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枝晓
“好了。”云霜月将手心的青髓剑轻轻放回了陆行则那,随后又轻声补充了句:“别再偷看我了。”
“青髓剑没有眼睛啊。”陆行则一本正经地拎起它,左看右看地打量着。
“我说的是你。”
“啊,那算偷看吗?我觉得我还挺光明正大的。”陆行则姿势不变,那双暗金色的眼瞳依旧盯着云霜月的侧脸,像是要将她洞穿了一样。
静了一刻后,陆行则突然冷不丁叫了一声:“云霜月。”
语气中难得带了些郑重,让云霜月下意识回头回他对视。
常德仙君还在台上分析着修真界某处灵脉的异动,班里其余的修士要么抬首看着前面,要么低头专注着自己的事情,无人留意到云霜月他们这突然有些凝固的氛围。唯独那道格外慷慨的阳光,将两人连同他们之间无声的视线笼罩在其间,细小的光埃在空气中安静地飘浮、旋转。
一切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隐去了。
常德仙君的声音、书页翻动的沙沙、亭台外隐约的风声……这些都通通消失远去,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二人瞳孔中彼此的倒影。
陆行则的计谋得逞,笑意又爬上了他的眉梢,像是接触到火星的干柴,“腾”地燃起一片明亮的灼热。
他毫不避让,那双暗金色的眼瞳深处跳跃着难以忽视的专注,牢牢锁着云霜月,好像要将她此时细微的错愕和愣神尽数洞穿捕获。
“要这样看着你。”他开口,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寂静的空气:“才不算偷看吗?”
阳光落在陆行则微扬的唇角,也照出了他眸底翻涌的,几乎不加掩饰的热烈。那视线不再像蜻蜓点水,而是带着实质的温度,沉沉地落到了她的脸上,有一种坦荡甚至是宣告般的侵略性。
云霜月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动了动,她偏头躲开陆行则的视线,动作间不知碰到了书桌上的什么东西,按照那个位置,似乎是陆行则课前塞给她的,关于姬氏的物件。
她还没来得及去看,常德仙君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陆行则!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话也挺多的?课业写完了还是剑诀练完了!等会儿下课来我洞府一趟。”
陆行则丝毫没有被喊起来的窘迫感,而是心情很好的扬了扬唇角,颇为热情地回应道:“好啊好啊。”
听到他这番话,常德仙君原本还在慢悠悠抚摸着胡须的手一抖,瞪大眼睛见鬼似地又看了眼陆行则。
没中邪啊,那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行了,别挡着别人了,你现在先坐下吧。”常德仙君摆了摆手,继续讲课。
云霜月这才将视线收回来,放到了桌面之上。只是刚一看清是什么东西后,她突然顿住了。
桌上原本放着姬芜珩送过来的那些小物件,被一个丝绸布袋装着,眼下布袋却塌下去一块,好像里面少了什么东西一样。
与此同时,更让云霜月感到惊异的是那本被她放在储物戒之中的古书突然间出现在了她的书卷之上,一点动静也无。
像是福至心灵般,她遵循着直觉,翻开古书的某一页。发现之前印着神秘图腾的那页微微泛着光,云霜月将手指放了上去,下一秒那个图腾突然如同被溶解了一般,消失在书页上。
随后书页的光散去,黑色的字体缓慢浮现在原本有着图腾的书页之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如多享受几日学院生活吧?”云霜月一个字接着一个字地在心中默念浮现的话,眼中浮现一丝疑惑。
她的手腕动了动,发现这页背后的内容依旧无法翻动。
“享受……学院生活?”
