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烛火明亮,妇人垂首,青丝直坠,认真地看着书案上的账簿,妍丽的眉眼温柔似水,让人心动,褚峻来到书案后,搂住了夫人。
聚精会神地看着账簿的妇人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眼眸颤颤抬起,望着抱着自己的男人,似有嗔怪之意。
沐浴过后的夫人,馥郁的浓香中又带着浅淡的皂角气,褚峻看了眼书案上的账簿,笑道,“夜深了,读书伤眼,夫人不如明日再看。”
想了想,褚峻又轻声道,“若是不喜打理这些庶物,只交给管家就好。”府中家仆无数,夫人又何须这般劳累。
这些都是王府上下奴仆的名册,还有一些庄子铺子的收支账簿,属于王府后宅之事,理应交予当家主母才是,是今日管家亲手交到阮秋韵手里的。
阮秋韵也不过才看了些许,明日再看也好,她边收拾边笑道,“无事,整日都在府里,有些事做也挺好的。”
账簿名册被收了起来,书案上一侧的几沓厚厚的诊籍就极为显眼了,褚峻视线在书案上停留一瞬,而后低头垂声询道,“夫人,这些诊籍,我可以看看吗?”
置于账簿上的手微顿,阮秋韵眼睫轻垂,轻声道,“自是可以的。”
褚峻笑了笑,又爱怜地亲了亲夫人的脸颊,遂伸手将几沓诊籍拿到了书案前头。
诸多的诊籍被分为四沓,每一沓都已经有白线缝合制成了书的模样,每一沓的书衣上,都贴着一张小巧的纸张,上头也是夫人写着的娟秀字迹。
年逾十八,生产难产者。
不足十八,生产难产者。
年逾十八,生产顺产者。
不足十八,生产顺产者。
一沓薄,一沓厚,一沓厚,一沓薄。
每一沓褚峻都认真地翻看了数页,直到最后一沓翻看完,才缓缓将这些诊籍放下。
手又再次回到了夫人的腰肢,将夫人紧紧地抱紧,男人狭长的眼眸微眯,将带着些许胡茬的下颚,抵在夫人柔弱的肩脊上,叹道,“女子生产如同鬼门关,世人诚不欺我。”
阮秋韵轻柔眸光落在那几沓被自己整理好的诊籍中,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道,“年纪小的女郎身体还未发育完全,小小年纪有了身孕,很多最后亦是难产的。”
自己还是孩子,身躯里却早早地孕育着孩子,生产时各种情况,一尸两命者亦不在少数。
阮秋韵说完,侧眸看着将下颚抵着自己的郎君,思绪里良久,还是并没有瞒他,“其实,我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故意地将这些诊籍放在书案上,放在轻易就能见到的位置上。
褚峻并无意外,也只是笑了笑,看着正望着自己的夫人,漆黑的眼眸盛着笑意,“我知道,夫人是忧心赵女郎。”
男人的瞳孔漆黑深邃,仿佛能将自己心中所有的小心思全部看透,阮秋韵垂眉,并没有去否认他的话,那满片暗红的地面已经彻底成了她心中的梦魇,外甥女本就是自己最初的初心。
只是当初的初心,在那一页页触目惊心的妇人诊籍中,扩大了不少。
褚峻没有继续说什么,只将怀里的夫人楼紧,直到宽阔的胸膛和柔弱的背脊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他才低声笑着询道,“夫人说得有理,只是我想知晓,夫人希望我如何去做?”
