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提议被拒，桑兴皓一点也不觉得失落，麻利地将多余的糖块取下，称好一两后又给她看了眼，这才交给桑榆包装。
其实早在女人出声为难他的时候，桑榆就已经发现，手上动作没停，却悄悄竖起耳朵偷听。
她想看看自家小弟在遇上这种难以对付的客人时会如何应对，当然他要是真应对不来，她也绝不会置之不理。
却没想到，他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更沉着冷静，这孩子真的太早熟了。
两人配合之下，面前的糖块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减少，直至全部消失，仅剩下些许砸糖时掉落的碎屑。
桑榆将树叶上的碎糖屑全都归拢到一处收集好，等着待会儿带回去给桑兴皓做糖葫芦吃，积少成多，不能浪费。
旁边姜阿苗两大袋的粮食也几乎见底，见她们要走连忙叫住桑榆：“桑妹妹，今日多亏你在旁摆摊我才能卖这么快，这秤钱就不收了。”
说着她就朝桑榆递来一文钱，正是之前借秤时桑榆交给她的。
一文钱而已，何况今天要是没有对方的秤，桑榆卖糖的生意也未见得能做这么顺畅。
她笑着回拒：“给出去的钱哪有再往回要的，阿苗你就收下吧。”
见她模样不似客套，姜阿苗脸上的笑意愈发真诚。
别看她卖出去两袋粮食，真正能分到她手里的钱，也就几文。其余的钱都要交给祖母保管，留着给弟弟取媳妇。
“那我就先谢过桑妹妹，以后你要用秤还来找我，我免费给你用。”
桑榆也是笑笑，却根本没把话往心里去，下次她要是再过来卖糖，可不坐她身边了。
本还想着打听下消息，结果什么都没打听出来还得听对方抱怨，得不偿失。
回去的路上，桑榆有些好奇地问桑兴皓：“皓儿，你之前见过秤吗？我看你学得比我快。”
桑兴皓摇摇头：“没有，就是看阿姐用了几次我就会了。”
桑榆眉头一挑，难不成这小子还是个数算天才，她又问：“那阿姐考考你，咱们刚刚一共卖掉十九份一两的糖块，每份六文钱，一共卖了多少钱？”
“十九份、一份六文钱……”桑兴皓一边嘀咕一边掰着手指头数。
第二个六还没数完手指头就已经不够用，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桑榆，试图让她借自己几根手指。
桑榆：“……”好吧，这孩子单纯就是学东西学得快，是她想得太多。
她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这么大的数字，数手指可数不过来，阿姐教你个别的法子……”
像他一般大的孩子，也该学九九乘法表和加减乘除，正好眼下还有实例，寓教于乐学得也快。
第48章 读书的意义
回到棚子的时候，桑兴皓口中已经开始念叨着：“一八的八，一九得九，二二得四……”
对于新知识，他显得很有兴趣。
桑家夫妻俩还没回来，桑兴嘉听见他念叨的东西倒是来了些兴趣，招手唤他过来问：“皓儿，你念的是什么东西？”
“是阿姐教我的九九乘法表，可好用了！”桑兴皓对此是推崇备至，桑榆在教小朋友学习上面，很有天赋。
她没有直接让桑兴皓死记硬背，而是先告诉他几个简单的乘法口诀，之后再辅以实例，让他将口诀带入实例中运用。
一答一个准，成就感满满的桑兴皓自然是越学越激动。
“乘法表？是何物？”桑兴嘉更加疑惑。
“就是……”桑兴皓一股脑将自己学到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听得桑兴嘉眼冒金光。
这不就是'九九歌'嘛，但远比他所了解的要更加简洁易记，一旦传出去，必会取代原本的版本。
小妹这是从何得知，难不成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桑兴嘉现在对桑榆有种盲目崇拜，哪怕她说自己能飞，他都会相信并等着亲眼看她飞起来。
他拖着伤腿走到正在和施老太太数钱的桑榆身边，小声地问：“小妹，九九乘法表是你教给小弟的？”
桑榆头也没抬继续清点铜币，习惯数字货币后她都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多现金了，何况还都是一文钱。
她轻应了声：“对啊，皓儿这个年纪学起来应该不算过早吧。”
“小弟在家中就已开蒙，千字文学了大半，现在学习数算正是时候……”
桑兴嘉下意识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她带偏了。
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小弟背诵的和我所知的有些不同，更加精简，是小妹你改进的？”
“这东西还有什么不一样的？”
桑榆被他问得一愣，九九乘法表能有什么不同。有些特别鸡娃的家长，孩子还没上幼儿园，估计就已经学会背诵了。
这句话在桑兴嘉看来等同于默认，自家小妹聪慧他是知道的，但却远没想到她会如此聪慧。
若她也能同自己一起去学堂学习，怕是桑家早就多出个女状元，看来他确实不是个读书的料。
桑兴嘉原本就因自我怀疑而低落的情绪愈发消沉，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回到原位瘫坐在地，整个人身上弥漫着一股颓然气息。
桑榆还等着他回答自己的问题，却迟迟没听他说话，有些好奇地一抬眼，人怎么不见了？
等她视线搜寻到对方的身影时，顿时被他的状态吓到。
