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桑兴嘉垂眸看了眼自己的伤腿，在桑榆不间断的敷药按摩下，扭伤造成的红肿早已消下去，脚踝处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他试着行走过，每走一步，脚腕处都会传来钻心的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小妹说他这是什么软什么挫伤，得静养很长时间才能康复。
他心中一直有种隐忧，会不会他这条腿早就毁了，根本好不了，小妹说的话其实只是骗他安慰他。
但细想这段时间以来小妹说过的话，没有一件她允诺过的事情没能办到。既然她说会好，那就一定会好，他该相信她。
她们到岭南城西城门的时候，人流量照旧不多，守城的士兵检查过携带的篮子，没有私藏盐铁后就放她们进了城。
桑兴皓紧紧牵着桑榆的手，好奇地四处张望，但很快就没了兴趣，和京城也差不多。
岭南城中共有三十六处坊市，每处售卖的货物各有不同，但大体类目还是差不多的。
有些是专供来往客商交易的坊市，有些是专卖香料一类名贵物品的坊市，自然也有售卖家常物件的。
她们找路上行人询问了几处他们常去采买的坊市，又从中选出个距离最近的——永和坊。
通往坊市的路横平竖直十分好找，桑榆还在四周张望时，桑兴皓便指向一处：“阿姐，永和坊。”
她顺着他指向的位置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个坊市牌，石雕成的牌匾上刻有三个大字，正是永和坊。
“小弟眼神不错嘛，我都没看见你就先看见了。”桑榆夸赞一声，羞得他耳朵通红。
坊市入口处有一间房，但凡要进坊市售卖东西的，都得先去登记交钱拿牌子，可不是像峡谷那边随意找个地方就能摆摊。
这牌子，一是给货物分类，将同一类物品放到一片区域中，方便民众采买。
二嘛就是为了收税，别以为古人就不交税了，商税可是国库资金的最大来源之一。
当然像她们这种做些小本买卖的，一般收的税也不多。大概是交易货物的百分之二，属于能承受的范围。
第53章 那我怎好意思
这些事不论是桑永景还是桑榆都不知道，她们压根就没有正经做过生意。
不过桑榆足够细心，她发现每个带着货物的人都会去那间小房子一趟，便向旁边排队的路人询问。
“这位小哥，向您打听个事。我们来卖东西，是直接进去坊市还是要做些别的什么事才行？”
她说话恭敬有礼，倒也不会惹人厌烦，对方排队正是无聊，见她发问便给她解释。
“你们是头一次来城中坊市吧，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也正常。每个进坊市售卖货物的商贩，都要先在坊市口登记，交完税拿着牌子再进去找摊位。”
“交税？交什么税？交多少税？”桑永景忍不住插话，他是来挣钱的，怎么现在一文钱没挣到还要先交钱。
“商税啊，咱们卖的货物一般是百分之二，店铺一类的收百分之三，若是香料那种最高得交一成税。”
连这些事都没打听清楚就想到坊市中摆摊，该不会是城外的流民吧，想到这个可能，那人默默往前移了点。
桑榆是知道古代有商税这事的，但之前她在峡谷外摆摊从未交过，还想着是不是小商小贩免税。
原来是城外的人钻空子，不在坊市之中交易，也就没人知道他们挣了多少钱，自然也不用交税。
难怪那条集市一直很热闹，她还疑惑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摆摊而不是等货物存多之后到城中售卖。
毕竟不是个个卖的都是不易保存的野菜，像粮食、竹编品一类的东西完全可以长久储存。
现在她才明白，进城卖货虽快，但也要交商税，两相对比之下，还不如就在家门口卖货。
桑永景心算了一下，他们带来的糖约有八斤左右。
若按六文钱一两售卖可得四百八十文，百分之二的商税四舍五入就是十文钱，处于一个勉强能接受的范围。
他当即就打算去队尾排队，桑榆却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等，她又问：“那交完税进去，东西没卖完怎么办呢，会退钱吗？”
对面那人如同听见什么惊天大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当官家是什么，还退钱，交进去的钱就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桑榆丝毫没有被嘲笑后该有的愠怒，盈盈朝对方一礼拉着桑永景和桑兴皓去队尾排队。
刚刚还想排队交钱入场的桑永景此时却不乐意了，“榆儿，你刚刚没听见他的话吗？东西没卖完不退钱，咱们还是回去慢慢卖吧。”
眼下人多口杂，他没提峡谷的事，只说回去慢慢卖。
桑榆秒懂他的意思，朝他微微摇头：“爹，我前两天去卖糖卖那么快，一是因为我们的糖质量好，二也是因为他们短期内只需要那么多糖。”
整个峡谷之中居住着那么多的人，但愿意花钱买上一两糖的，顶天也就二三十人。
恰好她卖的糖好，恰好她们要买，便一下子将她带去的糖全都买光。
这并不意味着那里每天都需要两斤糖，买回去的那些糖，最少也得吃上好几个月或者小半年。
哪怕她现在天天去卖糖，能再卖出去两斤就得烧高香，远不如这里的需求量大。
能住在城中，就意味着他们家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不论是做工还是做生意，远比城外的酬劳要高。
收入高花钱自然就不会太吝啬，十天半月买上一两糖很正常。
