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尺鲤
……
天色还亮着,街道两侧有琐碎声音传来,这一辆马车不算狭小,可当男人高大迫人的躯体坐入后,就让人莫名地觉得有些逼仄幽暗了。
妇人敛着眉眼,艳丽饱满的唇瓣抿着,男人眸光略沉,喉结上下滚动,伸手将沉思的妇人揽进了自己怀里,将带着青色胡茬的下颚抵在夫人的肩上,低声询着,“夫人还在想方才的事?”
他指的是刚刚提起的关于外甥女成婚的事,阮秋韵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我想的是刚刚筠儿她们的那场马球。”
褚峻闻言并不觉意外,只嗯了一声,平静地点评着,“那几个小子讨好人的功夫不到家,让我们筠儿看出来了,还得再练练。”
这话让阮秋韵有些意外。
褚峻挑眉失笑,“夫人莫不是觉得我会生气?”
阮秋韵颔首,“我以为你不会喜欢。”
“我不喜欢,也不会生气。”褚峻抚上了夫人的腰身,勾起唇角,只靠近夫人的耳畔,懒洋洋地低笑道,“筠儿身份本就比他们尊贵,他们争相讨好也理所应当。”
这话听起来有些熟悉。
好像当初他们两人成婚时,他也曾说过类似于这样的话,夫人是他心头的明月,连带着夫人疼爱入骨的外甥女,都要被旁人永远敬着畏着尊着才好。
他顿了顿,眉目舒展,没有收敛好的匪气轻佻在此时里被尽数显露,“若是让我来讨好夫人,我定不会像他们这么蠢。”
这话里还隐隐带着自傲的意思。
可这有什么可自傲的?
阮秋韵霎时无言以对。
褚峻幽沉的眸子略过沉沉笑意,眸光落在了夫人带着艳色的唇上时略带暗色,后缓缓垂眉,在辗转反侧的唇齿相依间,男人的嘴上也印上了红色的唇脂,艳丽非常。
本就是薄薄地涂了一层。
这会已经被吃没了。
……
马球会过后。
寻常的补血培元药材大多都十分便宜,轻易就能买上许多,原泽打量了一番奴仆手里的药材,挑着眉大手一挥,“你再去药坊多买一些,买上足足一推车,给戴昌送过去,就说这一车药啊,是我们家的一点点心意。”
他顿了顿,又眉飞色舞,“送过去的时候,你多喊几声,说明缘由。”
奴仆应是。
很快地,一辆装满了各种补血培元药材的木推车一路上招摇过市,最后抵达了戴家家门前,送药的奴仆还不断地高声吆喝着,戴家的奴仆脸色难看,却碍于脸面,也不得不出门将那一整车的补血培元药带进屋。
……
谁也没想到过平北王平北王妃会亲临小辈的马球会,不少匆匆赶来却因为没有邀帖被拦在外头的人可谓是捶胸顿足,懊恼不已。
一家欢喜一家愁。
有人愁自然也有人欢喜。
相比于喜笑颜开地准备着女儿及笄需要用的各种物件的夫人,原家家主眉头紧紧拧起,看起来有些忧愁。
原夫人见状,只能先放下手头的事,宽慰着道,“夫君又何必如此心忧,平北王又岂是这般容易攀附的,他们手段浅,你啊,只由得他去吧。”
这话里似有深意。
原家主依旧眉头不展,又来回踱了几步,闻言却还是望向了自己夫人,言语疑惑,“夫人为何这样说?”
原夫人给他倒了一盏茶。
她心知夫君心急,也不卖关子,只将在马球会上看到的一一述出,最后才低声说着,语气有些复杂,“……都说平北王爱重王妃,这话往日我不信,今日却是信的,若是戴氏真的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去讨好,说是自寻死路也不为过。”
寻常讨好人的法子不外乎奉上一些奇珍异宝,可有些法子却是遮遮掩掩上不得台面的,轻易也能引火上身……原家主听明白了自家夫人的意思,虽依旧有些心焦,却还是如同吃了一颗定心石一样,心有些安了下来。
原戴两族有着世怨,也常有龃龉,如今平北王如日中天,如果有朝一日让戴氏攀上了平北王,那么偌大的冀州,恐怕就再无他们原氏的立足之地了。
绝对不能让戴氏攀上了平北王。
思及此,原家家主又有些不安。
可看着认真地为女儿准备着及笄礼的夫人,他也没有继续提及这些烦心事,只轻声询道,“距离瑶儿及笄还有一月余,夫人又何必这么急着准备?”
