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按照主母给的方法,如今坊里炼出来的铁具也更坚硬一些, 而用这些铁具锻造出来的刀枪剑戟也比寻常的武器坚韧锋利不少,轻易不会折断, 这两年来,器械坊锻造出了数以万计的新铁武具, 如今军营中近八成的军卒已经换上了新制的武具……”
老者面上带着微微的喜意,垂首恭敬地禀报着。
“……主母昔日所提的火器的一事,属下等如今也有了眉目,火药易燃易炸, 可以将火药置于团状铁具内,中贯麻绳长一丈二尺, 外以纸与杂药,燃放时, 烧铁锥烙透, 使火球发火……”
阮秋韵认真地听着对方说着火蒺藜火箭等几种火器的用法,目光也在几种火器的图像上划过。
书里世界的科技发展的水平近乎是类似于她前世的隋唐的水平,是有火药存在的。只是直至如今, 火药的主要途基是用来作节日盛典上的烟火爆竹,还从没有人将火药用在军事上。
思及此,阮秋韵心绪有些复杂。
她没有留器械坊负责人很久,等到对方姜几种火器的用法说清楚后,笑着道,“辛苦黎先生和器械坊的匠人了,无论是铁具的改进还是火器研发,器械坊都做得很好。”
她顿了顿,将手里描写得细致的册子缓缓阖了起来,起身递给了对方,“王爷想必还在军营,黎先生可将火器呈给王爷。”
“属下惭愧,属下用的是王妃所说的方法,按理来说,这是王妃之功……”黎易愣住,并未接过王妃手里的册子,反而是迅速拱手。
“这是你的功劳,也是器械坊匠人们的功劳。”温和含笑的声音打断了黎易的话,阮秋韵将册子放在案上,神色认真,“我只是根据古籍提了几个方向罢了,仰赖的还是前人的功劳。”
阮秋韵自认是一个很纯粹的文科生,对于炼铁炼钢和火药的军用的微末知解,也不过是当初在学朝代历史的时候囫囵地去了解了一个大概,所以才能提出一个大概的改进方向。
真的能够炼制出铁钢火器,最主要的成功因素还是器械坊的上百匠人们一次又一次的试错罢了。
听着上首贵人这样肯定的话,两鬓染霜的老者显然有些激动,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册子上,随后立即起身恭敬谢恩。
他自然是激动的。
无论是铁具的改进,还是运用火药来锻造贵人所说的火器……这些对于一个匠人而言,都是能够名流千古的不世之功。
贵人肯定了他们这些匠人们的努力和功绩,不愿独占功劳,愿意将这份功劳记在他们这些匠人身上,意味着他们不仅可以凭借着这份功劳扶摇直上,还可以凭借着这份功劳在史书中留名。
听完了器械坊的一些汇报,又听了制药坊教习对于麻沸散的一些药方改进,阮秋韵才回到里屋,打算睡一会儿。
窗牗微微阖着,里屋暖意融融,带着些许昏暗。明明精神上觉得有些疲倦,可阮秋韵阖上眼眸许久,却还是怎么也睡不着。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
阮秋韵敛起的眉目舒展,微微侧眸。
“夫人没睡?”
低沉的男声在床榻间蔓开。
第129章
“睡不着。”阮秋韵侧过身, “我让黎老先生去军营了,你没有看见他吗?”
毕竟要是见到了火蒺藜火炮之类的新鲜武器,肯定少不了想试验几次, 说不定一整天待在器械坊也有可能。
正是要午睡时候,夫人褪去了外衣,此时眼眸含笑,青丝披肩,莹润的脸颊贴在软枕上, 宁静安谧。
“已经见过了。”
躁动的心绪在此刻彻底安定了下来,褚峻凑到夫人身侧身躺下,想到方才见到的陡然炸开的场景, 眸色逐渐深邃,低声笑叹, “夫人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不是我给的,火器是器械坊匠人们研究出来的。”阮秋韵顿了顿, 提醒道,“他们辛苦了,郎君记得要好好地奖励他们一番,不要寒了有功者的心。”
按理来说, 这些事轮不到阮秋韵提,可这些年她也发现了, 褚峻似乎对于她在交州军中的好名声的经营存在着不小的执念。
从军营里日渐完善的养兵用兵政策、管理军需所用到的计数方式,还有后来制药坊研制出的各种新药……这些桩桩件件她或多或少有参与过的事, 都会被记上一份功劳, 进而宣扬开来,为她这位平北王妃的名声添砖加瓦。
“夫人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啊。”男人揽着夫人,让人倚靠在自己胸膛, 才微微阖眸,懒散一笑道,“多大的功劳就多大的赏,我可没有苛待过有功之人。”
“何况器械坊本就是夫人一手建立的,就连黎易在表功时也提及了若无夫人的提点,他们也想不到要用火药来制武器。”褚峻眼睛微睁,眼底逐渐蔓延出笑意。
敏锐地注意到男人言语里的揶揄,阮秋韵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置若罔闻,依旧不厌其烦地用着那个所谓古籍的借口。
听着身旁郎君的低笑,阮秋韵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既然郎君已经见了,那火器你觉得如何,是不是真的有黎老先生所说的那样神奇?”