哪怕进去之后糖没能卖完，也绝对比去峡谷外每日苦等划得来。
桑永景却还是没听明白：“什么叫他们只需要那么多糖？”
桑榆一边拉着他排队一边给他解释起直接需求和间接需求的区别，听得桑永景满头雾水，怎么榆儿越解释他越糊涂呢。
算了，他还是别多管，榆儿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登记、交钱、拿牌，屋子内的办事人员动作异常熟练。
桑榆交钱时不由庆幸，得亏祖母在她们出门前叫住她，跟她说'穷家富路'。
不论是出远门还是去很近的地方，身上得带些钱免得东西没卖出去饿肚子，而后硬塞给她二十文钱，不然她们现在就算想进坊市也没钱。
永和坊被分成甲乙丙丁四处，其实就是互相交叉的两条道。
领着牌子后，桑榆看了眼上面的文字，牌子上写着乙区一百二十六。
跟着路牌指示寻到乙区，看着每个摊位上标着的数字，三人很快找到一百二十六号摊位。
左侧的一百二十五号摊位已经有人，右侧的一百二十七号摊位无人，看来是根据过来时间的早晚分配。
见她们只是将糖块拿出来准备售卖，旁边卖油的摊位好心提醒。
“你们头一次来吧，领到的牌子得挂在身后的墙上，不然要是被巡查抓到，还得补一次商税。”
桑榆回头看去，果然在身后墙壁上看见个不起眼的小木棒，伸出墙面少许，若不是对方提醒她根本发现不了。
她连忙将牌子挂上去，而后朝对方道谢：“多谢婶子。”
“嗐，有什么谢不谢的，多说句话而已。”
妇人笑着摆摆手，看向他们的糖块问：“你们这是什么糖，我看着跟常见的饴糖颜色不一样呢。”
市面上比较常见的饴糖是灰黄色或深棕色，就比如斜前方摊位卖的也是饴糖，颜色就是深棕。
桑榆她们摆出来的糖，则是棕红色的，看起来晶莹剔透。
桑榆直接拿起一小块递给她：“婶子你尝尝，这是我们自己用果子制的糖，可甜了。”
哪怕一路走来篮子提得都很稳，也难免有些磕碰，少不了这种被磕碎的糖块，指甲盖大小，给对方品尝不算小气。
“哎哟，那我怎好意思。”说着不好意思，妇人的手却已经将糖块接了过来。
她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想着省下的带回去给自家孩子吃。
糖一入口她的表情就变了，这可比饴糖甜得多好吃得多。
她在市井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轻易就能辨别糖中有没有加水。
就好比斜对面那家卖饴糖的，别看颜色和正常饴糖一样是深棕，实际上兑了不知多少水，颜色冲淡后又往里加染料。
等用糖的时候，煮出来一碗浓稠糖水，却压根尝不着甜味，黑心的不行，她从来不去他家买糖。
第54章 爹也一起吃
“哟，妹子，你家这糖可真不错，给我来一、来二两。”她本想说称上一两，甜味萦绕舌尖久久未散，让她忍不住又多要了一两。
家里三个孩子，还有公婆夫君，二两糖吃得也快。不知道她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卖糖，今日就多买些。
没想到自己感谢对方送出去的一块糖直接就让自己开张，桑榆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好嘞。”
应下之后她正想去称重，却发现她们没秤，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对方笑笑：“婶子，你知道哪里能借秤吗？”
“嗐，还哪里，婶子就有，借你使使，你多送我些糖权当秤钱。”卖油也是按两卖的，自然要用秤。
“那是自然，定然给婶子称得高高的。”桑榆一口答应下来。
要二两，最后桑榆让桑兴皓称了足足二两五钱，用树叶包好好递给对方。
“婶子，给，你要的二两糖，一共十二文。”
听见她的报价，妇人李秀又是一阵惊讶，这糖卖得可真便宜，和斜对面那家一个价。
价格倒是一样，可惜东西一个天一个的。
她喜滋滋地将糖收好，付过钱后她示意桑榆附耳过来：“小榆啊，你这光摆出来不吆喝不行啊。这边位置不太好，我也是今日有事来迟才排到这，平日里都没什么人经过。”
先前说过，永和坊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区域。甲乙是一条路，丙丁是一条路，乙区虽然也有入口，但远没有甲区那边人流量大。
会来乙区的，都是专门过来买油盐酱醋糖一类的调味品，一整条路上也几乎都是售卖这些的。
除非有哪家的质量上乘、物美价廉被人记住，不然一般没什么客人会跑到他们现在这个位置来买东西。
桑榆感激地朝对方笑笑：“谢谢李婶。”她们刚刚已经交换过姓名。
刚刚她就觉得这边街道上没什么人经过，原来还藏着这层玄机，酒香不怕巷子深，那也得是有酒香才行，糖可没什么味。
回到自己的摊位上，她开始思考要怎么才能吸引更多客人，可不能白交十文钱的商税。
桑榆捏着下巴皱眉沉思，忽然一只小手伸来推平她紧皱的眉，抬眼一看不是桑兴皓又是谁。
他说：“阿姐别皱眉，不好看。”
被他逗笑的桑榆佯装生气：“你敢说阿姐不好看，阿姐什么时候都好看。”
虽然她现在的模样外貌怎么也算不得好看，最多算得上可爱，但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
“阿姐没有不好看，不是……我是想说……”桑兴皓还以为她真的生气了，慌忙辩解道。
怕自己真把人给惹哭，桑榆半搂着他柔声安慰：“行啦，阿姐没生气，刚刚阿姐在想一个问题，怎么才能吸引更多的人来买糖，小弟帮阿姐一起想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