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枝晓
就这样和百仙盟的天骄论道,真的可以吗?
“对啊,怎么了姐?”听出来了云霜月的语气,左邢将心思从计划着一年内该吃什么转移掉了她的身上。
女人穿着规整的弟子服,风姿清越。不过左邢见到云霜月的第一眼,注意到的却是她身上的薄茧。
他在那一刻就知道了,眼前的这个女人会剑。
只是她好像不习惯在外人面前拔剑。
左邢又看了眼女人迟疑的神色,故意用那种夸张的语气笑着说:“姐姐,等会你见到天字班那群人论道的时候可不要笑,百仙盟什么人都有啊,外人说他们是天才,不过让我说是怪人才对。”
“他们有人拔剑前一定要喝一壶酒,醉卧云巅做那逍遥红尘仙;有人施法前要先捅自己一刀,说是敬天地敬自己;还有人要一边念出招数的名字一边出招……性情迥异,奇才辈出。”
“姐,我和你讲个事呗,你听了可别笑话我。”他将两手交叉叠至脑后,大步流星地带着云霜月向前走:“我当时还在村子里的时候,最想看看的就是上界这群仙人的世界究竟是啥样的。毕竟凡人眼中的他们呼风唤雨,长生不老,还会飞。但是到了我师傅收我为徒的时候,要真正去到那个世界的时候,我却一点都不期待了,当时我其实很害怕,害怕见到那群凡人眼中的仙人。”
左邢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粗犷的外表一向很能唬人:“其实我胆子还挺小的,村里那群小屁孩每次都第一个欺负我,可能后来因为我总是见到他们就哭吧,哈哈,让他们觉得很没有成就感,后面就慢慢懒得欺负我了。”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属于阵修的罗盘:“所以当时要跟着一个陌生人去上界,我还挺怕的。担心自己会不会格格不入,被上界的修士瞧不起,让他们继续来欺负我。”
余光瞥见云霜月担心的样子,左邢嘿嘿一笑:“但我到了才发现,其实上界这地怪人特多,特别是百仙盟,简直把所有修真界的怪人都聚起来了。我这个胆小的性格,反而是里面最不起眼的,根本不会有人觉得我奇怪,因为比我怪的大有人在。”
“姐姐,上界其实没那么复杂。你若习剑,他们便只看你的剑。”左邢用手比了一个很丑的剑诀,不伦不类的样子让云霜月忍不住笑了笑。
她弯了弯眼睛:“……我明白了,谢谢你。”
左邢连忙摆摆手:“哈哈,小事!”
真要这么说起来,他还要谢谢云霜月才对呢,如果不是她,那左邢今年的饭可没着落了。
——
仙峰顶。
此处云雾缥缈,一棵巨大的桃树屹立在崖边。
树下已经站了不少人了,正讨论着已经开始了有一会儿的论道一战。其中就有之前那个带着玄铁护腕的少女,以及坐在她旁边那个蒙着面纱的男修。
“诶,你说今日你最想看谁论道啊?”少女侧头问那面纱男子。
“……无人。”男子想了一会儿后答道:“皆是些一眼便能见底的人,若真要说也就那陆行则有些意思,不过听说他今日不来,这论道便也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了。”
“切,装什么。”少女摸了摸下巴:“我倒是想看看那位叫云霜月的术法,那可是天字班第一诶,而且还要和你论剑,倒是有趣。”
“你也是够有闲心的。”男修淡淡地说了句。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少女朝他翻了个白眼:“下一个就到那位姐姐了,你等着看吧。”
话音刚落,前面那两人的论道就结束了。男修目视前方,甩了甩袖子将自己的袖剑召出来。
不远处的白野泽蹲在常德仙君身旁,被仙君看着不准他乱动。正无聊着呢,就听见头顶传来了一道声音:“你觉得,他们二人谁会赢?”
白野泽愣了一下,随后脱口而出:“我云姐啊。”
“哦?”常德仙君抚了抚胡子:“你说说看为什么?”
白野泽张口欲眼,又听到常德仙君补充道:“敢说直觉敷衍我,你就等着罚抄百仙盟规吧。”
“额。”白野泽干巴巴哈哈了两声,随后挠了挠头:“因为姐姐的剑意,很明确直白吧。”
二人说话间,男修已经走上前去,站到了云霜月的对面。却见那女人并未召唤出自己的本命剑,而是折了一枝桃花握在手中。
他升起些不满:“为什么不召出自己的本命剑……你在羞辱我吗。”
女人却对他回以歉意一笑,那本就不具攻击性的面容更显柔和:“我并没有本命剑,所以折一枝花便足矣。”
来到天字班的人会没有本命剑?!
荒谬!