褚峻从善如流,“的确神奇,多用几个,兴许就能够炸毁一座城墙。若是多备一些用在战场上,想必事半功倍。”
“听起来威力的确大,在战场上杀伤力应该也不小。”阮秋韵眉头微敛,若有所思,“要是用在战场上,也要谨慎。”
毕竟热兵器的诞生,也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大周士卒死于战场上,像炸弹这种杀伤力大的武器,作用就类似于现代的原子弹一样,很多时候都用来震慑旁人。
眼见夫人又陷入了沉思,褚峻笑了笑,没有出声,而是将夫人的手环在自己的腰腹间,让夫人紧紧贴着自己,微微阖眸。
熟悉的气息包围着自己,回过神的妇人眉目微缓,抬睫望了眼似睡过去了的郎君,也缓缓阖上眼眸。
浅淡的呼吸逐渐绵长,本应该熟睡的男人却是睁开眼,他垂眉柔和看了眼身侧熟睡的妇人,才小心翼翼起身。
书房里,帐下将士早早就齐聚一堂,正躁动不安地等待着,见主公进来,立即起身。
“属下见过主公。”
身披轻甲的林轩俊秀的面上犹带着一丝喜色,施了礼后又拱手回禀道。
“启禀主公,按照主公的吩咐,属下已经派兵去器械坊内外驻守,严格把控着器械坊的进出,其中坊内上下三十余匠人的家眷属下也都已经派人去守着了。”
无论是新的冶铁技艺还是火器的制备,都是不容小觑的事。器械坊里外本就有兵卒驻守,如今也不过是在原本的人手上再增派一部分的人手。
似乎又想起了方才所见堪比天崩地裂的场面,帐下的将士眼底不约而同地划过一丝炙热,他们眼巴巴地抬目望着上首神色沉静的主公,皆努力按耐着心里的躁动。
一炸就炸出十几尺深坑的神兵利器啊,他们团下兵卒若能得上那么一两个,攻城可不就是能轻而易举吗?军功可不就是手到擒来吗?
这是军功在朝着他们招手呢。
这样想着,他们眼里的炙热更甚。
只可惜,研制出来的火器只有寥寥几枚,远不到能够平均分给军中各团的数目,所以即便心里再是希冀,几个将士也只能失望离去。
他们生地五大三粗,粗犷的面上带着失落,别具喜感。
在见识过火器的威力后,如今能勉强维持冷静地也只有几个幕僚了,见状,他们纷纷忍不住笑了起来。
“凉州的探子传来消息,叛军自凉州边营出发东侵,凉、益凉州大部分郡县俱是不战而降,甚至还有的郡守亲自打开城门,主动地奉上官印……”
山匪肆虐,因此在地方上除了几大边营的边军外,各个州郡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守备军,这些守备军数量上虽及不上边军,可在州郡危及存完之际也能够拼上一拼。
郡守带头投降,不费一兵一卒就近乎拿下凉、益两州大部分的郡县,见微知著,可见这些年来对方在凉益两州的经营并不一般。
对于这个消息,幕僚们并没表现出惊讶。
自大周建国以来,皇权与世家间的矛盾也变得越发明显。即便元光帝和先帝的皇后都是出身于世家,他们还是做出了不少打压世家的举措。凉、益两州偏远苦寒,因此被贬至凉、益两州为官的大多是朝中世家一派的子弟。
世家天然亲近世家,因此本就是出身世家的齐牧自是更容易得到这些人亲近和拥戴。
不日便要点兵平叛,帐下幕僚根据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再将对叛军的所有了解进行了一系列地整合后,才陆续离去。
……
自叛军东侵后,整个凉州便笼罩在一阵沉闷的氛围中,黔首们对于在谁的统治下并不在乎,可因着常有披甲的兵卒四处巡逻,他们也逐渐不大爱出门了。
往日还算热闹的街道上如今也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还大多是行色匆匆,全然没有了往年年关将近时的兴奋与喜悦。
西平郡。
雪已经停了,街道上空无一人。
文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从宅子里出来,正欲上马车,却突然被身后传来的呵声惊了一跳。
“杨先生,杨先生请留步。”
却是一衣着富贵的年轻郎君。
年轻郎君面带急色,正匆忙地往这边来,中年男人眉头微敛,虽神色不悦,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见他停下,来人脚步加快,“晚辈韩知节给杨先生问好。”
“原来是韩小郎君,小郎君有礼了。”杨必先嘴角噙了一抹笑,“小郎君突然登门,想必定是有要事,只是实在不巧,庆功宴就快到了,我同夫人得赶去赴宴,所以只能改日再招呼小郎君了。”
说罢,也顾不上面前欲言又止的人,上了马车后径直就离开了。
马车踏踏地往前走着,杨夫人倚窗看了眼气急败坏的年轻郎君,对着自己夫君,有些担忧道,“那位韩家的小郎君似乎生了气,夫君,你说韩将军他们会不会给夫君你使绊子?”
