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男人剑眉星目,面容极为俊美,眉宇间带着果敢坚毅,不是那种敷粉簪花的白面郎君……这般相貌虽不俊秀,却也实在同粗犷二字扯不上干系。
妇人打量的眼神并不算炙热,可落到男人脸上,却让对方觉得如同火星一般灼热。脸上泛起热意,褚峻不动声色,依旧不徐不缓地用着朝食。
阮秋韵回过神,有些涩然,只觉得自己这般打量别人实在是失礼。“褚先生相貌英武俊朗,哪里是粗糙二字可以形容的。”
议论别人的相貌到底失礼,妇人目光轻移,眼前的卤肉香气四溢,也许是虑到是女眷用的,店家还细心地切成数片小小的片状,浸在了汤汁里,肉香四散开。
她执起竹箸,夹了一块放进了嘴里细细咀嚼,用汤汁卤过的肉肌理细嫩,吃起来唇齿留香,的确很美味。
餐桌上少了交谈声,只有四周用餐进食时的细微声响,一时间竟显得有些寂静。
一顿朝食很快就结束了,褚峻放下了竹箸,看了看门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般落着,即便明显比方才小了不少,也依旧不宜赶路。
他看向同样已经放下竹箸的妇人,笑道:“阮夫人不妨先回房歇息,等雨停了,我们即刻启程。”
阮秋韵看了看身侧的春彩,见她已经将面前的朝食用完,正认真地看着自己,心里宽慰,闻言看了眼那些郎君,也轻应了一声,带着小婢缓缓上楼。
妇人体态丰腴,可腰肢细弱轻柳,明明是弱柳扶风的娇娇弱态,可那抹背脊却无论何时都挺地笔直,素色斗篷的下摆随着步伐,端庄典雅。
男人有些失神,又忆起方才夫人夸赞他相貌一事,褚峻眉目舒展,眼底略过笑意,直到那个袅娜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回廊处,他才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不知不觉,客堂此时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十数个高大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家主子,一时间,只听得到雨点打落在碧绿屋檐,黄褐砖墙上的声音。
妇人用餐后的桌面很干净,装着卤牛肉的褐色瓷碗里的肉片已经没剩多少。
阮夫人平日里更喜食素,今日却出乎预料地多用了几箸这卤肉,想来对这卤肉还是是有些喜爱的。
褚峻眼睑轻垂,招来了林轩,吩咐道:“你去问一下掌柜的,这卤肉的方子卖不卖。”
按理说,这祖传的卤肉方子,原是不该卖的,只是掌柜见多了走南闯北的客人,眼尖地很。他看出了这一袭人来历不凡,不像此地人。既然不是此地人,出的价又高,也当然是乐意卖个好的。
*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雨果然停了。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下去了,阮秋韵掀开蓬帘,将手探了出去,果然没有雨点打落手心的冰冷感。
春彩很快又端来了热水,拧干面巾递给妇人,而后欢快道:“夫人,雨已经停了,明天咱们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阮秋韵心里一直挂念着书里的侄女,能快些赶路也自是欣喜,她擦着脸,玉面上同样漾起了柔和的笑。
待洗漱完,她婉拒了春彩要给自己铺床的动作,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别忙了,明日要赶路,你今晚也早些休息。”
美貌妇人置于灯火下,眼眸里似淬了一层星光一般,温柔地不可思议,春彩吸了吸鼻子,也不由得收了手,福了福身,端着面盆出去了。
待春彩出去,妇人端坐在铜镜前,一次卸了钗环,如瀑的青丝垂下,她拿执起梳篦随意梳了几下,很快就灭了灯火,上了榻。
房里摇摇曳曳的灯火熄灭。
此时房间里,林轩林樟两兄弟正垂首立着,书案上摆着几封带着火漆的书信。
褚峻坐于案前,随手将信封拆开,将里面的书信抽了出来,在烛火下读了起来。
连着看完了案上的几封信,男人将手里的信纸放下。思及阮夫人对外甥女的关怀挂念,褚峻沉吟片刻,朝着下首垂首的两人吩咐道,“派几个人在暗地照看着。”