阮秋韵怔住,似有些不敢相信对方能这么快接受,直到褚峻又重复了一次,才回过神,轻声道,“我只是觉得,如今女郎成婚的年纪太小了,十七岁不嫁便要多缴赋税,如今也并非乱世,若是能将女郎成婚的年纪延后一些……”
妇人轻言细语地说着,虽然不甚细致,还是将心中想法的大致框架描述了出来,褚峻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颔首应和。
阮秋韵说完,侧眸有些忐忑地看了眼沉思的男人,她其实心里也明白,有些思维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根生蒂固的,要是想要改变很难的,但是,万一呢……
“其实历朝历代关于郎君女郎娶妻出嫁的律例,都是不同的。如今沿用的律例,是大周开国时便定下了的。”
迎着夫人带着希冀的眼眸,褚峻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慢条斯理解释道,“那时数十年的战乱烽烟,造成了举国上下人丁数量锐减,开国时所余人口不过三十万户,为了增加百姓人丁,太祖皇帝便修了律例……”
开国皇帝命人制下的律例,更是在全国上下沿用了数百年,即便是大周历代的帝皇想要修改动摇,也是不简单的,对朝臣而言,向来只会被视为动摇国之根本。
何其困难。
阮秋韵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有些迷茫,又有些怯,朱色的唇瓣动了动,正迟疑着要不要放弃心中那个念头,却又见俯首在自己耳侧的男人话锋一转,
“不过此事若想要改变,其实亦是不难。”褚峻呼吸着萦绕在鼻尖的馨香,言语里透着玩味,“只需将如今的律例推翻,重新制定即可。”
出乎意料的话,让阮秋韵愣住,她怔怔地侧眸看着依旧埋在自己颈侧的男人。
将如今的律例推翻,重新制定……可谁能够将大周开国皇帝制定的律例推翻,谁又能够重新制下新的律例呢……
即便在那本书中,平北王的野心已在字里行间昭然若揭,可阮秋韵此时听到对方在自己面前毫不避讳地提起,还是有些心惊。
正院的屋子里此时没有奴仆守着,褚峻细细地注意着夫人的神色,见夫人隐隐有些惶色,沉默了片刻,“是我不好,我吓到夫人了。”
阮秋韵摇摇头,对于对方表露的野心也并未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外头,只小声道,“以后你莫要说这些话了,若是被旁人听到,有些不好。”
褚峻笑着低声应下,只是又道,“夫人可会因此不喜我这等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窃国逆臣。
这些都是一些世家官员催死挣扎时唾骂他的话,他已经听得有些腻了,就连他那位为国尽忠了一辈子的祖父,临死前,亦是这般指着自己唾骂的。
褚峻不怕他们骂,只是不愿夫人同旁人一般不喜自己,会觉得自己心狠,正胡思乱想着,想着要不要说一些以前的事来挽回一下形象,却见怀里的夫人凝眉思虑了片刻,而后才轻声道,
“自是不会的。”
阮秋韵摇摇头,认真道。
她并不是在封建皇权社会下长大的古人,骨子里更是缺少着对封建皇权的敬畏,更是对于书里早早已经昭示的事并没有太多惊讶。
褚峻唇角轻扬,也并未问为什么,而是眸光又继续落在书案上那几本诊籍上,眸色幽深……
……
“驭~~”
奔跑着的枣红色马匹脚步缓缓慢了下来,随着缰绳的牵扯,最后彻底停了下来,衣着利落的女郎翻身下马,身后的马夫立即上前将缰绳握住,还接过了女郎手上的马鞭。
“如何,我学的可还好?不给几位师傅丢脸吧?”
赵筠面色发红,额头带着细汗,她也顾不上擦拭,只来到一众同样服饰利落地郎君女郎面前,兴冲冲地询道。
这话将几位女郎郎君逗得有些发笑,其中一位皮肤黝黑的高大郎君朗声笑道,“七日就学会骑马了,虽然比不得我,但勉强也算不得丢脸。”
这话一出,本来还笑哈哈的一众人皆是出言埋汰,
“得了吧你,徐梁,你当初学骑马的时候可是同我一块学的,我明明记得,你用了小半月才勉强学会呢。”
“就是就是,夸赵筠就夸赵筠,你还特意夸夸你自己,真的是,显得你。”
“不知道当初是谁,被徐叔叔放在了马背上,抱着马背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现在倒是装起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名为徐梁的郎君被说得有些恼了,他脸涨得通红,追着锤着那些拆自己台的发小,一众人哈哈哈地散开,纷纷上了自己的马,朝着远处跑去。
又是半个时辰的策马奔腾,赵筠属实是有些累了,她下了马,来到了一旁的凉亭,接过了翠云递过来的茶盏,又咕嘟咕嘟了几口。
其他几位女郎郎君也进了亭子,纷纷接过了奴仆递过的杯盏,同样快速地喝了起来。
“我们等会儿去市集逛逛吧,也许久未去了,我听说飞鸿居出了新鲜菜式,不如我们去试一试。”
徐梁擦拭着额上的汗,想着今日派人去飞鸿居听到的新菜,神采奕奕道。
其他众人纷纷响应,赵筠心里还是想回家同姨父姨母一同用晚食,可转而想着姨母对飞鸿居的菜式还是挺喜欢的,思索片刻,也颔首应下。
如今天气逐渐热起来了,又跑了两个多时辰的马,都累出了一身大汗,众人纷纷换上了从家中带来的衣物,就朝着市集走去。
去得是东市,街道两侧俱是开门迎客的铺子,一行人走走逛逛,时不时买点东西,很快就来到飞鸿居了。
飞鸿居是盛京有名的酒楼,厨子手艺极好,每回出新菜都是客似云来,一楼的客堂坐不下,几人上了楼上的雅间。
雅间带着窗牗,视野开阔,赵筠同一位女郎在窗牗旁坐下,支着下颚歪着脑袋,等着店小二上菜。
“唉?”
