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下雨后人淋雨倒没什么,煮点姜水驱寒就是。那些糖块却不能淋雨,遇水会化不说还容易破坏品相,她可不想再把那些糖块回炉重做一遍。
再三催促之下,桑永景终于彻底清醒,吃完一大碗稀饭后,两人扛起装满糖块的袋子上路。
桑榆手上依旧挎着个小篮子,篮子里放着一百文和一把菜刀。
天色暗得像是还没日出又像是已经日落,不仔细点都看不清脚下踩的是泥地还是石块,好在上了官道之后就一路平整。
生怕在进城之前大雨就倾盆而下,两人一路紧赶慢赶,明明负重更大,进城的速度却比往常更快。
进城之后两人也没敢多歇,直奔那两处专做酒楼饭馆生意的坊市。
第100章 但你也要答应爹一件事
升平坊、宣平坊,两个坊市彼此相邻,做的都是些大宗买卖,来往的多是些酒楼饭馆的采买人员。
与此相应的,能进入这两个坊市卖货的,要么是家底丰厚的,要么是囤了足够数量一批货的。
若是带来的东西太少,拿钱想进坊市的门都不行。
桑榆站在两个坊市间的交接处观察起四周环境。
虽是阴天但这里过往的人依旧不少,还能看见不少拉着板车的人,车上满满登登载着的都是些蔬菜、肉食与油盐调料。
不过她观察的重点不是这个,她们进来的城门是西门,走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才来到这里。
两座坊市的大概位置在岭南城中应该偏东,具体是东南还是东北得找人问过才能知道。
桑永景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东张西望的还以为她是迷路了,指着面前的牌子提醒:“榆儿,坊市就在前面,你在找什么呢?”
“……找逃跑的路线,等会儿你也认认路。”桑榆一阵无语,她难道还能看不见眼前硕大的牌坊吗,又不是睁眼瞎。
在路边找了个看样子在等人的中年汉子,桑榆过去请教一番后,有了不小收获。
这两座坊市位于岭南城的东南方位,离东门确实更近一些。
再往东一点的两条街外就有一条城中河,自北往南贯穿整座岭南城,不少秦楼楚馆就设立在河道两旁。
城中河……这个词让她眼前一亮,感激地向对方道过谢后,桑榆回到桑永景身旁,张嘴就问:“爹,你会凫水吗?”
“凫水?会一些,不精于此道。”
京城城外不远就有几处桑家的庄子,其中一处庄子近山靠水,桑家四房每逢酷暑就会去庄子避暑,自然少不了要在湖中凫水。
会就好!两人没有急着进坊市,桑榆领着桑永景一路往东,找到那条城中河,记下它的具体位置,这才往回走。
桑永景有些摸不着头脑,榆儿领他来看河做什么。
却听桑榆忽然说:“爹,等会儿你看我眼色行事,看情况不妙就往河那边跑。若是有人追你就扎进河里,找一处无人的地方再上岸。”
“记住,不管你从哪上岸,一定要从西门出去,别的门都不行。”
这下他更加迷糊了,怎么又是跳河又是跑路的,搞得跟被人追杀一样。
“榆儿,爹知道卖糖有风险,但真的会这么危险吗?”
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四两银子而已,真能让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杀人夺钱吗?
桑榆不赞同地皱起眉:“爹,凡事得做最坏的打算,这里的交易量大,确实不一定会发生那些事。”
“但万一呢,万一咱们运气不好被人盯上,与其到时候束手无策还不如提前想好脱身的法子。”
提前做好两手准备的习惯帮了她不少次大忙。
偶尔做菜的食材临时出现质量问题或运输问题,到了已经提前预热过的直播日期又不能不播,以防万一准备的别的食材就能派上用场。
现在虽然换了身体换了时代,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在桑永景眼里没多少钱的那笔钱,放在普通的底层民众眼中,就可能是值得冒大风险杀人越货的巨款。
她的话不无道理,桑永景叹了口气,答应下来:“行,但你也要答应爹一件事。”
他还要提要求,桑榆微微挑眉:“你说。”
“遇见危险了,我们一起跑,不要孤身一人留下来面对危险,行吗?”桑永景说这话时盯着她的眼睛,满眼都是认真。
他知道桑榆说让他看眼色行事该跑就跑,深层意思就是她来殿后。但他又怎么可能独自逃跑,留下女儿为自己殿后。
完全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要求,桑榆脸上的笑意一僵,沉默片刻后点头:“……好。”
她确实做好了遇见事情让桑永景先跑自己来应付那些人的打算,但她不是个圣母,没打算把自己的命折在这里。
只是分头行动的话,她没有累赘更容易脱身。
商量好如何离开之后,两人终于打算进入坊市。
桑榆观望了一下,决定进入南面的升平坊,进这座坊市的空推车更多,交易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更大。
坊市门口的小房子居然还不用排队,桑榆和桑永景搬着东西进去的时候房子内没有其他人。
她们按照流程称重,打算付商税的时候,却听管事之人问:“你们要先交税还是过两日再来交税?”
商税还能后补?桑榆还是头一回听说,虽然篮子里有钱,但她还是问了一嘴:“商税还可以过两日再来交?不怕摊贩跑了吗?”