林樟垂首应是。
……
盛京,赵府。
下了几日的雪已经停了,可外头依旧严寒,闺阁里的娇小姐不耐冷,也大多待在屋里,轻易不出去。
屋里两角摆着两个烧着正旺的炭盆,驱散了寒气,翠云用钳子拨弄了几下炭盆,让炭烧地更旺,又仔细地确定半开的朱窗,才搓了搓手来到自家小姐身侧。
屋里只有两盆炭,算不上暖和,赵筠身上还披着一件碧色氅衣,青丝披散在肩后,垂眸间透着少女的清丽。
她看似认真地看着的话本,可手上上本子却久久不曾翻页。翠云知晓在家姑娘的担忧,叹了口气,温声道,“姑娘不要担心,如今积雪还未彻底化开,许是驿差赶路不及,给耽搁了呢。”
赵筠干脆地将手里的话本放下,眸光落到窗外放晴了不少的天上,喃喃道,“今年的雪确是要比往年更大些,驿差赶不及也正常。”
说是这样说,可她心里却是难掩担忧。
翠云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轻声道,“姑娘可要出去看看,听说潋芳园的梅花开得可好了。”
禁足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赵筠也的确是可以出门了,潋芳园里有红梅十数株,虽然抵不过别的府上满园冬梅的惊艳,却也是赵筠为数不多能接触到红梅的地方。
赵筠有些意动了,可是她思忖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府上姊妹众多,会去潋芳园看梅花的恐怕不止她一人,若是碰到了其他姊妹,再起了龃龉,恐怕最后受苦的还是自己。
翠云见自家小姐,并不觉意外,只是心里有些悲戚。
自家小姐在这诺大的赵府里无人疼爱照看,也只能万事多避让了。
第11章
离开柳镇的时候,阮秋韵还是特意买了些蜜饯枣干,统统用油纸包成一袋袋的,放在马车的暗格里。
古代不比现代,交通条件差,车马远行所需要的时间太长,小门小户的人家想要吃点别处的特产并不易,而且晒干和制成蜜饯的枣子耐放,多带些也不碍事。
褚峻看着马车上几个装着枣干蜜饯的油纸袋,沉笑道,“阮夫人若是喜欢吃果干蜜饯,我让人再多买一些?”
已经上了马车的妇人摇摇头,兴许考虑到赶路一整日都会待在马车上原因,妇人并没有束过于繁复的发髻,依旧是簪子简单地挽起,清雅淡洁。
她笑地眼眸弯弯,眼尾笑纹浅浅,语调柔和,“一个地域的特色,总是想试一试才好的,毕竟我也是难得有机会能见识一番云镇外的事物。”
卫府就在云镇。
记忆中,阮秋韵自嫁入卫家后,就鲜少踏出过卫家大宅的大门了,就更别说是出云镇了。
从云镇赶往盛京的路途虽遥远跋涉,但是对于一位久居深闺的妇人而言,却也的确是一段十分难得的经历。
而对于阮秋韵这样初来乍到的现代人来说,更是难得的体验。
妇人这样的回答让男人一怔,紧接着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颔首笑道,“阮夫人说得极是,有些事,总是要试一试,才不枉此遭。”
时人言,一见钟情多起于见色起意。褚峻心知起初也只是贪婪于妇人合乎心意的容貌,只迫切地想要将这般美丽的妇人揽入怀中。
可每和阮夫人的内心多靠近一分,他心中的悸动就会更深几分……这世界上怎会有从相貌到脾性,都如此合乎他心意的女郎呢……
车门被缓缓掖起,似春风柳枝般柔弱的身影被车门彻底遮掩住,可掩藏在男人心底的侵占欲却如猛兽出笼一般,毫不遮掩地出现在狭长的眼眸中。
而守在他身后的林樟林轩两人,自始自终都垂着脸……
雨后的天空呈现出辽阔的天青色,一碧如洗,万里无云,阳光似金色琼浆毫不遮掩地洒在地面上,让路上的积雪融化了了不少。
马车行走在蜿蜒的大道上,起伏不平的的道路让马车里多了几分颠簸,阮秋韵柳眉微簇,有些睡不着,她看着守在自己身侧整理着行囊的小婢。
年虽小,可做起事却分外利落,放在现代的时候,应该还是不知愁苦的初中生。
心下怜惜,阮秋韵从格子里取出一些零嘴放在桌上,朝着春彩柔声道,“已经收拾地很好了,过来吃些东西。”
“是,夫人。”相处这么多日,年幼的婢子也没有之前那般拘谨了,她扬起笑,俏生生地应了声是。
阮秋韵备着的零嘴的种类不少,各色耐放的果干坚果点心摆在桌子上,虽然每样的份量不算多,却也算琳琅满目。
春彩迟疑地看了看,最后拣起一枚果干放进了嘴里,一边吃着还一边朝着夫人笑,十分乖巧。
“夫人,您不吃么?”