对面的女郎惊讶的声音传来,赵筠循声望去,见对方真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她循着视线同样看了过去,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因此不解道,“瑜姐姐,怎么了?”
叶瑜回神,将脑袋凑了过来,指着下首,神神秘秘道,“你看,那个,下面那个穿蓝衣服的女郎……”
赵筠朝着她指着的方向往下看,果然很快便看到一个穿着蓝色衣裙的女郎在街道上走着,身后还跟着一位玄衣郎君几位部曲和奴仆,看着像是大家出身。
不认识的女郎,只是看着那蓝色的衣裙,只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赵筠有些疑惑,视线依旧往下看,只侧过头询道,“瑜姐姐,这位女郎,你认识么?”
叶瑜收回了视线,见赵筠感兴趣,犹豫了片刻点点头,然后道,“这位是定远将军的掌上明珠,项家唯一的女郎,项真。”
项真。
有些陌生的名讳。
赵筠若有所思般颔首,嘴里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却发觉的确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心头不解,却又很快散去,她也没有去细想,店小二很快就将饭菜送上了,赵筠细细品尝了殿里的新菜后,觉得姨母姨父会喜欢,就让店小二装了一份,带回了家。
回到家时,姨父姨母正在食厅用着晚食,阮秋韵看到外甥女拎着一个食盒进来,眼眸里立即氲出浅浅笑意,
“回来了,可用过晚食了?”
“给姨父姨母请安,已经用过了,是在飞鸿居用的。”赵筠嘴角翘起,笑道,“今日飞鸿居出了新菜,是个凉拌的菜,吃着爽口,我带回来给姨父姨母尝尝。”
春彩接过赵筠手里的食盒,将里头的菜取出,轻轻置于食案上。
赵筠在姨母身侧坐下,颇有兴致介绍道,“这道菜名脆琅涫稻褪橇拱璧那Ы鸩耍谈敢棠赋⒊ⅰ!�
褚峻闻言,笑着夹起一尝了尝,觉得味道的确不错。
千金菜,就是莴笋,阮秋韵看着碧绿青翠的凉拌莴笋,也执起玉箸夹起一箸送进嘴里。
凉拌莴笋不算少见,但是飞鸿居的手艺很好,调的酱料同别家不一样,吃起来青翠爽口,的确不错。
见姨父姨母都喜欢,赵筠心头欢喜,嘴角再次翘起,眼里的欢快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并没有打扰姨父姨母用膳,只在姨父姨母品尝过后,很快就离开了食厅,回了自己的院子。
风风火火地进来,又风风火火地出去,阮秋韵无奈地看着外甥女逐渐离去的背影,秋水澄澈的眼眸里再次淬出了浓浓的笑意。
天逐渐热了起来,凉菜也的确是开胃爽口,褚峻见夫人喜欢,笑着道,“夫人喜爱飞鸿居厨子做的菜,不如让人将厨子聘回王府?”
阮秋韵眸色柔和,闻言也只是摇头轻声道,“家里的伙夫手艺也很好,飞鸿居虽好,偶而吃上几回就可以了。”
飞鸿居生意这么好,靠的也是一位手艺好的厨子,想要吃只需要让人去买就行,没必要把人请回府里。
褚峻闻言,并没有坚持。
春日已经过半,眼看着就要入夏了,各个院子里被花匠照顾地很好的花此时依旧是姹紫嫣红。
已近傍晚,天边一片晚霞,霞光斑斓五彩,映照在夫人带着浅笑的面容上,姝丽美艳,褚峻眸色沉沉地望着,在夫人看过来后,才尽数将眼底的沉色敛起,又是温和相。
“再过五日,便是太后的千秋宴了,宫中设宴庆贺,百官携家眷前去,夫人想去么?”将夫人揽进怀里,褚峻笑道。
阮秋韵对这些也不甚了解,闻言眉目微敛,微微有些不解,“我不想去,便可不去么?”
“夫人不愿去,自是无人能够勉强夫人。”褚峻眉目轻敛,轻声道。
太后的千秋宴,应该是很正式的宴席的,其他百官想来亦是会带上自己夫人的,阮秋韵细细地想着,很快说自己想去了。
褚峻对于夫人的决定,并没有表露任何异议,闻言只是轻应一声,就牵起夫人的柔荑,朝着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