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唇角的笑染上了一丝讽意,太后眉目微敛,将手里的奏折缓缓阖起,随意置于桌案上,“瞧瞧,我们太皇太后不过是透露出一丝要择定项女郎为大周皇后的消息,定远侯就被吓地要跑了。”
殿里的宫侍大多已退下,唯有从邹家带进宫的婢子在太后身侧守着,明夏对于主子的心思略知一二,心知太后此时情绪不佳,亦不敢多说旁的,只符合着道,
“定远侯府人丁凋零,如今膝下也唯有项目女郎一女,听闻定远侯从小疼爱非常,自是舍不得掌珠入宫的。”
太皇太后打着的拉拢定远侯的主意,如今是泡汤了,而倘若定远侯离了盛京回了交州,他们邹家想要倚靠定远侯手上兵权一事,也是功亏一篑了。
太后面色微沉。
平北王这些年接连贬黜刘氏子弟,如今朝堂之上文臣之中刘氏势微,可刘氏一族若真的是同六大营有联系,即便是朝堂之上再势微,对其而言也不是多伤筋动骨的事。
兵权,兵权,兵权。
如今也只有唯有邹家无任何兵权可以倚靠。
两万十六卫,五万城防军,三万禁军,二十万冀州军,十万交州军,余下便是二十万的六大边营……这些是大周所有的军队,不是各有拥趸便是自立为王,又有那一家可以为他们邹家所用呢?
连龙椅上的皇帝,都不是他们邹家的。
“可有探听仔细了,那孩子的确是在定远侯府,确定无误?”似想起了什么,太后侧眸看着明夏,轻声询道。
明夏立即会意颔首,似避人耳目,声量了也放轻了许多,“定远侯府里的确多出了一位小郎君,是定远侯从一庄子上带回来的,在年岁上,的确是同小主子有些相似,只是未曾见过容貌,尚且不能确定。”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主子,可需要派人再去庄子上查证一番?”
终于得到了还算不错的消息,太后面色稍霁,摆了摆手,“无需,这般做最是容易打草惊蛇。”
明夏应是。
太后沉思了片刻,敛眉道,“父亲的寿辰即将到了,你传话给母亲,届时父亲寿辰时,让府里女郎给定远侯府递个帖子。”
明夏再次敛眉应是。
太后摆摆手,明夏随即旋身退下。
眸光再次落在桌案上的奏折上,太后神色不变,却是将奏折执起,放在了那一堆留中不发的奏折里。
“母后!”
奏折才被放下,便有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开殿门进殿了,小皇帝见到坐于上首的母后,立即笑着跑了过去,坐在了母后身侧。
太后唇角扬起,从袖口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为小皇帝细细地擦拭着额间的汗意,柔声询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母后,朕能不能下旨,不让宣平公进宫了,宣平公每回入宫都要来拜见朕,唠唠叨叨的,朕实在厌烦。”
小皇帝皱起眉,语气里尽是不满嫌弃。
太后面色不变,将帕子收起,只无奈地笑了笑,“陛下说笑,那是你皇祖母的嫡亲胞弟,你皇祖母近来身子不适,因此宣平公入宫看望长姊是常事,陛下无需介怀。”
小皇帝撇撇嘴,退而求其次,“既然如此,宣平公只看望皇祖母即可,又何必屡次出现在朕面前。”
说是看望,每每装作慈爱,还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叫人听了心里厌倦烦闷,若非知晓祖母会怒自己,小皇帝恨不得每次都把宣平公给打出去。
“宣平公心中挂念陛下,自是想多见见陛下的,陛下若不喜,往后只让宫侍挡着即可,又何须这般烦闷……”太后面色渐柔,再次柔声地安抚着小皇帝。
母后的话逐渐让小皇帝心里的烦闷褪去,也唯有母后的话,小皇帝才不会顶撞,他混不在意地敷衍颔首,心里却是对宣平公更加厌恶了……
“反正本侯昨日已经递了离京的奏折,若是王爷不愿留那下那小子,本侯只管将那小子送回他父母身边。”定远侯左右踱步,有些急躁道。
“定远侯不愿留那孩子,那就送到王府,本王自会看顾。”褚峻呷了一口茶汤,心不在焉道,“只是侯爷所说的离京奏折,本王也确是没看见。”
