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黎青棠
连日大雨过后潮湿的环境容易滋生病菌,如果再放任尸体随意地堆在一处,很容易产生一种让人恐惧的大病——霍乱。
再加上不远处就是清溪村的水源,若是有老鼠啃食尸体后再去饮水,就容易污染水源将病菌迅速传染开来。
何况就算他们想找地方避雨,守在外面的那些人怕是也不会让他们随意离开,等待他们的结局就只有一个——统一处理。
是杀或是卖掉,就得看做主那位的心情。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桑榆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人命在这个时代一文不值。
几十上百人的生死,也不过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她站在原地沉默半晌,又迈步往里面走。现在的她太过弱小,无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她能做的也仅仅是保全自己和家人。
贯穿峡谷的清溪在连日雨后水位上涨了不少,清澈的溪水也变成了土黄色,看起来十分浑浊。
原本紧挨着溪边建造的那排棚屋一下倒了大霉,几乎每家每户门前都堆着装满土块的麻袋,仍旧挡不住倒灌进屋子里的溪水。
最惨的几户,家里的水面已经超过膝盖,行走间都得蹚水,不时还得把家里的水往外面舀。
好在他们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将家里仅有的三两件家具垒高,免得被水泡坏,一心盼望着溪水能早日回到之前的水位。
桑榆直奔山壁自家房子那里,此时已经有几人在忙着从地窖里往外挑水。
见状她连忙上前询问:“叔,地窖没被冲垮吧?”
肩上挑着扁担的中年男人之前见过她一次,知道她是此处房子的主家,闻言笑着摇摇头。
“哪能啊,下雨前王木匠就给地窖里做好了支撑,口子处还让我们放了土袋拦水。就是雨实在是下得太大,地窖里多少还是泡了些水,再挑两桶出来应该就差不多了。”
这比桑榆想象中的情况要好得多,她道过谢后又亲自进地窖里看了看。
发现里面正如男人所说,已经用红木搭好框架支撑。粗壮笔直的红木柱两头经过碳化,深深扎入地底和头顶土层。
地窖整体地面并不平,跟地表保持在同一坡度,一边高一边低。正因如此,流进来的雨水全都汇集在低处,就连柱脚都没泡水。
桑榆简单询问了一下他们后续的工作计划,意外得知现在就等着地面土层干透就能正式开始建房后便是一喜。
这个时代盖房子的速度是很快的,又没有钢筋水泥,不需要等待水泥硬化,原料就是些简单的木料与黄泥。
如果一开始桑榆没有提出挖地窖的要求,现在怕是已经能住进新房。
所以在地窖完工之后,接下来的事就是正式开始建房。
“王木匠有说还要等几日吗?到时候我也来帮忙。”桑榆觉得自己今日过来可算是赶巧了,要是明日过来,怕是都找不着人。
“要是接下来几日都是今日这种大晴天,差不多就三五日。”
桑榆记下这事,心想着等三日以后要再来一趟,到那时候她干脆就住在这边吧。
岭南城西城门前,桑永景在路边用野草蹭掉鞋边沾染的黄泥,又将身上的衣物收拾整齐,这才进入城中。
他避开永和永兴两个坊市,买了些糕点蜜饯,提着就往上次去过的桑家酒楼走。
桑家酒楼今日十分热闹,和上次来时的萧瑟景象截然不同。
门口招牌上挂着红绸,地上还有着放完鞭炮的碎屑,一看就是刚办完开业仪式没多久。
涌入的大量食客在跑堂小伙计的引导下安然落座,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桑永景看见酒楼生意兴隆,心中也是高兴不已,真不愧是自家二哥,一出手就能扭转乾坤,将酒楼经营得如此红火。
门口招揽客人的小伙计见他驻足在门前,笑着上前询问:“客人您要不要试试我们桑家酒楼的菜品,今日刚刚开业,进店就送一碟小菜,消费满一钱银子还能免付一成。”
进店就送菜,花到一定数额还能少付一成,桑永景微微皱眉,二哥这么做生意难道不会亏本吗?
他看着眼前面生的应该是新招来的小伙计,直接问:“陈康在不在?我有事找他。”
他不太确定这家酒楼的掌柜的是谁,但他知道,今日刚开业,二哥肯定在店里,他找到陈康就能找到二哥。
听他准确报出陈管事的名字,小伙计脸上的笑越发谄媚,点头哈腰地引着他穿过大堂往后院走。
第117章 你是不是早看我不顺眼
桑家酒楼是城中少有的高层建筑,一共三层,内有回字形覆顶天井。
一层大多是些散客,二楼则以包厢为主,靠近天井的一圈也设有桌椅,可以边吃饭喝酒边欣赏一楼天井舞台上的歌舞。
三层空间分割出四个大型包厢,可供客人举办小型宴会。至于住宿空间,则全都放在后院。
路过大堂时,桑永景大致看了眼,一楼的上座率还挺高,差不多有七八成。而二楼就显得冷清些,只零零散散坐了些人。
后厨,陈康正忙着指挥手底下人去上菜上酒,今日是酒楼正式营业的第一天,可不能怠慢客人。
他眉间隐隐带着股愁容,但被他藏得很好,谁也没能看出来。
小伙计领着桑永景过来,同他禀报:“陈管事,有人找您,我把人带来了。”
这会儿正忙得不可开交的陈康一下怒了,有人找他也得看是什么时候什么人,他居然直接就把人给带进来了?