她就是瞧不起他。
居然说一枝桃花便足矣,真是够狂妄的。
男修冷笑一声,提起手中的剑。灵力裹挟在剑身之上,剑光如匹练,直直刺向他前面的云霜月。
面对那饱含势若奔雷的一剑,女修眼帘微抬,眸光依旧澄澈如映照万物的古井。她未闪避,手中那柄看似寻常的桃枝悠然抬起,动作舒缓,不带半分烟火气。
只听见剑的破风之声,桃枝碰到了他的剑身,并非硬撼,而是如同拂去尘埃般,精准点在了他剑风流转最为薄弱的那个点上。随后他手中的剑就如同被空气中一只手推回了那样,被女人手中的桃花枝挡了回去。
“你——!”男修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被挡回去的剑:“你修为明明比我低了这么多。”
却只见云霜月对他笑了笑,不含任何攻击性。男修却觉得云霜月的笑里面带着对他的轻视,原来这个女人一开始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冒犯。”女人轻声道,随后才真正提起自己的剑。
峰顶,起风了。
云霜月剑势终于动了。
她手中的桃枝划过一个极简、极朴拙的圆弧,仿佛包容了整个峰顶,乃至目之所及的天地。这一剑,非攻非守,自然流转,剑意所及几片正悠然飘落的桃花,被无形气机托住,稳稳悬浮空中。一株被凌风剑气余波扫到、即将折断的细弱草茎,被一股柔和生机包裹,瞬间挺立。
她的桃枝轻轻一挑,竟让男修手中的剑发出金铁相交的嗡鸣声。
第68章 百仙盟
“叮——!”
男修手中那柄锻造精良的灵剑脱手飞出, 旋转着插入远处的岩石,兀自嗡鸣不止。他本人连退两步,面纱之下脸色有些苍白, 体内真气翻腾像是沸腾的水, 但是也并非被云霜月所重伤,而是心神遭受了冲击。
只是一招,他的剑意就已经被女人的剑意压制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又望向那依旧静立、素衣无尘的云霜月。她正垂眸,看着一片被剑气余波震落、却被她剑意托住而未曾触地的桃花瓣。那眼神, 平静无波, 如同看待山石尘埃。
好奇怪的人。
明明修为低他许多,剑招之间的过渡也不是很连贯, 像是才接触剑术一道不久, 可是她的剑意却十分完整特殊, 甚至对他的剑意有着压倒性的克制。
“你的剑意……为什么我从未见过。”男修看向云霜月,面上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不满, 而是有些复杂。
他来到百仙盟会前所修炼的剑道偏刚直,所出剑意多锋锐之气,和他切磋过的许多剑修都会说他的剑意无情, 下手一点也不收着。
可此时他看向云霜月, 真心实意感到了困惑, 按理说出剑连草木都会顾及之人剑意应多情柔和,可为什么她的剑意里却有着一点和律法一样理智无情的意味。那无情藏匿在她挥动桃枝泄出的剑意中,若非他所修剑道理念和无情极为相似, 定不会轻易察觉。
峰顶唯有风声呜咽,桃花依旧纷落如雨。一开始看着他们二人论道的天字班众人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小了很多,许多此前漠不关心的目光这时也都落到了他们身上。
花瓣晃晃悠悠飘落到男修身上, 他看着肩头那片完好无损的桃花瓣,再回想自己剑气绞碎的那些花瓣,以及女修剑气滋养的细草、托住的花雨……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艰涩开口道:“不用比了,是我输了。”
他默默走向岩石,拔出自己的佩剑。剑身依旧光华流转,却似乎失去了某种灵魂。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株千年桃树下的素白身影,手中只简单执了一枝桃花朝他看来,那身影已与山、云、花、树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男修握紧了手中的剑,朝云霜月走去,直到在女人面前站定。他像是没忍住那样一把扯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纱,露出底下一张清俊的脸。
少年唇红齿白,芝兰玉树,本该是清冷那一挂的人,此时却有些气急,面上带了一点绯色。手攥着剑柄,突然动作莫名地把一只手放到薄如蝉翼的剑身之上:“你赢了我,按照我们宗门的规矩,我需断剑将一半剑身予你,证明我输给了你。”
云霜月的鼻尖有一点汗珠,在她莹白的鼻尖沁着。她听了这话后笑着微微摇头,淡色唇瓣和桃花一样:“不必如此,此剑既已有灵,不便以此换我一枝桃花。”
“你!赢了我就可以看不起我吗。”男修瞪大眼睛:“这是我们宗门的规矩,我必须遵守的。”
“并无此意。”她微微一愣,随后无奈地弯了弯嘴角,向他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此地既是百仙盟,并非你的宗门,若真要给我什么东西,便将你身上的面纱给我吧?”
面对男修下一秒就要掰断剑身的动作,云霜月来不及思考这么多,她想着男修身上能有什么代替剑身能马上给她的东西,一眼扫过去竟只有他手中的面纱合适。
“……面纱。”男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后直愣愣顺着云霜月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攥着的东西,突然面上更红,讲话都有些结巴:“你怎么能要——”
云霜月有些奇怪地看着男修的反应,有些莫名地轻声问道:“不可以吗?”