——
半月后。
百仙盟会第一次大型论道开始了。
数座仙峰巍然矗立,云雾飘渺。仙峰之间的云海上升起了一个巨大的玉白色竞技场,悬浮于云烟之中。
环绕它的是无数悬空而立的观礼台,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即使现在还未开场,有些地方仍然出现了不少密集的人影。鼎沸的人声与法器流光交织,汇成一片喧嚣之海,空气亦随之微微震动,仿佛也被这无形的浪潮所影响。
竞技场旁边的玉柱发出灵光,无数符文如活物般自柱体升腾流转,在半空中交织,延展,构筑,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阵法。柔和而坚韧的光幕笼罩了整个竞技场,就连投射到上面的日光都被晕染得瑰丽奇幻。
“我赌他们会输!”某处角落的人群中,突然发出了一个巨大的声响。
穿着不同弟子服的修士们聚在那,总共分成了两波人,似乎在对峙什么。他们的中间是一个简陋的圆桌,上面某一侧堆满了灵石,看样子似乎是个赌盘。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们这里一群人哪个赌了陆行则他们会赢啊!”一个明显不是天字班的修士扯了一嗓子。
“陆行则这人还能谈合作啊?从没见他接过什么双人任务,他那个剑气恐怖的要死,强到感觉完全不像这个修为段的!”有个修士认同地点了点头:“之前和他一起出任务的人无一不是以他为首,不服的人全被他踹进地里当人参去了。”
“这个云霜月到底谁啊?名字还挺好听的,居然这么倒霉分到陆行则那活祖宗一组,不会被压制得很惨吧。”
一个身穿天字班弟子服的修士不乐意地哼了一声:“谁压制谁还不一定呢,你们又没见过云霜月的剑,懂个毛啊!”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一个修士出来和稀泥:“反正你们不都压的是他们会输吗?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哼!”两人看了眼对方,扭过头不说话了。
“诶,你们都赌他们会输啊?”一个身形魁梧的阵修突然从人群中冒了出来。
“不然呢?这一次比的是配合度,前几日仙君已经补充完规则了,这一次想要赢并不是把对面击倒,而是通过比试时搭档招式间的应对形式打分。”
和稀泥那人瞅了他一眼,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对阵结果已经出来了,他们对面可是一对道侣啊!这怎么赢,难道他们两个陌生人还能比道侣更加默契?!”
“嘶……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啊。”左邢没说什么,随后想起什么似的饶有兴致地问了句:“这次的赔率怎么说啊?”
“1000:1”
左邢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多!
看着那极为诱人的赌盘,心一横!
放了两枚灵石到“输”的那面上。
他本来是想放在另一面的,但多亏他冷静分析了一波,没有被面前的利益冲昏了头脑。这几日左邢虽看着陆行则那小子追在云霜月身后追得起劲,但霜月姐本人也还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似乎完全没有火花的样子。
加上陆行则和云霜月是从小镇认识的,这样算起来他们认识了半年都不到,怎么可能培养出比道侣还要默契的配合呢。
“哟,你在这干嘛啊?”一道声音响起,左邢转头一看,居然是白野泽。
看着他不太聪明的样子,左邢本着好同桌同甘共苦的兄弟情义,和他说了说眼下的情况。
谁知这傻小子摸了摸下巴,摸出了一大袋沉甸甸的灵石放到了“赢”的那一面。
还一脸肯定地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第83章 明月逐来
“那个地方在干嘛呢, 左邢那家伙说去凑个热闹看看,结果半天都没回来。”陆行则倚靠在一根角落里的玉柱上,完全没有身为话题中心人物的自觉。
而另一个主角云霜月, 此时正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 正低头看向地面,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恼。
只见她脚边躺了两把剑,一把是百仙盟弟子在接取任务时就能领取到的灵剑, 一把是神光熠熠的青髓剑。
而此时青髓剑正气势汹汹地从各个方向追着那把灵剑殴打,即使还是玉佩大小, 仍然大有一种不把它碾碎誓不罢休的感觉。
因为这把灵剑是云霜月今日打算带上台的剑。
她叹了口气, 把目光转向那个看戏的主人:“既然是你的本命剑,怎么不管管青髓这个小家伙?”
