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她知道该如何避开动脉,知道该花多大力气该划多深,有一双稳健的双手能精准地进行操作,仅凭这几点就该由她来动手。
老大夫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拿着自己消毒好的银针,走到沈卉檀身边开始下针。
等所有的针都只剩下小半截针尾暴露在外,老大夫点点头:“好了。”
桑榆略有些不放心,追问道:“你这法子能管多久?”
“半个时辰。”
那就是一个小时,足够了,桑榆微微点头,走到沈卉檀身边:“沈姑娘,我等会儿会掐你一下,你告诉我是什么感觉。”
得到沈卉檀的点头回应后,桑榆用指尖捏起她小腿上的一块肉,使劲扭了大半圈。
“能感觉到有点疼,但不是特别疼。”沈卉檀老实作答。
听见她的话,老大夫还颇为自傲地哼了一声,像是在告诉桑榆,我就说我的法子管用。
然而桑榆却面色一沉,如果扭掐一类的动作都还能感受到疼痛的话,那等会儿动手的时候,岂不是……
此时屋外传来敲门声:“娘,羊肠到了,我送进来了。”
沈卉柔手中捧着个小碗,碗中赫然便是一根洗净的新鲜羊肠。
桑榆检查一番后,确认是洗得干干净净,又开口要了两样东西:度数高的烈酒以及盐水。
东西很快被送进来,桑榆先将羊肠在烈酒中浸泡上一段时间,而后再取出放进盐水之中,用消完毒的针穿好。
她自己单独用盐水洗净双手,接过那柄老大夫常用的小刀。
而后她开口下令:“按住产妇的四肢,确保等会儿不论我做什么,她都不能动半分。”
“沈姑娘,等会儿会极痛,希望你能扛得住。”
事已至此,万事俱备,该动手了。
屋子里的人各自按住沈卉檀一只手或一条腿,桑榆又让人往她口中塞了块软布,免得她等会儿咬伤自己。
被吹灭的那盏油灯,桑榆又让点燃起来,此时张婆婆手里端着油灯,凑到沈卉檀的裙底,照亮那一片区域。
桑榆捏紧小刀,看好方向后果断出手,在会阴左侧以四十五度角做斜切,一道三厘米左右长度的口子以极快的速度被她切出。
与此同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沈卉檀却是身体一颤,剧烈挣扎起来。
好在有桑榆的提醒,控制住她四肢的人没有放松警惕,使劲压住她的挣扎。
举着油灯的张婆婆全程目睹这一切,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这一刀下得太过果决、太过大胆,而且真的如她话里所说的一样,硬生生多出伸进去一只手的空间。
她愣着桑榆可不会傻愣着,将小刀丢到一边,抢过她手上的油灯催促道:“快调整胎儿的位置,将孩子取出来。”
这年头可没有输血设备,现在她在沈卉檀会阴位置切出这么大个口子,鲜血一直往外流,得抓紧时间速战速决。
第222章 孩子给我!
被她提醒回过神来的张婆婆连连应是,赶忙擦净双手,将右手伸进产道开始调整胎儿的体位,左手则在沈卉檀腹部外侧不停推动。
两只手一内一外,配合上她丰富的接生经验,胎儿原本那只膝盖外露的腿慢慢缩回了产道之内。
见状张婆婆露出一抹喜色:“真的有效!”
她赶忙加快动作,不断调整,在伸进去的右手触摸到一个带毛的圆滑脑袋时,更是惊喜不已,手慢慢退了出来。
她也顾不上去擦自己那只沾满鲜血和黏液的手,两只手一同在沈卉檀腹部按压同时让她跟着自己喊的号子呼吸吐气用力。
沈卉檀只觉得会阴切开的那一瞬间是最痛的,之后反而还没有腹内传来的绞痛和宫缩疼。
喝过办完糖水的她多少恢复了些气力,听见张婆婆一句“看见脑袋了”更是咬牙硬撑用力起来。
又一次用力过后,沈卉檀只觉得下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挤出去了一样。
她顿时心中一喜,顾不上虚弱的身体问道:“是不是孩子生出来了?他还活着吗?”