“你……”他转过身正想训斥两句,一抬眼恰好对上桑永景的笑脸。
陈康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一副惊喜的表情连忙上前行礼:“四老爷,您怎么来了?”
桑永景对他印象还挺不错,笑着点头示意他不用多礼:“我来探望一下二哥,他在吗?”
“二爷在二楼喝茶呢,小人这就领您过去。”
说着陈康就打算带桑永景往外走,却被他拦下:“唉,你继续忙,我自己去找他就是。”
他又不是个傻子,一眼就看出这里忙得很,下面人全指望着陈康的吩咐做事,他要是贸然离开一会儿,怕是整个后厨都会乱成一锅粥。
反正二楼总共就那么大,他绕一圈肯定能找到桑永年,不用陈康领路也没事。
“啊?其实也没那么忙,这点时间还是有的,我还是跟您一起去吧。”
陈康没料到他会拒绝,一时间不知道他是推辞还是本意如此。
“不用不用。”桑永景摆摆手,也不管他,拎着东西就往回跑,只留下一脸懵的陈康。
重新回到大堂,桑永景视线在二楼扫了一圈,依旧没看见熟悉的身影。他微微皱眉,自家二哥这是躲哪去了?
上到二楼,在转过大半圈之后,他终于在一处靠近柱子的位置发现了桑永年。
“嘿,二哥!”
他悄悄走到桑永年的背后两步左右,突然大喊一声,却没见到预想中对方被自己吓一大跳的场面。
只见桑永年慢慢放下手中茶杯,拿起茶壶给早就烫好放在一旁的茶杯也倒了一杯茶,
“尝尝吧,岭南当地的红茶,跟京城的风味很是不同。”
他这般模样着实无趣,桑永景撇撇嘴在旁边坐下:“二哥你是不是早就看见我了?”
桑永年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今日来找我有事?”
“前几日遇见陈康,我才得知二哥病了多日,想着过来看看。今日见着二哥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桑永景端起茶杯吹了两下一饮而尽,走了这么远的路可把他给渴坏了。
“哎,这是上好的红茶……算了。”瞧见他这副牛嚼牡丹的粗俗样,桑永年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桑永景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管它是好茶坏茶,最大的作用不就是给人喝的嘛。
他一点也不当自己是外人,又给自己续上一杯,而后拆开买来的糕点,拿起一块就送到嘴里。
“唔,这个好吃,等回去的时候我要再买点带回家,二哥你也吃啊,专门给你买的。”
“……”专门给他买的,那你就直接拆开来吃?桑永年心中飘过一串脏话,有些无力地捏了捏鼻根。
“你们日子过得怎么样?娘的身体还好嘛?”
他从陈康那里得知桑永景他们靠着卖饴糖挣钱时,心中百感交集。
一时间不知道该感慨是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终于懂事了,还是该心疼老娘跟着他受苦。
“日子过得挺好啊,我们在建房子,娘的身体也好,每顿都能吃一大碗的米饭。”
桑永景这话一点不假。
桑榆的手艺也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哪怕是最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得极其美味,吃饭时个个都恨不得抢着吃。
一家人在流放路上瘦下来的身形,最近都稍微长了点肉。
“那就好,那就好。”桑永年欣慰地点点头,他这个弟弟别的不行,但绝不会说假话,有他这话他也能放心些。
他拿起桌上那包展开来的所剩不多的,号称专门给自己买的糕点,送入口中轻轻咬了口。
下一秒就因为糕点的碎屑而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
“呛到了?快快快,喝点茶水顺顺。”桑永景连忙给他倒了杯热茶送到嘴边。
“噗——”滚烫的茶水入嘴,瞬间就被喷了出来,咳嗽声愈加激烈,桑永年眼睛都因剧烈的咳嗽而变得通红起来。
好不容易才止住咳嗽,桑永年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看向身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桑永景。
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早看我不顺眼对我心中有恨?”
不然怎么想方设法地想要弄死他。
“啊?二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不是看你呛着,好心想让你喝点水顺顺,一下忘了茶水是刚烧开的。”
桑永景满脸委屈,他真的是好意。
“行了行了,你就老实坐着吧,本来就心烦,你就别再给我添堵了。”桑永年无奈地摆摆手。
“二哥酒楼生意如此兴隆,怎还心烦,难不成是这病……?”
桑永年连忙叫停,生怕他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词来:“诶,打住!我这病就是路上伤着元气,得慢慢养,不是什么大事,我愁的另有其事。”
另有其事?桑永景眉头一挑,忽然想起桑榆早上说的话,冷不丁地开口问:“桑家真的缺钱了?”
“你怎么知道?这事传扬出去了?”
桑永年一下惊坐起,连他这不成器的弟弟都知晓此事,岭南城中不知道的人怕是没几个了。
“没有没有,二哥你冷静点,别又咳嗽。”桑永景连忙将他扶住,又给他面前的茶杯添了点水。
这才缓缓开口:“这事是榆儿同我说的,刚开始我还不信,现在看二哥的表现,看来是不得不信了。”
第118章 一条街十七家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