霜月却有些无心在意了,她捂着心口咳了一声,大量磅礴的灵力涌入她的体内。是一种沛然莫御的灵力洪流,顺着那滴心头血与古书建立的微妙联系,决堤般汹涌倒灌。
从前世开始就一直刻印在体内的,那最后一个始终无法破解的禁制,在出现了一种钥匙扭动的声音那样后突然碎掉。
修复与破坏在云霜月体内形成了惨烈的拉锯。旧伤被狂暴灵力无情地撕扯扩大,新生的灵气又带着古书灵力的精粹,拼命地弥合、加固。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中,一种奇异的感觉也在滋生。那灵力虽狂暴,其本质却精纯得难以想象,远非她自身稀薄驳杂的灵力可比。在阴阳命珠的调和下,一丝丝被驯服转化后的精纯力量,如同涓涓细流,终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汇入她干涸已久的丹田气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得如同千百年。当最后一股狂暴的灵力洪流终于被阴阳命珠彻底驯服,引导归入丹田气海,让云霜月体内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的,通透的力量感。五感变得无比敏锐,桃花瓣飘落的轨迹、远处弟子挥剑的破风之声,甚至自身血液在血管中奔腾的脉动,都清晰可辨,识海也仿佛被洗涤过一般。
她周身逸散出淡淡的光晕,那是境界突破、灵力外溢的自然现象。
云霜月缓缓睁开双眼,有些诧异,她低头看向腕间光芒渐歇、却依旧温润的阴阳命珠,又望向那本静静躺在桌上、光华内敛的古书,心中波澜起伏。
她竟然……
越过前面几重,直接到了初境五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67章 百仙盟
云霜月将自己的手心摊开又握上, 心中十分诧异。这古书之中的灵力醇厚而自然,进入她的经脉之后便和她体内原有的灵力毫无阻碍地相融,云霜月能感受到, 这好像天生就是她的灵力一样。
可是这书是不渡川那一族之人所带来的, 若非陆行则打断了那位长老的动作,按照原来的轨迹这本书应该不会流入她的手中,此时为何会同她扯上关系?
还是, 不渡川一族本就是为了阻止她获得这本古书。
虽心中疑虑增多,但并非一无所获, 云霜月也得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不渡川一脉确实同魔域有所勾结。
阻拦她心头血放入古书之中的那道黑气和之前在镇中遇到的魔气一模一样,而小镇又实为魔域入口, 可见其关系非同一般。
居然又是前世完全没有接触到的内情。
云霜月试着将重生后所有遇到的事情串联起来, 可每一处都如同雾里看花一样, 模模糊糊看到了事情的轮廓,却始终无法看清, 它们之间缺少了关键的信息。
坐着呆想也不是办法,魔域同云氏的事情非一朝一夕所能解决的。云霜月将这些问题先记在心上后,又拿出传讯佩将这件事第一时间发给了云叔他们。之后再次翻开那本古书, 发现此时第一页的禁制图纹居然也和她体内的禁制一样消失了。
她的指尖一顿, 随后轻轻拨了拨古书的下一页, 竟真的可以翻开了。
云霜月定睛看去,随后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古怪。
古书之上没再记录什么奇怪的禁制或云氏秘辛,而是仿照话本的样式, 图文并茂地画上了几个单手持剑的小人,人物粗陋,脸上点两点墨汁便算作眼睛了。可不知绘者究竟是真有两把刷子还是什么, 这小人所做出的动作竟潇洒飘逸、灵动非常,即使是定格的动作却仍能让这呆板小人跃然纸上。
不过云霜月觉得古怪的并不全是这小人,更多的是这小人的动作。这些招式云霜月极为熟悉,甚至伴着她的整个幼年时期。
因为这画上小人练的是戒律剑法,那个在她身上留下无法磨灭伤口的戒律剑。且一招一式极为规律,同她记忆中断断续续的剑式不同,这本古书上有着完整的戒律剑法。
云霜月稳下心神,翻看后面几页,全是连贯的戒律剑招,甚至快速翻页还能做到让那小人动起来练剑的效果。直到剑招落下最后一式,她才惊觉自己竟然翻阅了大半本古书。她再次翻动一下,却发现这本古书的后半本仿佛黏住了一般,再没办法翻动了。
但这也足够让云霜月感到意外了,前世就算云霜月翻遍陆行则从不渡川所带来的那些古籍,也从没有一本有关于戒律剑的记录。这冰冷又毫不留情地剑意似乎只存在她满是伤痕的身上,亦或是她懵懂的记忆之中。凭空出现又消失,不留下一丝痕迹。所以云霜月的剑法一直是不完整的,她凭借着对戒律剑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拼凑,本以为此世也是如此,却没料到峰回路转,竟见到了完整的戒律剑法。
她摸着老旧的扉页,但里面的内容却对她来说崭新又珍贵。此时一阵清风吹过桃树,花瓣飘飘悠悠落了一朵到书页,接着被看书的人拿起放到桌上,书页被轻轻翻过。
不知过了多久,云霜月已经翻看了两遍古书了。前世记忆里断断续续的剑招在她脑中重新整理好顺序,终于完完整整地演练了一遍,此中玄妙融入了云霜月的剑意之中,那块一直缺失的主心骨归位,她的剑道终于得到圆满。
“姐——你在里面吗?”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左邢?云霜月听到声音后起身,心中有些困惑为什么他会这时候来到此处。
院门打开,露出左邢的人。此时他正往云霜月的背后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找什么一样。知道云霜月一脸温和地询问他可是有什么事情,左邢才“咳咳”两声站好。
“姐,常德仙君让我来通知你,论道提前开放了,天字班的人现在都要去仙峰顶论道。”左邢本想顺路看看陆行则那货是不是在云霜月这,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还没敢来心上人面前。
啧啧,少年心事情窦初开哦。
“……现在?”云霜月有些迟疑。
她今天不过才拿着桃花枝当作剑挥了一会儿,戒律剑法也才堪堪翻阅了两遍,可谁料原本两日后的论道居然直接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