这个问题显然管事的不是头一回听见,正好现在也不忙,他便耐着性子乐呵呵地给她解释。
“一般的坊市自然不行,但进咱们升平坊的,都是大桩买卖,一时半刻拿不出那么多钱之后再补很正常,登记个户籍信息和住址就行。”
桑榆:……原来没有空子可以钻,害她白高兴一场。
带来的糖块一共七十四斤,市价六文钱一两,合计四千四百四十文。按售价的百分之二收取商税,四舍五入后共八十九文。
连住址都说不上来的桑榆和桑永景没有别的选择,老老实实地交了钱,拿好牌子往乙区走。
升平坊乙区,因为进行的货物交易量相对较大,每个摊位的位置也相应地扩大不少。
一个较为靠前配备了矮桌的摊位后,席地坐着的夫妻俩,脸拉得一个赛一个长,看谁都跟欠了他们钱一样。
张秀兰看着无人驻足的摊位又是一声长叹:“唉——”
“天天就知道叹气,福气都给你叹没了!”本就心烦意乱的王承平听着她这一声声长吁短叹,忍不住怒骂道。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顿时招来张秀兰一连串的骂。
“呵,你还有脸说我,撒泡尿照照自己,都多久没开过张给家里拿过钱。”
“隔壁李家的瘸驴尚知日出转磨盘,你呢?天天就知道喝酒。”
“一张脸天天跟马脸似的拉着,马还能犁地种田,你呢?光吃白饭。”
“……”
第101章 此行最可能出现的危险来源
她可是家附近几条街赫赫有名的泼妇,不惹她还好,但凡有人敢说她两句,就会被像这样迎头痛骂,哪怕是自家当家的也不例外。
王承平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他本就不善口舌,又哪是牙尖嘴利的张秀兰的对手。
只能选择移开视线任由她骂,等她骂够了也就消停了。
这一错开视线,恰好看见两个扛着大袋子的人从面前走过,一男一女,看年纪应该是对父女,这两人他认识啊。
他扯了扯张秀兰的手,打断她的怒骂:“娘子先别骂了,之前跟你提过的那对父女,今日见着了。”
张秀兰骂人那是能一口气骂上两刻钟不带停的,被他忽然打断还有些意犹未尽。
但等听清他的话,她一下子就没了骂人的兴致,只剩下滔天的怒意。
永兴永和两个坊市位置偏僻,出入的多是些居住在附近的底层居民。
除去日常的吃穿用度外,顶天还能拿出十来文钱。至于这钱是卖糖还是买布头又或者给孩子买零嘴,那就纯看个人喜好。
之前他们夫妻二人分别在两个坊市卖糖,再加上些缺德手段,一个月没少挣钱。
可自打王承平遇见那对卖糖的父女之后,他们一家就跟倒了八辈子血霉似的。
那日之后,王承平的生意便一落千丈,连着四五日都没开过张。
张秀兰遇见个傻乎乎让人先尝后买的小姑娘被抢了生意,也是一连好几日没卖出去二两糖。
屋漏偏逢连夜雨,家里老父旧疾复发,得要虎骨当药引。
这年头虎骨金贵,根本不是舍得花钱就能买来的,还得托人打点走关系。
王承平花了大价钱好不容易才买到,多年积攒下来的银钱消耗大半。
看看家中所剩无几的银钱,再看看根本无人光顾的摊位,挣的那点钱都不够交商税的。
两人索性连坊市也不去了,整日坐在家里唉声叹气。
眼瞅着家里因为自家老伴的病日子都快过不下去,王承平的老娘舍出自己那张老脸,主动上门去求年轻时相好的小姐妹,从那儿借来一笔银子。
两人一合计,在永兴、永和两个坊市小打小闹根本挣不着多少钱,便拿着这笔银子进了一批货,来了升平坊。
本想着这里的采买人员多,他们的机会也多,只要能开张,一下子就能挣以前一个月才能挣到的钱。
但他们根本没想到,能被酒楼饭馆派出来做采买的,谁没点眼力。
哪怕有人眼拙被他们调制出来的饴糖颜色唬住,尝上一块也能明白过来。
你说直接不给人家尝?那不是明摆着自己心里有鬼吗?更没人愿意买。
夫妻二人在升平坊摆了三日摊,就连一两糖都没能卖出去,愁得不行。
“看见了?在哪?”
一听这话,张秀兰就左右来回扫视寻觅,却在不经意间看见张熟悉的面孔,那不是那天遇见的傻姑娘吗?
王承平一指她看的方向:“喏,那不就是吗?”
张秀兰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并未看见旁的父女组合。
等缓过味来她不由冷笑一声:“呵,老娘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小丫头年纪不大满嘴谎话,偏偏我还真信了。”
这下王承平也明白过来:“娘子你先前说的傻姑娘就是她?”
“不是她还能是谁,咱们夫妻俩这是着了人家的道啊。抢生意抢到咱们头上来了,真是一点儿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张秀兰盯着桑榆满眼尽是恨意,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当场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王承平那张看似憨厚的脸上闪过一抹凶光,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后,起身离开摊位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