“你知道的, 云霜月。”陆行则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青髓剑在除了战斗以外的事情上, 大多时候很少服我的管教, 反倒是一直很听你的话。”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二人在讨论它,青髓剑顿了顿, 停止了对那把灰扑扑灵剑的攻击,转了个方向,用清透的剑身跑过来蹭了蹭云霜月的手腕。
她垂眸抚了抚青髓剑, 看着这把对她十分依赖的小剑。不知为何,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这把属于陆行则的本命剑一直很喜欢待在云霜月的身边。
它与赤霄剑同为陆行则的本命剑,但两把剑对她的态度是存在细微差别的。云霜月能感觉到两把剑都很喜欢她的存在,面对她时一样会发出欢欣的剑鸣声。
但不同的是, 都是要过来迎接她的情况,若此时陆行则下令不允许自己的本命剑动,那么赤霄剑会遵循主人的意见立刻停下, 而青髓剑却会无视陆行则的命令,依旧朝着云霜月过来。
似乎在它这,云霜月的优先级是高于它的主人的。
对此,云霜月也曾和陆行则说过这件事情,但是他本人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连笑着的表情都没变,似乎完全不介意这件事情,甚至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所以你真的打算用地上那把丑剑吗,云霜月。”陆行则往她这走了两步,发出了在这几十日里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话:“就真的忍心丢下你手上这把既趁手,又漂亮,还很听话的青髓剑吗?”
他不知从哪掏出来一块手帕,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然后蹲下身来戳了戳青髓剑:“好可怜,你娘不要你了。”
云霜月听到后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将目光放到陆行则的手上:“你怎么会有我的帕子?”
“唔。”陆行则眨了眨眼睛,手腕微微动了动后飞快收回帕子,朝着云霜月摊开干净的手掌:“或许是看错了?”
此时青髓剑又在云霜月的手心贴了贴,这次的力气还变大了些。它这一动作引起了陆行则他们的注意,二人同时低头朝它看来。
“它想知道那个答案。”陆行则又把剑往她手心推了推:“……为什么不带上它呢?它明明比别人都好用。”
“就因为不想牵扯太深?”他似乎意有所指。
云霜月没回答这番耍赖的话:“不是在说青髓剑吗?”
陆行则笑了笑:“是吗,那好吧,也许?”
他这十几日对于云霜月的追求攻势一点都没放缓,甚至因为多了一个盟会切磋的由头,出现在云霜月面前刷存在感的机会更多了。
到了今日,她已经听了不知多少遍陆行则的“喜欢”二字了。云霜月一天中本来交流的话就少,此时那些其他人反馈回来的话,几乎被陆行则的那几个字满满当当地挤扁在角落里了。
现在只要一说陆行则的名字,云霜月下意识就会把喜欢她这件事挂上勾。
真是……
真是。
云霜月捏了捏青髓剑,没说话。
——
竞技台旁。
不单单是此次盟会招揽来的修士们,包括百仙盟各个派系的弟子都来到了观礼台上。如江河分流,在各自区域内汇聚成鲜明的色块。
“这次不是盟会之间的比试吗?怎么来的人这么多?”白野泽张望着。
“原因不就在那赛前准备区坐着嘛。”一旁的左邢朝陆行则的方向指了指:“兄弟你从下界来的,是不是还不清楚陆行则那家伙的名气啊。”
“当时他夺得百盟大比魁首的时候,可是揍了不少百仙盟的内门弟子,以至于后来进百仙盟的时候有不少人仇视他,来给陆行则使绊子,结果又败在了他的剑下。”白离水的声音插了进来。
因为是一个班的缘故,天字班的人都站到了一起。除了马上要比赛的人去了备赛区,其余人都在观礼台上,白离水也不例外,他听到了那个和他一个姓的蠢货问的问题。
他双手抱臂继续说道:“百仙盟有多少人欣赏他,就有多少人讨厌他。如今这次的比赛能看到他从第一摔下来,自然有不少人专门来看热闹。”
“诶?听你说话的语气,这么确定陆行则他们这次会输吗?”白野泽看了眼白离水面上新换的面纱,神色有些微妙。
白离水被他的视线看得有些恼:“你在看哪呢。他们这次对阵的可是一对道侣,二人已经结契,情投意合下剑招甚至能共鸣心意。陆行则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家伙,怎么可能得到小月姐姐的青眼!”
行吧,原来还包含着私人恩怨呢。
白野泽把头扭了回去。
“不过也还有凑巧的原因吧,今日是盟会第一天,本来人就多。”这边的左邢摸了摸下巴:“陆行则估计运气全花在捡神器秘籍上了,这次抽签抽中对面是道侣就算了,居然还抽到了第一个上场。”
突然,一声清越玉磬之音凌空响起,霎时压过所有喧哗,直抵人心深处。左邢咳咳两声,正了正声色,低声对旁边的白野泽说了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