太后垂帘听政,摄政王辅佐朝政,都是能够接触朝臣的奏折的,如今奏折并未递下,只可能是其中一人留中不发了。
大周对于武将管束严格,只要那封奏折一日不发,自己便一日不能带着女儿回到交州……定远侯眉头紧紧地皱起,看着勉强端着个人样的褚峻,只面沉如水,垂首恭敬沉声道,
“军不可一日无帅,本侯乃交州军的统帅,自当带领着交州军常年戌守疆土,奏折明日本侯会重新奉上,还望王爷批下。”
平北王在朝中一手遮天,批下一个离盛京的奏折不过轻而易举的事,虽觉得对褚峻这个家伙低头有些憋屈,但是定远侯还是想带女儿返回交州。
可等了许久,上首迟迟没有声音传来。
定远侯心霎时沉了下来,拳头紧握。
“定远侯是不是觉得,只要带着项女郎躲回了交州,就能躲过盛京如今的泥潭了。”温和熟悉的男声从一侧传来。
定远侯倏地抬头,眸露凶光,气势汹汹。
从屏风后出来的姚伯羽直面着定远侯久经风沙的凌厉气势,依旧面不改色,他缓缓来到厅堂内,分别对着上首的王爷和下首的定远侯,有礼地施了一礼。
“即便远在千里外的交州,侯爷手里的军权便是活靶,若是天下乱了起来,侯爷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
第72章
“姚尚书说笑, 少帝如今距离亲政不过一载余,身侧又有王爷等诸多朝中肱骨辅佐,正是安稳的时候, 又何谈会天下大乱。”
大周绵延百年,即便出了如先帝这般昏庸无用的君主,也有余威尚在,如果褚峻安安分分做辅佐少帝的忠臣,这天下便不会乱, 定远侯面色不变,干脆地顺势箕踞而坐,避重就轻。
似没有听出定远侯的言外之意, 姚伯羽嘴角依旧噙着笑,言语也依旧不急不缓, “侯爷久居交州,恐怕对大周如今的局面尚不甚清楚……”
这些谋者大多口舌如簧, 轻易就能将人骗地团团转,定远侯早些年就已经领教过了,想着自己还未批下的奏折,还有家中那位烫手郎君, 只压下了想要挥袖离开的念头,勉为其难地听着。
“……如今户部已经查清, 凉、益两州收入国库的赋税不过三成,其余七成皆被充做六大边营的军饷粮草。先帝在时, 六大边营的军卒不过二十万, 如今探听得知,军卒人数却是已经接近二十五万……”
看着定远侯逐渐变了的脸色,青衣谋者面上的笑意缓缓收起, 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放轻了一些,“这些事,远在交州的侯爷,可曾知晓。”
这些,定远侯的确不知道。
私招兵马,贪慕税粮。
这些同意图谋反也无异了。
属实骇然。
定远侯半晌不曾说出一句。
“自先帝在时,六大边营便有了如此种种行径,虽先帝去后有刘氏在其中遮掩,却也并非无迹可寻,若是侯爷不信下臣之言,只谴人去凉、益两州探查,一探便知。”
姚伯羽再次笑着拱手,温润有礼,只施施然作着陈词,他话已说得清楚,信与不信,也全凭定远侯自己思虑。
所以早在先帝时,凉、益两州的六大边营就有了不轨之心……定远侯此时面色铁青,眉头打起了结,连方才想要让平北王给自己批下奏折的心思都没有了,只火急火燎地出了王府。
“定远侯离开盛京,于王爷而言,亦并非是坏事。”姚伯羽毛看向上首的王爷,挑了挑眉,只中肯地道。
交州士卒十万,皆忠于定远侯。
定远侯这手里握着的十万军权,无论对那一方的势力而言,之于饿狼而言,都是一块十分流油的肥肉,让人垂涎三尺。
定远侯又是一位像极了项家祖辈的愚忠子弟,对大周君主言听计从,最是容易被旁人笼络了去,倘若其一直留在盛京中,容易成为后患。
姚伯羽不相信王爷会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也知王爷和定远侯有些交情,却还是秉持着臣属的职责,尽心尽责的提醒道,“定远侯府世代忠于大周,忠于大周皇室一脉的君主。”
褚峻应了一声,垂眉间有些漫不经心,“伯羽说得很对,定远侯忠心于大周,忠心于大周皇室一脉的君主,本王会注意的。”
注意到王爷话里的别有深意,姚伯羽挑了挑眉,不再多言,转而询道,“王爷可探查出了,如今六大边营的主事者是何人?”
