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阮夫人,客栈到了,今晚便在此处先做休憩吧。”金乌已经完全西沉,天色黯然,褚峻划过妇人在暗色中依旧白净的玉洁脸庞,意犹未尽道。
阮秋韵笑着颔首,这次与褚先生的交谈,也让她了解了这个朝代的更多信息。
天冷,又是年节期间,客栈里清冷,没几个客人。难得来了十几人的大客,掌柜与几个跑堂小二早早地候在了门外。
十几个高大男子已经下马,几个跑堂小二机灵地上前将十几匹马的缰绳牵在手里。
俱是皮毛黑亮,鬃毛顺滑,云蹄强健有力的黑马。掌柜开门做生意,迎四方来客,见识自是不少,也清楚这样品质的黑马一匹的价格恐怕不下百金,态度也更加热情了。
马车车门打开了,扎着双髻的青袄小婢率先下了马车。
随后,一位裹着带帽斗篷的妇人在青袄小婢的搀扶下,也下了车。
天色黯然,客栈里点了灯,灯火暖黄,影影绰绰。妇人的身形隐在斗篷里,令人看不真切。
妇人垂首,只有那莹润如玉的下颌以及红若丹霞的朱唇暴露在灯火下,如同雪纯白地里盛开的红梅,靡丽地叫人不敢去细看。
掌柜只看了一眼,便迅速低下了头。
林轩性子最平易近人,与人打交道最有一手,他笑眯眯朝掌柜要了十几间上房,又从兜里掏出银票递给他。
“待会儿叫人给每房送几个菜,不要酒水。”天虽寒,但出门在外,还是不要饮酒为好。
“二号房里的饭菜多用心些,辛辣味重之物不能放,亦不可大荤大油,记得做清淡些。”思及阮夫人身体,林轩又细细叮嘱道。
掌柜看着那一沓银票,目露青光,连连点头应下,冬季来往客人清淡,他已经三个多月没有什么大收入了,这难得的收入,让他喜出望外。
交代完这一切,林轩将那沓银票放在柜上,然后也跟着店小二的带路,一行人缓步朝着房间走去。
天字一号楼与二号楼毗邻,褚峻站在房门,对着一旁地妇人道:“舟车劳顿,夫人早些歇息才好。”
“多谢褚先生关怀,也请先生早些休息。”阮秋韵淡笑地回道,此时的妇人已经将披风风帽摘下,面庞暴露在灯火下。
鬓发如云,乌发红唇,瞳若点漆,丰腴美艳,叫人看了心醉。
眸色渐深,他立于过道,看着妇人缓缓进屋,直到朱红色的木门缓缓阖上,他才转身,大步入了房。
阮秋韵进了屋,略打量了一番。屋里家居用具并不多,床榻,桌椅,书案,面架再加一个梳妆台,屋子四角处放着碳盆。
碳盆应该是才烧起不久,屋子里还是冷冰冰地,并不暖和。指尖轻点桌面,一尘不染,地上也是干干净净,看得出是时常有人打扫。
“夫人先坐着休息,奴去给夫人端些热水来洗漱一番。”春彩将随身带着的包裹放在桌子上,恭敬道。
包裹里面装的是出门时带的细软,都是些贵重的东西,不好留在马车上。
“好,去吧,当心点”阮秋韵叮嘱道。
目送春彩下了楼,阮秋韵原本舒展的眉眼不自觉地染上了几缕轻愁。
春彩虽然才十二岁,却很极为能干。端茶倒水洗衣收拾屋子,样样都做地很好。
只是她总觉得有些变扭,让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照顾着自己,算怎么回事?
只是每次她想自己动手的时候,那孩子就满脸惊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好似生怕自己不要她似的。
她也没办法,只得由着她去。
到时候多给她加些月钱吧,这也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小小年纪,却要跟着她风餐露宿,日夜赶路,太辛苦了。
“夫人,热水来了。”正思忖着,春夏就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盆边还放着白色的面巾。
她将木盆放在桌上,仰着头,看着在灯光下越显靡丽的妇人道:“夫人,我来服侍您洗漱吧?”
