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桑榆和桑永景拿了牌子之后,一路寻找到自己的摊位,惊喜地发现摊位上居然还有矮桌可以摆放货品。
将两袋糖块轻放到一旁地上免得不小心碰碎,桑榆从自己挎着的小篮子里取出一沓干净的干蒲叶。
上次在药房看见他们用干蒲叶包药,她便学以致用,将之前晒干的蒲叶收集起来。
现在拿出来铺在矮桌上,既是桌布又是包装,好看整洁还干净。
装在袋子里的糖块在一路小心注意下大多完好无损,桑榆从中优中选优,挑出些外形方正、颜色统一的,在蒲叶上垒成小金字塔。
在旁帮忙的桑永景忽然轻声提醒:“榆儿,那边好像有人在盯着咱们,目光不善呐。”
他不说的话,早已习惯被他人注视的桑榆还真没注意到。
她没有立即往那边去看,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借着转身从袋子里拿糖的时候往那边瞥了一眼。
只是一眼,她就认出那人是谁,她在永兴坊卖糖时,相邻的隔壁摊贩张秀兰。
她最不想看见的事还是发生了,上次借着被家里人欺负的借口,当着对方的面卖光了带去的糖。
当时张秀兰可能没反应过来,但现在在这里看见她'重操旧业',估计一下就能想明白。
这点从她快要冒出火来的眸光中也能印证。
桑榆一回头就看见桑永景傻乎乎地跟张秀兰远远隔着好几个摊位对视,连忙说:“爹,你别盯着她看。”
“啊?为什么?”桑永景想不明白。
“她就是咱们此行最可能出现的危险来源。”
这话一出,桑永景一下缩回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好半天之后他才问:“我看她就是个普通妇人啊,真能对咱们下狠手?”
桑榆微微一笑:“她旁边还有个蒲团,上面却没坐着人,你猜那人去哪了?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抢过她的生意。”
她是个喜欢报喜不报忧的人,之前独自出去卖糖,回来的时候不小心中暑昏迷,已经很让家里人担心,她就没再提这回事,现在却是不说不行了。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听完后桑永景忍不住叹息一声:“唉,难怪你一直觉得卖糖危险,那日我本该陪你一起去的。”
“爹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论是我独自前去还是你陪我一起,该来的总会来。”
第102章 家里就快没钱了
市场份额就那么多,她占得多了,肯定就会有人占得少。
哪怕今日没有遇见张秀兰,只要她继续卖糖,总会有碰上李秀兰、王秀兰的时候,逃不过的。
桑永景强忍住想要转头去看张秀兰的冲动,继续问:“那我们现在离开?”
趁着那个离开的人还没回来赶紧跑,小命要紧,钱哪天都能挣。
“那不行。”桑榆当然不愿意,她刚交出去那么多钱,现在一文还没挣到就走,岂不是血亏。
“那……”桑永景还想再多劝两句,却被桑榆按回地上坐着。
她笑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逃不掉的,爹你就安心坐着。”
不管张秀兰身旁那人去做了什么、找了些什么人,起码在这坊市之中他们肯定是不敢乱来的。
与其现在就带着几十斤重的糖块逃离,还不如趁机卖掉换成银子,更容易携带,她们也能轻装简行。
至于危险,那是离开坊市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桑宅,二房所在的院落。
桑家二房的桑永年自打来到岭南城之后就一病不起,每日汤药、补剂不断,却迟迟未见好转。
好在大哥桑永丰在买完宅院后,手上还留有不少余钱,足够一大家子生活,他对于做买卖赚钱一事倒也不是很着急。
瞧见丫鬟端着冒热气的药碗进来时,桑永年便忍不住轻叹一声。
他只觉得自己已然被苦兮兮的药味浸入骨髓,周身上下全是苦药味,活似个药罐子。成日里汤药不断,却总不见半点起色。
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从丫鬟身后不远处的门框旁传来:“二弟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怵这药碗?”
桑永年闻声抬头,见桑永丰正大步流星朝他走来,不是他那兄长又是谁?
他下意识地蹙紧眉头,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会意,忙将药碗搁在床边的矮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等房门掩上,桑永年才开口,声音中带着丝病中特有的沙哑:“大哥寻我有事?”
桑永丰原本还想拉扯几句闲话,遮掩一下急切的心思,也好维系那点表面兄弟情谊。
冷不防被这么直白一问,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就挂不住了,倏地收敛起来。
“确实有事,”他索性开门见山,“你我亲兄弟,手足情深,大哥也不绕弯子了——家里就快没钱了。”
“哈?”桑永年怀疑自己是不是把耳朵也给病坏了,怎么能听见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看桑永丰透着股窘迫的面色,也不像是假话。
他试探着问:“之前买完宅子,家里不是还剩下些钱吗?”
