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别人桑兴嘉记得不是很深,但为首那人却着实让他印象深刻。
他告诉桑榆,那人看起来三十来岁,头上束黄巾,脸上还有颗带着毛的痦子。
虽然做的是砍柴的活,但一直都在偷奸耍滑磨洋工。
桑兴嘉后来回过味才明白为什么对方偷懒监工却根本不管,对方哪是来做工,分明是来踩点。
估计早就盯上他们,哪怕没有桑永景丢斧子那一出,他们也躲不开。
他提供的外貌特征很有辨识度,桑榆觉得自己若是去和人打听,应该有人认得那人。
桑兴皓自从来到棚子以后,活动范围就一直在棚子附近几十米。
难得能跟着出去玩,一路兴奋地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同桑榆说话。
倒是难得见他这么活泼,桑榆知道他这是被拘久了憋得慌。
爬上山头时,桑兴皓看着下方如同蚂蚁一般密集的人群,吃惊地张大下巴:“好多人啊,看着和蚂蚁一样小小的。”
“等会儿牵着阿姐的手不要乱跑知道吗?这么多人,你要是跑丢了阿姐可找不到你。”
先前在官道时他可以随便乱跑,但在这里却不行,桑榆怕他贪玩又多叮嘱一遍。
桑兴皓认真地点点头,牵紧她的手:“我一定好好跟着阿姐。”
两人捏着鼻子穿过棚区来到地摊集市上,桑榆本想继续去昨天的位置,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人,只能换个位置。
说来也巧,今日集市上摆摊的人要比昨日多上不少,走出挺远也没瞧见个空位。
桑榆心中有些疑惑,难不成这里还有专门赶集的日子,所以今天人多。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一直往后走,在街尾才能找到处空位时,却意外发现昨日买盐的那个摊位旁空着一小块地方。
那里不像是没人摆摊,更像是周围摆地摊的人专门避开。
这里距离入口位置差不多一半路程,而且还靠近售卖油盐的地方,来往的人很多,桑榆有些意动。
但她并没有直接占下位置,而是走到那名卖盐的年轻人摊位前轻声询问:“摊主,我能在你摊子旁边摆摊卖菜吗?”
如果对方不同意的话,她就再往后走走。
摇头晃脑读着书的年轻人闻言头都没抬:“随你。”
这地方又不是他的,想摆就摆呗。
得到对方的同意,桑榆脸上露出一抹喜色,拉着桑兴皓就在旁边蹲下,开始收拾带来的东西。
她今天带来的蒲菜和昨天的有些不一样。
原本想着自家人吃,她只摘了香蒲根部最下端的白色根茎。实际上,白色根茎上方很长一截的浅绿色细杆也是能吃的。
味道差不多甚至口感还要更好,只是浅绿色部分的淀粉含量没有下面那么多,更适合当成菜而不是主食。
这次带来的蒲菜没有掐成段,每一根都细细长长的。
分出二三十根用蒲叶捆成小把,很快桑榆面前便堆起一座蒲菜小山。
旁边还放着她们昨日编好的篮子和蒲包,一样一个,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带来碰碰运气。
收拾妥当后,桑榆才有工夫留意桑兴皓。
环顾一圈也没见到他,抬头却见他不知何时跑到旁边年轻的摊主身边,好奇地伸着个脑袋去看他手中书册。
她顿时心中一惊,急忙起身,小声唤他:“皓儿,快回来!”
那少年人看似和善还很爱念书,但能在这种地方做油盐生意,又怎么会是个善茬,别不小心惹恼对方。
听见她声音的桑兴皓回头看她,见她神色紧张面露焦急之色,忙不迭地站起身跑回去。
“刚刚阿姐不是还让你别乱跑的吗?”
桑榆有些生气地朝他屁股上打了两下,这混小子来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还没安生两秒就给她作妖。
桑兴皓自知理亏,垂着头听骂,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句:“我就是想看看他在看什么书……”
和一头扑在书上的桑永景桑兴嘉两父子不同,桑兴皓打小就不爱读书,夫子上课时,他宁可去看窗外的小鸟搭窝也不愿意听讲。
现在听他说想看人家看的是什么书,桑榆那是半点不信:“你有那么好学?”
“我是不喜欢,但爹和大哥不是喜欢嘛。”桑兴皓的声音越来越小,几近于无。
他和桑兴嘉桑榆的年纪相差挺大,算得上是桑永景老来的子。
平日里每次见到父亲和大哥时,他们都捧着本书,到了岭南以后,家里却连张纸都没有。
所以在看见旁边那位摊主手中捧着的书时,他才想过去看看,要是可以的话,他还想问问书是从哪买的。
桑榆接下来的话顿时被堵住,再说不出一句重话,她叹息一声摸了摸桑兴皓低垂的小脑袋。
“阿姐错怪你了,但下次做什么事之前都要先告诉阿姐,你不见了知道阿姐有多担心吗?”