原夫人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早早准备起来才好,到时也省得手忙脚乱了,我可不想慢待了我这唯一的女儿。”
虽不是这家中唯一的女郎,却她是膝下唯一的女郎,她向来是疼宠备至的。
原家主也向来疼爱唯一的嫡女,闻言也知晓自己夫人还在为前些年长女的正宾而生气,他有些心虚,声量也小了一些,“夫人这是什么话,瑶儿也是我唯一的嫡女,我又岂会让旁人慢待于她。”
原夫人闻言,似笑非笑,“那瑶儿的及笄也快到了,夫君打算选何人为瑶儿及笄的正宾?莫不是我们家的人情能用上两回,夫君还能将郡守夫人请来?”
人情自然是用不了两回的。
郡守夫人也自然是请不来的。
原家主并没有搭腔。
原夫人见状,神色不变,只又温和道,“瑶儿是我们捧在手心的嫡女,她的正宾自然不能比晴儿的差,莫不是夫君还能够请来身份比郡守夫人还要高贵的夫人为正宾?”
原家主脸色难看,还是没有搭话。
原夫人眸露讽意,也不再搭理他。
年少夫妻,他们恩爱是有的,可随着这些年那些妾室的接连入府,争吵不断,本就稀薄淡漠的恩爱也被接连消磨了不少,而在经过了原晴的及笄礼过后,这份恩爱也算得上是消磨殆尽,几近于无。
女郎及笄礼上正宾若是身份高贵,能给女郎议亲时带来不少的益处,往日整个荥阳中,身份最高的妇人便是郡守夫人,因着往日婆母在闺中和郡守夫人有旧,原氏才有这么一个人情。
可没曾想,这难得的人情最后还是没能落到她亲生的孩儿身上,反而是落到了庶出的孩子身上,原夫人唇角的笑越发讽刺,只转身离开了房,来到了女儿院里。
女儿还未睡下,见母亲过来,也笑着伏在母亲的膝上,原夫人抚着女儿顺滑的发丝,心不在焉地听着女儿说的话,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日见到的平北王妃的面容。
王妃淡抹妆容,容貌极盛。
端庄,美丽,高贵,温和。
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
荥阳乃至于整个冀州,都不会再有一个身份比平北王妃更要高贵妇人了,即便是如今的郡守夫人,也是远远不可比拟。
若是平北王妃能够成为瑶儿及笄礼上的正宾就好了……原夫人心思不断涌动,抚着女儿发丝的动作也越发轻缓,心里的某个主意却越发清晰,越发坚决。
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无论如何,她都想给她最好的。
第108章
翌日, 原夫人就将自己昨夜想好的决定告诉了原家主,待听到自己夫人想邀平北王妃做他们女儿的及笄礼正宾时,原肃眉头猛地拧起, 下意识就冷斥了一句,“这绝无可能。”
这个念头说是疯魔也不为过了。
且不说他们家同平北王妃并无任何一丝一毫的交情,就说平北王妃身份至尊至贵,他们这些小世族的人家想要求见一面尚且是难如登天的事,这样身份尊贵的贵人又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地给一个小小世族的女郎做正宾呢?原肃不假思索, 立即反对了夫人的提议。
早就猜到他不会同意,原夫人不为所动,只看着夫君, 耐心地解释着,“昨日我和王妃说过几句话, 王妃脾性是极为温柔和善的,兴许会应下也不一定。”
见原肃态度并没有松动, 原夫人顿了顿,语气更加和缓,“总归我们也是拜见过王妃的,不如就递个帖子去求一求, 若是王妃应下了,夫君这些时日所图也容易许多, 若是王妃不应,想来也定不会过多怪罪。”
虽说希望渺茫, 可若是平北王妃能够成为原氏女郎的正宾, 那平北王妃同他们原氏一族也算是有了干系了,他们这段时日的上下筹谋也的的确确算不得是白费。
这话的确是说到了原肃心坎里了。
若是他们原氏一族能够攀上平北王这颗大树,在整个冀州地届, 又何至于会如今日这般畏惧于旁人……他抚着须髯沉吟了许久,最后还是抵不住家族能够攀上平北王后何等风光的诱惑,沉声应下了。
只是应下后也还肃穆地叮嘱了几句,“王妃身份尊贵,未免王妃心里不喜,你行事断不可逾僭越,也不可过于贸然唐突。”
贵人不可慢待,即便是有所求也需得徐徐图之,所幸还有一月才是瑶儿的及笄礼,他们也还是有足够的时间去筹谋这一事。
原夫人喜不自胜,只连连应下后,立即着人备下笔墨纸砚,伏身亲手写下拜帖,待拜帖写好后,又亲自将拜帖送到了大都督府的门外。
原夫人的拜帖很快就来到了书案上,阮秋韵看着拜帖上的族徽,想到那日在马球会上见到的那位端庄夫人,她犹豫了片刻,也回了一个帖。
荥阳入了九月后就已经算是深秋了,正院里的树木落了一地的枯叶,凉风拂过,将枯叶卷起,莫名就让人觉得有些许萧条。
阮秋韵看了看天,侧身询道,“筠儿她们是不是在马场?”