“生气?自作孽不可活,他生气就生气呗。”杨必先嗤笑,“西平郡早早就降了,在进郡城前,主公还有诸多同僚都已经再三叮嘱过了不可在城中肆意妄为。”
“不可抢夺百姓财物,不可凌辱平民女郎,不可杀害无辜百姓。他韩家那位少将军仗着手底下有些兵,却样样都犯了主公的忌讳!”
他眸露讽意,“他呢?不仅劫掠烧杀,还意图瞒而不报。如今主公正是需要一个仁义好名声的时候,他却做出这些猪狗不如的事,还被人宣扬开来了,主公岂能容他?”
“少将军又如何?当真还以为他那父亲还是原来的边营六将吗?原本的边营早已打散整合,和他韩家可没半点干系了。”
说罢,杨必先又看了眼自家夫人,敲打道,“这种不识好歹的蠢货,我们家以后还是要远着些。”
杨夫人神色一凛,立即应下,又面露忧虑“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了,昭儿整日窝在屋子里不愿动弹,妾实在有些心忧。”
她看向杨必先,提议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听旁人说世家大族家中是养着医女的。昭儿身子弱,要不就寻个医者给昭儿调理调理。最好是寻个医术精湛的医女养在家里,这样也方便一些。”
杨昭是杨必先的嫡长女,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向来是最疼爱的。早产出世身子极弱,以往家贫时都被他捧在手里,如今好了起来,就更是无所不应了,因此也很快就同意了。
第130章
早春三月, 冀州出兵。
高大的楼墙上,褚明筠远眺着逐渐离去的军队,不断挥舞着的手缓缓放下, 神色低落。
老师说这次平叛可能要花上一年半载的时间,自来到姨母身边后,她还从未离开过姨母这么长时间。
褚明筠身侧跟着一身披素色斗篷的女郎,见她面带怔然,并未作声。
已是早春, 荥阳郊外可见翠绿春色,可风中却依旧带着丝丝缕缕的寒意,褚明筠很快就收敛起面上的低落, 看向身侧的女郎,裹了裹斗篷, “他们都已经到了吗?”
“都已经在都督府候着了。”
褚明筠嗯了一声,待远方的军队彻底消失在视线后, 才转身下了城楼上了马。
骏马疾驰,带着凉意的寒风刮过脸颊,让人头脑清明,风声呼啸而过, 萦绕于耳旁的话却是出兵前夕老师说的话。
郡主须知,女子掌权前朝虽有先例, 却也只是寥寥少数。如今主公虽定下郡主为承业,可到底还是不能令帐下所有将士幕僚都心服口服。
少主之位若要安稳, 需要的不仅仅是主公主母的支持, 更要如同前朝女将那般,用过人的能力和威望压过所有反对的声音……
褚明筠明白老师的意思。
她不仅不是父亲的亲生血脉,更是一个世人眼中不能掌权的女郎。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寻常女郎撞了大运, 如今不仅成了平北王唯一的子嗣,身为女郎手下却还掌着兵,俨然是有着托业承继的意思。
追随平北王的将士幕僚很多,依附于平北王的家族更是不计其数,他们忠于平北王,却并不一定会认可被过继而来的女郎。
策马扬鞭,不经意间瞥见自己握着缰绳的手,几年来拉弓射箭的手黝黑粗糙,全然没了在盛京闺阁时的白皙柔嫩,却让神色淡然的女郎面上多了几分笑意。
父亲母亲都已经这样为自己筹谋了,倘若自己不能立起来,父亲母亲的苦心,就真的成了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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