不可以的话她再想想,总归不能真要少年折了他手中的剑。
寻常寻到趁手的剑便已难得,何况这种生了灵智的剑?她观眼前之人少年心性,心高气傲多半受情绪驱使,她年长于他,知道寻剑不易,不能也跟着他胡闹。
不过云霜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此话一出,面前少年的脸竟然更红了一度,傲雪凌霜的一个人此时脸上的颜色,竟比那桃花都艳了几分:“你赢了我……那就、那就可以吧。”
他招回自己的剑后飞快像云霜月伸手,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怎么不拿啊……不会要反悔了吧。”
云霜月一开始没懂他伸手的意思,仔细一看才从他的指缝间看到男修紧紧团在手心的面纱。
她说出的话在外人听来像哄孩子那样,对着男修提醒道:“不把手张开的话,我拿不到。”
视线中的手猛地一抖,很快听话摊开,在云霜月拿到后又飞速撤去。
男修又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眼睛向一旁撇开:“你刚刚的剑,很漂亮。反正,我遇到的人里面没有这么特殊的。”
随后他转身抬起头朝原来的方向走回去,应该是想端着和原来一样的架子,但是似乎没同身体商量好,最后竟被自己同手同脚绊了一下。
——
哇哦。
远处的白野泽吹了一个口哨。
云姐牛啊,刚收割了某个百仙盟魁首的少男心,现在又收了一个和陆行则完全不一样的款式。啧啧啧,别以为他没看到,天字班还有个小子也总是偷偷看云姐,白野泽还旁敲侧击问过云霜月,结果她想了一会儿说她只是帮那个少年捡了个东西。
“啊!”他还没再想什么,后脑勺就又被常德仙君的剑柄拍了一下。
“把你带到这来了还不老实。”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人瞪了他一眼。
白野泽本来是蹲着的,此时颇为幽怨地拿一只手捂着后脑勺,抬头望向头顶的常德仙君:“不是吧仙君,我到底哪个地方惹到您老了啊。虽然我平时话很多,但当时仙盟会考卡着最后几名进来,按理来说入不了您老的眼啊。”
“有教无类。”常德仙君又乐呵呵抚了抚胡须,话里有话:“何况玄霜白氏最后一代镇守魔域之人,放在人才辈出的百仙盟也不能算是普通吧。如今孤身一人跑来上界,我也应该多关照关照。”
“啊,哈哈。”白野泽把头低回去了:“这您老也知道啊,厉害厉害。”
装作没听懂白野泽干巴巴的语气,常德仙君将摸着胡须的手背至身后,突然问他:“你觉得云霜月的剑意怎么样?”
“啊?”白野泽有些疑惑:“这个问题你不是问过了吗。”
“问过就不能再问了?”常德仙君睨了他一眼:“你刚刚看过她挥剑的过程,不觉得认知更深了一点吗?”
“额。”白野泽摸了摸下巴,他确实觉得云霜月挥剑的样子和他想象之中差了很多:“似乎更加克制,理性吧。有点像你让我罚抄的百仙盟规,给我一种律法的感觉。”
“只是这样?”常德仙君看着前方。
“当然不是啊。”白野泽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但是我感觉有点矛盾,我感觉她的剑应该是挺温柔的样子,怎么会和律法这种冰冷冷的词沾在一块。”
常德仙君哈哈笑了两声,像是听到了想听的困惑一样:“你为何会觉得云霜月的剑很温柔。”
“这谁都能看出来吧?她和那人论剑的时候连那些花啊、草啊什么的都注意到了,就像把草木当成人一样对待,这还不温和吗?”白野泽感觉脚有些麻,于是站了起来:“我觉得云霜月的剑意一定会被那群以多情入剑道的前辈注意到。”
“就凭这个吗?”常德仙君摇了摇头,又对白野泽说:“你为何认为她是将草木当成人对待,而非将人当成草木对待呢?”
好像只是两个词的位置之间发生了变化,里面的含义却天差地别。若照后者的意思,那在寻常人眼中将人当做草木一样照料的人,似乎就是天地间最为无情之人了。只在乎草木的成长,在乎它们的外在的鲜妍,可是它们的情感呢?这么问出来的话,寻常人也会叫你不要闹了,要在意草木的情绪吗?
白野泽理解了常德仙君的意思,瞪大眼睛看向他。
“你说她适合这多情一道,可我这话讲出来后,你安知她是不是这天地间最为无情之人?”常德仙君微微一笑:“不过这么说也不对,既然草木同人对她来说都无甚差别,那寻常人的观念也不适合用在她的身上了。万物唯一,至情无情……哈哈。”
绝一情,生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