张婆婆抱起那个在母体内憋了小半时辰的发白婴儿,狠狠两巴掌拍在其屁股上,想象中嘹亮的哭声却没有应时响起。
她忽然有了种不妙的预感,又是两巴掌拍上去,依旧没有动静。
这孩子怕不是在母体中憋得太久,活生生给憋死了……
想到这,她原本还带着几分欣喜的脸渐渐变得难看起来,更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她能想到,屋子里的其他人也能想到,再加上迟迟听不见孩子哭声,连沈卉檀都忍不住开始低声啜泣起来。
“孩子给我!”桑榆一把抢过张婆婆怀中的孩子,新生儿不会哭,一般是窒息活着呼吸障碍。
她有个小侄子就是不会哭,后来不也被医生给救回来,现在放弃未免太早了些。
婴儿脸上还带着些许乳白色的胎脂,紧闭双目,口唇呈紫绀色,这是有异物堵塞在喉管内。
她将婴儿先俯卧于前臂,以头低臀高的姿势,斜向拍背五次,而后翻转至仰卧位,双指垂直按压胸部五次。
如此反复三次后,就见婴儿咳嗽起来,一滩透明的液体被他咳出,而后哇哇大哭起来。
屋外背手而立来回踱步的沈文赋,在听见婴儿啼哭声时,迈出的脚步顿时一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多出几分喜色。
孩子会哭就是好事,桑榆一把将孩子递给张婆婆,她还有别的事要忙,那个切出来的伤口可还没有恢复。
“别急着高兴,更别急着抱孩子,继续按住产妇的四肢,我要缝针了。”
她侧切出的伤口不算太深,但经过张婆婆伸手调整胎位和孩子出生后,伤口又被加深了不少。
血液更是哗啦啦地往外流,她知道只在表面缝合伤口的话治标不治本,内部伤口很难愈合更容易发炎引发各类并发症。
要想让伤口快速愈合,最少得缝两遍,里面一遍,外面一遍,其中痛苦却不仅仅只是叠加。
听见婴儿啼哭,沈卉檀一时间是又哭又笑,再听见桑榆说话,简直像是见到救命恩人一般,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穿好羊肠的针线被从盐水中取出,桑榆又说了一遍一定要按住,才开始动手缝合起来。
一针下去,带来的疼痛但不是很明显,但随着羊肠穿过皮肉脂肪,沈卉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鸣,便直接晕了过去。
“檀儿?檀儿?”压着她右胳膊不让她乱动的汪顺见状一惊,连忙叫停桑榆的动作:“桑姑娘,檀儿痛晕过去了,你快停下。”
“晕过去?晕过去正好,你们继续压住,我很快就能缝好。”
桑榆一听她晕过去,不惊反喜,晕过去好啊,还能少受点罪。
“没事,我先缝完再让大夫医治。”
哪怕沈卉檀晕过去,她的身体在被针线穿过时,肌肉仍旧会不自觉地颤抖、抽搐。
桑榆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逐渐熟练起来,一深一浅两道缝合线针脚细密,若不是在人身上缝制而出,怕是也能被夸一句好女红。
给最后的收口打了个死结,剪短多余的羊肠,桑榆长舒一口气,让大夫去看看沈卉檀:“好了,老大夫您去看看她是什么情况。”
老大夫围观完全程,再看桑榆的眼神,早已不像先前那般轻视,甚至带着几分敬佩之情,闻言立马听话照做。
桑榆将针和小刀都捡起放到一边桌上,自己在盐水中洗净双手,心中的一块大石也算落了地。
虽然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就能结束,但起码她可以说自己仁至义尽。
让原本怎么也不可能活着生产的胎儿顺利生产,给沈卉檀做好缝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做好术后恢复,不要让伤口感染。
这一点她也早就想好了办法,先前她就给桑兴嘉用过一次的大蒜汁,此时正该拿来用。
不过得再提纯一些,搞点浓度高的大蒜素。要是条件允许,还可以用蜂蜜敷在伤口上,以高渗压防止感染。
再配合上大夫开的那些内服方子,内外双管齐下,应该不会出现大问题。
“大夫,檀儿怎么样?”汪顺见大夫摸着脉不说话,心下便是一沉,难不成情况不妙?
老大夫微微摇头:“生产过程太久,夫人有些气血两虚,日后得好好补补身子,最近一年内最好不要再有孕。”
原来没事,汪顺松了口气,终于想起自己的儿子来。
张婆婆此时已经处理好脐带,给他裹上了小被子,汪顺抱过来看了一眼,很是嫌弃:“长得真丑。”
曾蓉白了他一眼,抢过来自己抱着:“孩子还没长开,这眉眼跟檀儿一模一样,怎么能说长得丑呢?”
屋子里刚生产完,血腥味迟迟散不去。
好在这间是提前准备好的产房,正儿八经让沈卉檀坐月子的房间就在隔壁,汪顺用被子将沈卉檀严严实实一裹,送入隔壁休养。
曾蓉抱着孩子出门去给沈文赋看:“夫君你看,是个男孩。”
沈文赋接过来看了眼,终于笑出声来:“哈哈哈,真是个混小子,还未出生便让亲娘受尽辛苦。”
第223章 侧切法
桑榆收拾完自己后,迈步出了房门,剩下的事基本不需要她再操心了。
不论是沈家还是汪家都有钱,是请奶娘还是干嘛,他们轻易便能办到。
她本想直接回家,搞点米酒调配点低纯度的大蒜素送过来,却没想到刚出门就被沈文赋叫住。
“桑姑娘。”
她一抬头,便瞧见笑盈盈看着她的沈文赋,她似乎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如此的和颜悦色,心中警惕起来,面上却是笑着回话。
“沈村长,您找我有事?”
“诶,今日多亏桑姑娘出手相救,小女和外孙才能保住性命,此事还得重谢桑姑娘才是。”
沈文赋这话说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似乎随时都能落下泪来。
但桑榆知道,他能轻易答应保大弃小,就不会是个简单之辈,更不会拥有如今的身份地位。
那他现在的意思,是想要结交自己?
心里千回百转,桑榆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小女子哪里担得起这些虚名,不过是侥幸而已。”
“诶,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桑姑娘担得起。”
两人一个满口推崇赞美,另一个自谦推辞,心里各怀鬼胎,活像一场戏台上的大戏。
来来回回的轱辘话说了好几遍,最终被跑过来感谢桑榆的沈卉柔打断。
“桑小娘子,今日这事幸亏有你,要不然,要不然……”说着说着她竟是又要哭。
面对个小孩子,桑榆自然不会再那么生硬,低声安慰她:“别哭别哭,事情都已经解决了,没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