三千两白银,又不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岭南不过是个偏远小城,就算吃喝玩乐使劲花钱,也不该是这么快就能花完的。
被问起缘由,桑永丰忍不住嘴角抽动两下。在他想来,这钱也不该那么不经花。
账房的人前两日过来跟他禀报,他第一个想法就是——肯定有人从中贪墨。
但让几个账房管账得将账本一对,这钱他们还真没贪,确确实实是他们一大家子花出去的。
之前买的酒楼、布行位置上佳,买下来并不便宜。
来到岭南安顿好之后,家里人总该做些新衣裳买些新首饰,桑永丰自是不会亏待他们,纷纷应允。
再加上他宴请当地的豪绅、名流经常聚会、送礼,钱就这样一点点花了出去。
桑永年听他说完之后,心里只觉得愈发疲惫。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桑府里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以前在京城时就是这般做派,怎么会因为换了个地方就突然改性子呢。
以前不过是有着铺子、庄子收上来的钱不断供给,才能维持住光鲜的生活。现在只出不进,早晚要把钱给花光。
“府里账上还有多少钱?”他问。
桑永丰难得露出窘迫之色,目光闪烁,声音低得几乎含在喉咙里:“……三百两。”
“什么?”半倚在床榻上的桑永年如遭雷击,猛地撑起身子,手指下意识攥紧被褥,眼中尽是骇然。
这才过去多久,三千两雪花银竟只剩三百两!再这般挥霍下去,怕是阖府上下都得露宿街头。
“二弟,你……小声些!”桑永丰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慌忙劝阻,声音也压得更低。
等胸中那股激荡的情绪稍稍平复,桑永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唉,大哥的意思,我明白了。明日我便拖着这身子,去铺子里仔细瞧瞧,缺什么短什么,尽快补上,不日就能重新开张。”
他话音微顿,抬眼看向桑永丰,目光沉静:“只是……”
桑永丰此来所求,正是盼着他能将那两家关门的铺子盘活,给家里开源,闻言连忙追问:“只是什么?二弟你但说无妨!缺什么,大哥定给你寻来。”
桑永年枯瘦的手虚按着胸口,缓了口气,才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只是,府里上下不能再如此挥霍无度。区区两间铺子,挣的钱银远远填不满家中这无底的销金窟。若想长久,非得裁减用度,收敛行止不可。”
常年浸淫商海,桑永年心中自有一本明账。那两间铺子的底细他早看过,凭着多年经验,每月进项多少,早已粗粗算过。
以桑家眼下这等流水般的花销,莫说两间铺子,便是二十间,怕也填不满!
“那……”桑永丰下意识就想接口说'那就再多开几家铺子',可一抬眼,正撞上桑永年苍白憔悴的病容,那蜡黄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顶。
那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无力的喟叹。
他轻轻拍了拍桑永年的手:“唉,此事还需二弟多费心,我自会约束她们。”
第二日一早桑永年便先后前往那两间铺子。
布匹的货源重新敲定下来,以后每次交货都得一一验过才能收入库房。
酒楼的事更好解决,先前桑永丰结识豪绅名流花的钱总不是白花的。
他打算等酒楼开业的当天,让桑永丰领着一众豪绅名流来酒楼吃顿饭。之后再花些小钱敲打那些横行的恶霸,自然就不会再有人敢来找麻烦。
第103章 您是说,那家的糖造假?
事情一一敲定后,他吩咐手底下人去采买食物调料,自己则让新来的厨子做菜试试手艺。
负责酒楼采买的,是跟着他一路从京城流放至岭南的家生子陈康。现如今二十出头,年纪小但做事相当沉稳,事情交给他办桑永年最是放心。
采买当然要去升平、宣平二坊,叫上人推着板车跟在身后,陈康握着钱袋开始大采购。
他虽是家生子,但并不是只在桑府内部打转。
桑永年有心提拔他做管事,在出事前就已经让他接手了两家铺子,其中一间正是酒楼,也是如今放心让他负责采买的最主要原因。
有着丰富采买经验的陈康领着人直奔宣平坊的乙区,豆油、猪油、散盐、米醋、酱油等等调料一样来上些许。
买完一罐酱油后,陈康看着板车上的瓶瓶罐罐,满意点头:“只缺糖了。”
在乙区逛了一圈,卖糖的摊位并不算多,只有寥寥两家。依次掰开糖块尝过些许后,他轻轻摇头不语直接转身离开。
跟在陈康身旁的小厮有些好奇,知道他素来是副好脾气便大着胆子问:“陈管事,为何两家的糖都不买?”
他们现在其他调料都已备齐,只缺一份糖了,可坊市里的两家陈康都没看上,难不成要空手而归?
陈康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讨好地笑,也不是什么秘密,索性便告诉他缘由:“你看那两家的饴糖,是不是觉得还都挺好的?”
“是啊,颜色深、香味浓,一看就是好……”小厮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这话未免有些跟陈康抬杠的意味,瞬间改口,“不是,小人眼拙,看不出东西好坏。”
“行了,别说是你,就是我自己,在尝到芯子之前,也没察觉到那糖不对。”陈康自嘲一笑。
他不是个喜欢被一味阿谀奉承的人,自己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说不得的。
“第一家的糖,颜色一看就是兑水稀释过的,这点哪怕我不说你应该也能看出来。”
“真正高明的,是第二家的糖。颜色、外面裹着的糖衣,全都是一等一的上品,但我特意避开他敲开的位置,自己另取一块品尝,一下就尝出味道不对。”
小厮心中一惊:“您是说,那家的糖造假?”
陈康轻轻摇头:“也不能说他造假,毕竟那些东西说到底都是糖,只是不够纯。”
在众多调味料之间,唯有糖是最容易造假的,它不像是别的酱醋一类的调料,兑了水后轻易便能尝出区别。
糖在市场上最常见的状态是固体,这就让兑水造假有了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