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半天不见，他就成了这副模样，受什么打击了？
她哪还顾得上数钱，将自己清点好的铜钱推给祖母。
“祖母，我这边每一堆都是十文钱，剩下的麻烦您再清点下。大哥情况好像有点不对，我去看看。”
施老太太闻言瞥了眼桑兴嘉，也是被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点头：“快去快去。”
这孩子怎么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诶，她刚刚数到多少了来着，三十七还是三十八？算了，重新说吧。
桑榆走到桑兴嘉身旁蹲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好半晌才试探着问：“大哥，你心情不好？”
桑兴嘉微微摇头：“我无事。”
这副样子要是信了他真没事，桑榆就是个傻子。
她回想昨天和桑兴嘉谈论的话题，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难不成是因为找不到读书的意义，所以开始自暴自弃？
“大哥，你昨日问我，读书有什么意义，我想到答案了。”
果然，随着她这句话落下，桑兴嘉一下来了精神，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是什么？”
“以前大哥读书是为了考取功名，那有没有想过为何小妹也喜欢读书？”
桑榆说的自然是原主，她身为桑家四房的小姐，虽锦衣玉食，但也被困于深宅大院之中，唯有偶尔随着家中兄长一同外出才能暂时窥见京城繁华之景。
原主很喜欢看书，也不能说是喜欢，每天重复的生活哪怕在外物雕砌下显得有多么美好，也总是无趣的。
于是她便喜欢看书，从书中记载的故事去想象、去推测旁人的生活。
这个问题，桑兴嘉还真没仔细想过，他向来疼爱弟弟妹妹，他们提出的要求，只要能办到绝不拒绝。
每次小妹和他撒娇想要些杂书，他便去寻，只以为她是无聊用杂书来排解。
但自从全家流放之后，他就发现小妹和他记忆中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根本不够了解她。
他摇摇头：“我不知。”
不知就对了，就好忽悠了，桑榆心中安定不少，开始引经据典地讲大道理。
“对寒门学子来说，读书是改变命运的阶梯是立身之本；在思想层面，读书可'格物致知'；在文化传承方面，读书是代代相传的文明火种；在精神层面，读书是一种精神寄托。”
一连串的排比句说完后，她话锋一转：“当然，这些都不是我喜欢读书的原因。大哥有没有感受过，看见某样事物时，忽然想起一首诗一句词。”
“有，还不止一次。”
桑兴嘉不是那种喜欢待在屋子里死读书的性格，书院放假的时候，时常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出城游玩、观花赏景。
路遇些美景时，还会念上一两首诗词，畅想古人作诗时是否也是因眼前之景有感而发。
“那不就对了。”桑榆双手一合，发出一声脆响。
见桑兴嘉仍旧面露不解之色，她继续说道：“读书不需要它有用，就像是一盏微弱的烛光，弱但却能照亮自身四周一隅之地。”
一个人读书，能产生多大的影响力并不一定，但不论是对自身还是对周边的人，都会潜移默化地产生些影响。
一人读书或许并不显眼，但千人万人都读书，就是一束不可忽视的燎原之火。
她说完之后，桑兴嘉沉默许久。
就在桑榆觉得自己是不是忽悠得太过导致他没听明白的时候，桑兴嘉忽然一拍大腿，激动地说：“小妹，我懂了！”
桑榆：……你懂什么了就懂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第49章 一只野鸡
“小妹你是在劝我继续读书考取功名，当官之后以己身改变如今朝廷的乱象，我会努力的。”
桑兴嘉兴冲冲地给她保证，听得桑榆满脸问号，她有这么说吗？她刚刚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管了，他能想开就好，就他先前那副模样，桑榆都怕自己半夜睡醒瞧见有个人影在半空中晃荡。
施老太太很快将桑榆挣到的钱全都清点完。
一共卖出一斤九两的糖，每份六文钱，应该是一百一十四文，桑榆借秤花的一文是自己带过去的，并不算在内。
老太太清点好几遍，确认这个数字无误，带着岁月风霜的脸上露出个开心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连成一条线。
哪怕以前她自己私库里的钱远比这个数字要多得多，但她还是高兴得狠。
这笔钱不仅仅是盖房安家的启动资金，也意味着她们一家人有了挣钱的法子，那才是在此安家立命的根本。
将一百多枚铜钱包好塞在蒲草编成的席子下，施老太太这才安心，可不能叫旁人发现偷了去。
时间缓缓流逝，桑榆看着天色，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按理说，桑家夫妇两人早该回来了，难不成他们遇上了什么意外？
想到这个可能，桑榆再也坐不住，跟祖母交代一声就准备进山寻人。
她还没走到山林入口，便瞧见桑家夫妻二人正从山中走出。
此时两人发髻歪乱、身上的衣袍沾满泥污，看起来好不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