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小女孩只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去,好在桑榆并不在意这点。
桑兴皓有些懵懂地看向女孩:“你要走?去哪里?”
他一开始还以为女孩是村里的人,没想到根本不是。她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家里人都去哪了?
女孩依旧不说话,桑兴皓倒也不恼,晃着桑榆的手问道:“阿姐,她为什么要走?”
“嗯……大概是为了自由?”桑榆也不确定。
她第一次见到女孩的时候,对方就好像孤身一人,不知道家里人是都不在了,还是意外失散。
“自由?”桑兴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又仰起脑袋问,“阿姐,什么是自由?”
“……”
桑榆一时间有些语塞,自由的定义很宽泛很复杂,甚至可以说需要一定的哲学深度才能解释明白。
她不觉得通过自己的三言两语能将这个概念解释清楚,不过桑兴皓想要知道的'自由'并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解释。
她组织了下语言,缓缓开口:“自由就是在不侵害他人的情况下,做想做且可做之事。”
桑兴皓皱眉琢磨着话里的意思,小女孩垂着的双睫却是微微一颤。
她曾经听过与这句话类似的话,但只有后半截。
阿父跟她说,自由就是像雄鹰一样,能肆无忌惮地翱翔在天际,做任何想做之事。
阿母说,自由就是无拘无束,想去哪就去哪。
可他们现在都不在了,天地依旧广阔,她却如同折翅的雏鹰,不知前路。
晚上溪边不能久待,风一吹,大量饱含湿气的冷风便会往人的骨缝里钻,冻得人直发抖。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小女孩只能跟桑榆住一间房。
她打好热水回屋,一进门就瞧见女孩拘束地坐在床边,正紧张地望过来,显然对方不是真的毫无情绪的泥人。
桑榆将一盆温热的水放到地上,招呼着对方过来:“来,我给你擦擦身上,再给你上点药。”
白日里她只给对方清理了双臂的伤口,现在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再让对方脱衣服,应该没什么问题。
女孩依旧坐在床边没动,好在桑榆一开始也没指望对方能乖乖听话,她不过来,自己过去就是。
她径直走到女孩身边,试探着伸手去摸对方衣领,女孩依旧毫无表情,静坐不动。
桑榆便顺势将她的外袍脱下,而后是里衣。
等看见掩盖在衣袍下的身躯时,饶是她也忍不住低骂一声:“畜生!”
只见女孩小麦色的肌肤上,覆盖着各类鞭挞过的新旧痕迹,鲜红色、青紫色交织成片。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个,自脖颈一路顺着前胸延伸至小腹的牡丹刺青。
桑榆指尖轻轻碰了碰边缘还泛着红的刺青,柔声问:“还疼吗?”
女孩轻轻摇头,不是不疼,而是她已经习惯了。
如此大面积的刺青,怎么可能不疼。
桑榆没再继续多问些什么,只默默地拧干麻布,轻轻擦拭女孩的肌肤,一点点的上药。
夜间二人躺在床上,感觉身旁之人已经睡熟,一动不动的女孩忽然坐起,悄无声息地下床、穿衣。
她捏了捏怀中的卖身契,正欲转身出门,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垫着脚往床另一边的桑榆慢慢靠近。
来到桑榆身旁,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桑榆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俯身靠近。
第210章 小昭
女孩俯身捧起桑榆的左手,在她的手背虎口位置轻轻落下一吻,无声地念了句什么。
而后再也不做停留,直接转身离开。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悄无声息的关闭。
良久以后,'睡着了'的桑榆才发出一声叹息,藏在枕下的右手松开紧握的匕首。
她不是个傻白甜,更不是个觉得自己救了对方,对方就会对自己感恩戴德的大圣人。
农夫与蛇、恩将仇报的故事多了去,这个时代的小孩子,往往更加早熟,谁也说不准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她早早将桑永景的那把匕首要来藏在枕下,一直装睡等待着女孩彻底睡熟。
小女孩估计也没想到,一个人熟睡与否,桑榆凭借呼吸节奏就能判断出来。
在她贴过来的时候,桑榆差点就准备动手,因为她实在想不到对方离自己那么近,除了动手杀人外还能做些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对方就握住她的左手,之后发生的事更加出乎她的预料。
既然对方铁了心要走,那就走吧,只希望她能安全抵达岭南城。
脑子里乱糟糟的,何时睡过去的,桑榆自己也不知道。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出门一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她正想去溪边洗漱,余光扫到缩在院门外的一道身影,便是不由一怔。
“你……”她想问你不是昨晚就跑了吗?怎么现在又回来了。
但看见女孩头发、睫毛上挂着水珠,蜷缩着身体的可怜样,又不忍心问了。
“算了,快进来,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一碗撒了糖的白粥下肚,冻得面色发白的女孩脸上终于多出几分血色,也不知道她在外面冻了多久。
桑榆喝完粥,问她:“你还想走吗?想的话我送你进城。”
女孩本想直接点头答应下来,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最终微微摇头,她不走了。
“不走也行,但不准像昨晚那样,一声不吭就往外跑。”
桑榆最初就是打算将她的伤养好,再送她去城里学个刺绣或者别的手艺谋生,现在不走正好。
“对了,还有你的名字是什么?总不能一直喂、诶地叫你。”
名字?女孩眼中闪过一抹悲伤,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不愿意说还是没名字?