凉、益两州居大周西南部,地域广阔,亦有戈壁草原高坡,也常有外族人侵扰。虽不及西北的戎狄血腥猖狂,却也让凉、益两州的百姓苦不堪言。
凉、益两州边域置了六大边营,每一营间都分隔地十分遥远,轻易不可联系,六营又各有领兵的将领,各有守卫的边域,按照常理,理应井水不犯河水才是。
各有主将的的边营,能够让六大营奉为主事者,即便是立场如姚伯羽这样的人,也不得不称上一声好手段。
“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如今还未能确定。”褚峻道。
姚伯羽闻言若有所思,拱了拱手,遂不再多言。
……
赵家大姑娘出嫁了,已经订下婚事的二姑娘婚期也不远了,赵家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赵箐埋着头捂住耳朵,只觉得心里烦闷,不愿再听母亲的絮絮叨叨。
刘氏见状,心里怒意更甚。
她一手将女儿捂住耳的手拨下,只觉得恨铁不成钢,不悦道,“你还嫌烦?母亲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的婚事?”
“再过两月便是你的婚事了,你三妹妹如今飞黄腾达,那可是平北王妃的外甥女,你去多亲近亲近自己妹妹又如何,若是成婚时能够得到平北王妃的添妆,届时夫家亦会多高看你两分……”
赵箐使劲将头埋进被褥里,即便发髻散乱也无所谓,只充耳不闻。
刘氏实在拗不过她,气不打一处来。
只直起腰,趴在床沿,哀哀地连声哭诉,“母亲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这不孝女,你如今是年岁大了,翅膀也硬了,便看不起母亲为你的诸多筹谋了……”
赵箐忍无可忍,倏地坐起了身。
刘氏见状,又忙在女儿身侧坐下,语重心长,“不是母亲要逼你,你和赵筠总归还是姐妹的,即将出嫁了,你去见一见又如何?”
赵箐眼眶有些红,只紧紧咬着唇,不吭声,眼底隐隐有些不甘,“母亲,我不想去。”
她最是自矜自傲了。
往日即便她赵箐并非长房嫡女,在赵府里不比赵筱尊贵,却因着有祖母的疼爱,在这赵府里亦是比旁的姊妹要得脸不少的,过得肆意不少的。
如今要她去同一自小被自己压一头的赵筠卑躬屈膝,即便心知是为了婚事好,可她又如何能做得到。
她不想去,也不愿去。
如今这般不是挺好的吗。
赵筠有着那样一位身份尊贵的亲姨母,身份水涨船高,就如同那日的马球会一样,身侧多的是会捧着她哄着她奉承她的官眷子弟,又那里需要自己这么一位堂姊妹锦上添花呢。
她已经定下婚事了,也快要出嫁了,如今只要在家中安心待嫁即可,过好自己的日子即可,又何必非得自虐地跑到赵筠跟前寻不开心呢?
她不愿去,她觉得难堪。
女儿性子最是要强,此时眼眸含泪的模样,让刘氏有些心疼了,她叹了一声,边为女儿抹着眼泪,边说着,
“你不愿意去,母亲也不逼你。可箐儿如今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母亲还需同箐儿说清楚。”
赵箐看着自己母亲。
刘氏将帕子放下,眉眼少了些许平日里的刻薄,言语也平静,“如今咱们赵家的赵,是你大伯父的赵,不是你父亲的赵,若不是你祖母还在,疼惜你父亲,如今我们也该分家了,我们分了家,那赵筠便不是你三妹妹了。”
“母亲知你不愿同你三妹妹低头,可无论你如何去想,如今你能够得到这门婚事,也是沾了你三妹妹的光才的。”
赵箐紧紧咬着唇,眼眶里的红继续蔓延,还是没有应下。
女儿这般倔强不愿低头,刘氏也有些无奈。
她也没有继续逼她,只叮嘱女儿身边的婢子给女儿梳好头发,等会儿还要去老夫人院里陪老夫人用晚食,便起身离开了女儿的院子。
方才躲着母亲,发丝的确有些乱了,发间的发簪都已经有些歪了,赵箐面带郁气地在妆奁前坐下,任由身侧小婢为自己梳理着发丝。
歪了发簪被抽了出来,被置于了妆奁桌案上,赵箐目光随意略过妆奁桌案,而后停留在方才被小婢抽下的那个发簪上。
发簪通体是银制的,尾部是一朵正在盛开着的白色玉兰花,玉制的玉兰花花瓣叠叠,清透温润,被银制的花托托着,十分地清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