回话的是莲蝶,她正给王妃披上了能够抵御凉风的披风,闻言不由含笑回道,“回王妃的话,两位姑娘今日不在马场,一早就已经跟着医女们出门了。”
按着时日在市集上给荥阳百姓们看诊,已经是大都督府医女们的惯例了,今日正好是医女们出诊的时候,两位姑娘正好撞见医女们出门,也跟了上去。
阮秋韵眉目微柔,也想出门去看一看,随即也上了马车出了门,只让刚刚从军营回来就回正院的男人扑了个空。
……
医女行医大多抛头露脸,许多人瞧不上,因此在大都督府的医女在集市上行医时,即便是有部曲守着,不免也有许多的风言风语,而这些风言风语,在荥阳的疫疾后,也大多消失无踪。
身披甲胄的十数部曲高大健硕,目光炯炯,手握着腰间的刀鞘,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的气势,只让人望而生畏。
明明是处于热闹的集市中,可被部曲们圈出来的一整片地域的人却是整整齐齐地列起了十几条的队伍,队伍不算特别上,但是无论男女看起来都安安分分的。
十几条队伍也有些不同。
其中有五个队伍只有女子可以诊治,其余的则是男女皆有,项真撑着下颚往下看了片刻,不由偏过头,有些疑惑,“为何要独自分出五个队伍专门给女子诊治?”
赵筠目光同样落在下面,闻言抿唇一笑,“姨母说了,荥阳城内医者大多是男子,除非是穷困潦倒付不起诊金之辈,若不然,寻常男子的病疾也有男医可以诊治,就别来抢医女给女子诊治的机会了。”
寻常的女子若是得了隐疾大多羞于启齿,没有女医医治她们只能苦苦地忍耐着,大都督府行医的是女医,自然是首先要保证那些女子能够有女医看诊才好。
项真若有所思,眼睛有些发亮,“伯母真的好聪慧啊。”
姨母自然是聪慧的,赵筠不置可否,又垂首抿了一口茶汤,妍丽小脸上的笑意却是渐盛,明媚生辉。
正说着,一阵喧哗声传来,平息过后,又传来了一阵哭嚎的求饶声。
项真目光再次朝下。
却见那条最靠着右侧,专门给女子看诊的队伍旁莫名出现了一个汉子,汉子粗布麻衣皮肤黝黑,看着像是庄稼汉模样,他旁边的队伍里,一小腹隆起的妇人此时脸颊红肿,正面露惊惶。
此时汉子上脖颈正被锋利的刀尖抵着,脸上一片惊惧之色,只瑟瑟发抖,涕泗横流地跪地不断地求饶着。
项真眉眼下压,语气带着些许不耐,只嘟囔着,“怎么老是有这种人啊。”
赵筠眉头同样拧着,只看着那个男子被部曲狼狈地拖着离开后,连带着队伍中那个脸颊红肿的妇人也惊慌失措地跑了过去,挺着肚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姿态看起来竟是十分地卑微。
她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
手背猛地被拍了几下,还有些生疼,赵筠看向身侧的项真,却见项真正眸光灼灼地看着下首,手也往下指着,嘴里说着,“你看,那是不是伯母啊?”
姨母?
赵筠微怔,立即朝着她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
女医出诊的不远处,正静静地站着几人,奴仆随侍左右,妇人披着一袭靛蓝色的披风,并没有戴着遮掩面容的幕篱,正看着医女们出诊的方向,神色柔和,唇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