妇人含笑摇头道:“不用,你回去歇着吧。方才林先生给各房都叫了饭菜,约莫也是时候要到了,你先回房去。”
也许是为了照顾阮夫人,春彩的屋子被安排了在她隔壁。
春彩有些犹豫:“夫人,要不今晚奴还是留下给夫人守夜吧,要是夫人口渴了,奴也好给夫人……”
“这茶盏在这儿呢,距离内间也近,我又何须要春彩你跑一趟?忙了一天了,回去用完膳就休息吧。”阮秋韵脸色有些无奈。
她那里用得着有人守着她睡。而且现在是冬天,地上冷冰冰地,即使铺上了厚厚的被褥也挡不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寒气,又怎么能叫一个孩子给她守夜。
见春彩还有些忧虑,阮秋韵无法,只好道自己若有事就喊她,春彩才放下心地往外走。
见春彩走出去,将门阖上后,阮秋韵才拿起木盆边上的脸巾,放水里浸了浸。然后用力拧干,细细地擦拭着脸。
虽然一路舟车劳顿,可天气寒冷,她又是整日待在马车里,身上既无汗渍,也少尘土,随便擦拭一下便可。
吃完晚食后,屋子四角的碳火越烧越旺了,屋子里渐渐暖和了起来,阮秋韵便脱了身上厚重的披风。
屋里的窗户稍开着些许,却不够大。有些担心一氧化碳中毒,阮秋韵上前将左边的半扇窗户打开了。
正要往回走,她不经意地抬头,却看见本来应该皎洁明亮的月亮此时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又似被一层水汽所覆盖,看起来雾蒙蒙的啊。
阮秋韵拧眉,目光轻移,果然本该伴着明月一同出现满天繁星今夜却不见几颗。
水浸月,繁星隐,这是有暴雨的预兆。
窗上装着用竹草编织的蓬帘,可以遮挡风雨,她将卷着的蓬帘放下,将下端的草绳系在窗沿上。
做完这一切,阮秋韵才放心地回到里屋里。才刚吃完饭,也不想立即睡下,见书案上叠放了几本书,顺手拿起看了起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半夜骤雨突袭,豆大的雨粒拍打在屋檐上,发出一阵阵声音。
一觉起来,雨还在下,炭火虽然已经烧完了,可屋子里依旧残留着暖意。已经天亮了,可下雨天天气阴沉,屋里也没有点灯,看着有些昏暗。
阮秋韵起了身,披上披风,摸索着走到窗户旁,伸手从蓬帘的一角伸了出去。
豆粒一般的雨打在她手上,冰凉带着轻微刺疼,驱散了晨起时的困意。
青丝垂腰,被从蓬帘角边处的风吹起了几缕,感受着雨打手心的滋味,妇人的脸色有些复杂。
“夫人,可起身了?”敲门声响起,门外还传来春夏清脆的声音。
“起了。”妇人回神,微微扬声地应道,将手伸回,摸索到了屋门处,开了门。
屋外同样昏暗,却也是比屋内稍亮堂些,青袄小婢俏生生地立在屋外,手上还端着木盆,圆润的脸颊被冻地微红。
妇人让她进屋来:“这么早就起了。”
“嗯”春彩进了屋,将木盆放在桌上,笑地眉眼弯弯:“夫人,外面下好大的雨。”
她将浸湿的面巾拧干递给妇人:“夫人,方才奴碰到林先生了,林先生说雨势颇大,今日就在此处休整,等雨停了再启程。”
妇人接过,一边拭着脸,笑着道:“这雨太大,的确走不了。”
“几位先生都起了?”妇人问道。
春彩道:“起了,现下就在堂下,还吩咐小二叫了朝食,方才褚先生还让我叫夫人您下去用朝食呢。”
妇人点头,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一些,让春彩给她扎了个简单清爽的发髻,披上披风就下了楼。
第10章
此时楼下客堂的几张桌案已经坐满了人,十几个身形高大男子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安静肃穆。
高大的男人独自坐在靠着柜台的那张方案,边捻杯饮着茶,漆黑的眼眸边看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姿态闲适。
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褚峻眉梢微动,扭头看过去,果然见阮夫人带着一个小婢正从楼上缓步而下。
妇人身上披着不带兜帽的披风,月蓝的衣裙,淡色的绣花鞋藏在素色的裙摆下,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阮夫人,早。”待妇人下了楼梯,褚峻打招呼道。
“早安,褚先生。”妇人有些拘谨地打着招呼,环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闲置的桌椅,神色犹豫。
“阮夫人若不介意,就坐这里吧。”男人手指搭在盏壁上,示意地笑道:“这客栈小,客堂摆地桌椅也不多,委屈阮夫人了。”
阮秋韵闻言,犹豫了片刻,还是挑着褚先生对面的座位坐下了,只是心里有些奇怪,这客栈看起来规模不小,客堂也宽敞,怎么就摆这么几张桌椅?