阮秋韵含笑摇了摇头,隐在昏暗马车里的肌肤雪白细腻,“我不喜欢吃,你吃吧。”
她对零嘴说不上喜爱,如果是她自己一个人出行,她是不会备下的。
只是考虑到身边多了个才十几岁的孩子,才会想着备些零嘴……这也是养了外甥女这么多年形成的习惯。
筠筠那孩子从小就馋嘴地很,打小就喜欢吃零食,也不怎么挑食。虽然说不挑食的孩子很好养,可是她也经常也会因为担心她零嘴吃太多而陷入某种担忧……
阮秋韵的思绪越过时空的距离,再次回到了养育外甥女的那段时光中,一时间,脸上也多了几分惘然。
春彩举动顿了顿,垂下了眸子。
前世外甥女的面容和那些梦中让她心伤的情景相互交织,着实有些磨人,阮秋韵敛下眼眸里的笑意,神思不属。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赵筠和她的筠筠有没有联系。可既然她已经成为了那孩子的姨母,她就会尽全力去爱护她,保护她。
即便凭借她一人做不了太多,却总不至于让她像原著那样,纵叛亲离,最后落得那本书孤立无援,无一人护着的下场。
夫人脸上的惘然散去,捧着糕点的小婢才小心翼翼道:“夫人可是……可是在挂念表姑娘?”
阮秋韵颔首,略有些怔然道:“那孩子我也只在她出生时见过她一次,如今也不知出落成什么样了。”
春彩笑道:“夫人相貌这般好,想必表姑娘也是出落地极好的。”
阮秋韵闻言含笑不语,只是眼眸里依旧含着忧色,出落地怎样倒是其次,关键在于过得怎么样。
要知道,一个孩子的脾性怎么样,大多是靠周围的环境来塑造。
孩子身体乃至心理能够十分健康健全地长大,其中监护人所需要付出的心力与爱,前世养过孩子的阮秋韵深有体会。
那本书中对于赵筠这一角色的着墨并不多,只依稀记得是有一些是关于这个角色嫁过人后刁待人伺物钻刻薄的描写。
一个孩子若是在有爱的环境下长大,是很难成为一个刁钻刻薄的人的。
只有在没有任何爱意的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才需要用最激烈的言语去保护没有安全感极度自卑的自己……
思及此,阮秋韵心里有些烦乱,只觉得暖和的车厢也闷地很,她缓缓掖开纬纱,有些失神地看着窗外辽阔的天际和成对的飞鸟,这一刻,想要立即到达盛京的心到达了顶峰。
夜幕逐渐降临,马车走了一日,终于在一处停了下来。
云镇柳镇是边陲小镇,附近大多都是群山峻岭的荒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并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
林樟带着几人在附近巡视了一番,并无发现异常,便命人去捡柴生火。
褚峻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附近,翻身下马后将缰绳递给身侧的随从,来到马车窗牗旁轻敲了几下。
“阮夫人,此处并无落脚之地,恐怕得委屈夫人今夜在马车里休息一宿了。”
很快,马车的窗牖被打开,被晚霞映照着红晕的面容出现在男人眼中。妇人唇若丹朱,脊背挺直地坐于车厢中,盘着的发丝已经有些松散,眼眸柔和似春水。
“是我麻烦了褚先生才是,马车上还备着一些小食,褚先生若不嫌弃,先拿去同随其他先生一同食用。”
阮秋韵有些不好意思,荒郊野岭也没有食肆吃饭,她一整天坐在马车上倒没觉得饿。只是褚先生还有十几个随从都是骑马的,消耗的精力巨大,应该很需要补充点食物了。
这样想着,阮秋韵的眼眸不由地往后瞧,手也朝着身侧的格子摸索。
傍晚十分,天边也只剩下最后一缕霞光,马车里没有点灯,有些昏暗。男人背对着落日熔金,脸上的神色被阴影笼罩着,让人看不真切,只能听到他的话语里带着轻微的笑意。
“阮夫人不必忧心,我已经让随从去猎些野物,今日的晚食不必担心,只是到底粗糙,还是委屈夫人了。”
只是风餐露宿,到底是委屈。
阮秋韵摸索着的手微顿,她并未察觉到男人话语里潜藏的侵占欲/念,只疑惑,“天气这样严寒,山里难道还会有野物出没?”
褚峻笑着解释,“冬日少食,山中常会有出洞觅食的野兔野禽,山上积雪未化,野物过必留痕,所以只要循着痕迹,就能轻易捉到野兔野禽。”
阮秋韵恍然,眉目含笑,看着男人的眸子里带着些许钦佩,“褚先生知道的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