桑榆索性便当是后者,略一思索替她想了个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吧,就叫你小昭如何?”
昭字彰显新生光明之意,她不了解对方的过往,但希望她以后的生活宛若新生,充满光明。
女孩轻轻点头,于是她拥有了一个新名字——小昭。
家里多出个人似乎跟之前的生活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多添双筷子的事。
小昭对于跟桑兴皓一起出去找同龄人疯玩显然没什么兴趣,她最喜欢跟在桑榆身后,静静地看她做事,顺便帮帮忙。
桑榆现在在忙的,正是她之前心心念念的蔬菜大棚。
其实当代已经有后世蔬菜大棚的雏形,不过并不称之为大棚,而是火室。
以竹木为骨架搭建封闭式屋庑,一种类似于简易棚房的建筑,昼夜燃烧稻壳、木炭等材料维持室温,覆盖草帘增强夜间保温。
不过这种火室温室的燃料成本太高,一般人家负担不起。
还有一种是利用地热资源,引温泉水灌溉菜畦,实现瓜果早熟。
这两种法子都需要一定的财力或地利,桑榆搞不来,但她也有自己的方法。
在农村生活过的孩子都知道,农村一般自家堆肥或者会挖专门的沼气池。
在封闭的环境条件下,沼气池利用细菌和古菌等微生物分解有机废弃物并能够不断地产生沼气。
沼气可以为农户提供廉价优质的燃料,沼液则可以做成肥料、饲料,节省资源改善环境。
以现有的科技,桑榆肯定制造不出能转换沼气的工具,但她可以借鉴沼气发酵的原理。
既然粪土发酵会增温,那为什么不利用这个发酵升温的特点,通过生物能转化替代明火加热。
岭南一带的冬季没有别处那么严寒,很多野外的植物都能挺过冬季,桑榆种的又都是些耐寒的植物,不需要做得特别暖和。
她打算先将两块菜地用竹木搭好框架,再覆盖涂棕油的厚皮纸形成保温层。
然后在菜地中间的过道和四周一圈,挖坑填埋牛粪与硫磺粉升温。
若是遇到极端低温情况下,可以适时地燃烧木炭补充热量。
如此一番操作下来,能保证院子中栽种的两块菜地,安然无恙过冬,冬季她们家也能吃上新鲜的绿叶菜。
竹子后面山里多的是,桑家父子俩砍完就背回家,然后在桑榆的指挥下先挖坑。
之前挖菜地的时候,桑榆预想过,太靠近山壁若是下雨容易被落下来的雨水冲刷,导致上面栽种的菜淹死。
现在倒是正好方便挖坑,坑的深度不需要太深但也不能太浅。
太深,发酵的温度传达不到地面;太浅,大量未经稀释过的粪便,会把栽种的菜给烧死。
坑的深度大约在种植层三十厘米以下的位置,围绕菜地一圈。
挖好坑之后,桑榆便指挥着父子二人一起搭框架。
她不打算搭后世那种四四方方的大棚,而只打算搭个中间高两边低的类似三角结构。
一来缩小棚内空间,让温度更容易升高。
二来减小受力面,她打算后面在晚上的时候,给棚子外部再铺上一层稻草保温。
眼瞅着框架有模有样地被搭起来,桑榆的眉头却慢慢蹙起,引得身后的小昭满心疑惑。
她轻轻扯了扯桑榆的袖子示意她蹲下,而后伸手抚平她眉间的皱痕。
这番动作引得桑榆一下笑出声来:“噗嗤,小昭是不是觉得阿姐皱眉不好看啊?”
小昭果断摇头,阿姐怎么样都好看,但她不想看见阿姐不开心。
“不逗你啦,阿姐在想,要去哪搞点牛粪回来。”
桑榆发愁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发酵系统中最重要的一环——牛粪,从何而来。
第211章 群牧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