他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拉着桑榆的手眼中尽是歉意:“阿姐我错了,不该让你担心。”
第32章 这捆不卖,阿姐有用
桑榆猜得不错,集市上确实是有赶集的日子。
起初是猎户每隔几日就会来这里售卖捕到的小型猎物,后来渐渐演变成每月逢一逢五,大家拿出最近几日的收获来集市上售卖。
赶集的那日,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几乎都能在集市上找到。
她们今日便是赶巧遇上了赶集,桑榆甚至还看见有人肩上扛着草木棒子,上面插满了冰糖葫芦。
一见着冰糖葫芦,桑兴皓就两眼放光,以前跟着大哥出去玩的时候,他最爱吃这个。
每次还得买俩,一个现吃一个带回去给阿姐。
不过这次他却没闹着要吃,只咽了咽口水,便乖乖地坐在桑榆给他铺的草叶子上。
咽口水的声音不小,桑榆瞥了他一眼,见他捂住眼睛不去看,想让自己眼不见心不烦,不由失笑。
她又摸了摸他的脑袋,心中盘算着今日要是能把菜都卖掉的话,就买些糖回去。
诶,糖……这玩意好像不用买,她可以自制啊。
赶集的日子摊位多,集市上采买东西的人也多,没多久桑榆便开了张。
或许是今日蒲菜没有掐段看起来多的缘故,她的生意还挺好,不时便有人买走一把蒲菜。
面前堆着的蒲菜越来越少,桑榆心中笑开了花。
她今日一共带了十五把蒲菜,除去留下来自己吃的以外,这些就是所有。
刚刚已经卖出去八九把,等把剩下的卖掉,她就能有十五文钱,和昨日挣的钱比起来绝对是个大数字。
摆在一旁的小篮子很快被人看上,谢秋槿的手艺没有施老太太精巧,头一次编出的篮子也不怎么好看。
但集市上的人哪在乎好看不好看的,实用最重要。
问价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身形丰腴,在一众精瘦的人群中十分显眼,一看日子过得就很不错。
她拿起篮子左右看看,又挎在手腕上试了试,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向桑榆问价:“姑娘,你这小篮子怎么卖?”
大小正合适,买回去以后每次买菜的时候就不用抱着。
桑榆犹豫着报了个价:“三文钱?”
这东西也没什么太大的技术含量,材料成本更是几近于无,只有人力成本,卖多卖少都是挣。
“三文?”
妇人眉头一挑,吓得桑榆以为自己报高了,正想再说些好话。
却见对方从腰上挂着的钱袋中抓出一把铜钱,数出四枚递给她:“再给我来一把菜,这菜怎么吃?”
原来不是嫌贵是觉得便宜,桑榆暗暗后悔,早知道对方这么有钱,她就再报高些。
其实三文钱买一个小篮子,价格不算高但也算不得便宜。
不过是各花入各眼,对方正好相中价格又在接受范围以内,才如此爽快地成交。
知道话一出口就没了再改的机会,桑榆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向来不是个会沉溺在后悔情绪中自怨自艾的人,既然这次觉得卖亏了,那下次再挣回来就是。
她将一捆蒲菜塞进篮子里而后递给那名妇人,笑着给她讲解做法:“这菜可以炒着吃也可以做汤,十分鲜美,您回去尝尝。”
得亏今日赶集,桑榆的菜卖得极快,面前只剩下一捆蒲菜的时候,她索性不再继续卖,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桑兴皓抱着那捆蒲菜很是不解:“阿姐,我们还没卖完怎么就要走?”
“这捆不卖,阿姐有用。”
收完东西后,桑榆牵着桑兴皓的手,走到旁边卖油盐的摊主身旁。
见他还是那副埋头苦读的模样,她便轻唤一声:“摊主。”
对方依旧没抬眼,她继续说:“我们要走了,今日多谢您让我们在旁摆摊。这是没卖完的菜,如若不嫌弃便送予摊主,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没直接说菜是专门省下来送他的,只说是没卖完的菜。
卖盐的读书人名为沈映书,光是听他的名字就知道家中长辈对他期望颇深,'孙康映雪''江泌追月'哪个不是贫寒中坚持读书的典范。
他倒也没辜负家里的期望,自小便好学,十分勤奋。
只可惜,他运气不佳,自十岁通过童子试成为秀才后,三年一次的乡试他一共经历过两回。
第一回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连起身都困难,无奈错过。
第二回他倒是健健康康地去了,却不知吃了些什么坏了肚子,乡试全程他都在往茅厕跑,自然没能考中。
旁人表面客客气气地称他一声沈秀才,实际上背地里不知怎么嘲笑他。
也正是这秀才身份,他才能从城中拿到贩盐的凭证。
在这集市上见多了粗俗之辈,倒是难得见到桑榆一般知礼的人。
沈映书的视线终于舍得从书本上移开,打量起面前之人。
他是这里难得的本地人,家中先辈获罪流放岭南后,在当地出生。
不过见的人多了,自然也养出几分眼力来。
桑榆和桑兴皓身上的外袍前两天刚刚洗净,不论是面料还是上面的刺绣,都是极好,一看就是大家出来的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