“阮夫人想用那种朝食,我让伙计拿来。”似没注意到妇人明眸里的疑惑,男人面不改色地问道。
妇人回神,黑睫轻眨,思量的目光落在男人身前放着的几样朝食上,一碗赤豆粥,一碟子卖相精致叫不出名字的点心,还有一份份量颇大的肉食。
“可否给我拿两份粥,两份点心?”又看了看那卤香四溢的肉食,闻起来很香,阮秋韵有些犹豫,这肉份量看着也太大了些,恐怕她与春彩两人也吃不下这一份。
“阮夫人不妨点上半份卤肉尝尝,听说这店中的卤肉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味道不错。”
他们一行人大多都是粗莽武人出身,平日里大多都是要食肉才能保持力气,不过这样一盘卤肉的份量太大,的确不适合阮夫人这般胃口较小的妇人。
“那就再给我们来半份卤肉,有劳了。”妇人对着恭敬立着的伙计轻声道,秾丽的面容还带着感激的笑。
许是得了嘱咐,跑堂的伙计只垂眸紧盯着桌案不敢抬眸看人,待妇人话音落下,连说不敢便转身离去。
春彩还站着,客堂也唯有一张桌子有空座。阮秋韵思虑几瞬,握着小姑娘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然后看着屋外淅淅沥沥落着的雨,冬季干燥温度低,鲜少下雨,这么大的雨在这个时候的确罕见。
妇人容色昳丽灼人,可脾性却十分恬淡清雅,平日里举止间更是带着书卷气,此时清丽的柳眉轻簇,似有忧色,望之又娇又怜,男人眸色涌动,
“阮夫人不用担心,这雨约莫明日就停下了,待停下,即刻便可启程赶路。”
“褚先生原来还会观天象?”阮秋韵回神,听到他的话,唇角微扬,好奇问道。
褚峻摇头,眸光落在妇人洁白莹润的脸颊上,唇角勾起:“褚某也曾参军过,行军时见过许多天象,只不过是经验之谈。”
清艳妇人今日依旧不施粉黛,乌发只被一支素簪挽成云鬓,齐整清雅,晨起的脸颊微红,又为这份清雅上添了几分慵懒。
妇人并未察觉到对面男人近乎肆无忌惮的流连目光,一边听着还一边了然地颔首。
伙计很快便将她点的朝食送了上来,躬着身子一一摆在了桌面上。
“诸位客人请慢用。”伙计说完,又见客堂中客人并无吩咐,便转身离开了客堂。
“春彩,先用朝食。”阮秋韵将一份赤豆粥和点心推到春彩面前,看了看那份卤肉,又同样将卤肉推到她跟前。
春彩有些不知所措,手紧紧攥着妇人塞给她的竹箸,形色拘束,怎么也不肯下筷。
“阮夫人让你吃你便吃吧。”褚峻悠悠地饮了口热茶,看了眼那被阮夫人心疼着的婢子,语气温和道:“阮夫人心善,主家赐下的东西,受着便是。”
春彩垂着眼,执着竹箸的手指握紧,小声地道,“多谢夫人。”随即拿起竹箸夹起了一个糕点用了起来。
阮秋韵看到这一幕,心里多少有些惊奇,侧目看了眼依旧神色温和的褚先生……她这么总觉得,春彩好像有些害怕褚先生呢?
用瓷勺搅着碗里的赤豆粥,阮秋韵眸子里浅浅地盈出了潺潺笑意,她被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逗笑了。
春彩也没有同这褚先生接触过,何来害怕一说。褚先生气势虽盛,从外表看却是极俊的。许是小孩儿见着不熟悉的人,难免觉得陌生惶恐。
因着下雨,客堂昏暗,可秾丽妇人勾唇浅笑,妍丽不可方物。
男人喉结滑动,狭长的眼眸涌现晦意,低笑道,“阮夫人何故这般心喜?”
笑地妍丽的妇人微愣,笑意微敛,似有些不好意思:“无事,只是想到我这婢子年岁尚小,见褚先生气势威武,难免会心生胆怯。”
褚峻了然般颔首,自嘲道:“某是糙人,这些年走南闯北惯了,又生地这么一副粗犷面容,孩童看了自然是胆怯的。”
听了这话,阮秋韵不由地将目光投在了对面郎君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