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115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夜半,此人拿了一根粗绳,来到尉骃夫妻房前的树下,小心翼翼打个绳圈,爬到树杈间,把绳圈套脖子上,然后往下一跃。

绳子绷紧的一霎那,赵芷射出长箭,陆儒生重重跌坐在地上。很快,陆管事带人过来把陆儒生押走,陆管事连连感谢赵芷,要是别院里出了人命,他这个管事也得卷被褥滚回乡。

次日早上,尉彝见完尉骃后,陆管事把昨晚陆儒生想吊死在尉骃夫妻屋前的事情讲述,然后夸赞:“没想到赵妇人箭术这般了得,大黑夜的,能把绳子一箭射断。”

“她上过战场,立过功,骑射功夫差不了。”尉彝也就夸这几句,没再寻思这件事,因为拥有好箭术的鲜卑勇士太多了,立过战功的低级别武官、武吏更是多不胜数。

直到任城王又一次找到他,向他讨要一户荫人时,尉彝才知道赵芷是勇士里的万中存一!

猛士!

后话暂时不提。

尉彝确定了任城王找的儒生是尉窈,尉窈一家也知道了小童阿恌居然是陛下的七弟元恌。

五月十五。

尉窈再去县署,这次陪她的是尉豹、尉茂兄弟俩,及陆葆真、陆葆幻姊妹俩。

正好,上回的王文吏在,告知尉窈十八那天进宫,时间是早上卯时,从皇宫西北的千秋门找接引女史,随女史进入永巷最北的奚官署。尉窈讲学的学舍名字叫齐兴诗舍,宫学生尽为从齐兴郡俘虏中择选出的识字女童。

第199章 抄石经

尉窈的事办完了,五人离开县署,朝着城南的汉国子学堂遗址去。

路上,尉茂讲述尉蓁和步延桢在洛阳相见的事。

“我带着步延桢和蓁同门见了两面,他们生疏了,两回都没说多少话,然后步延桢来和我道别,说返回平城。没两天,尉蓁让人送信给我,也离开了洛阳。”

陆葆真:“什么呀,这事我知道!”

原来从陆葆真在洛阳大市和尉蓁相遇,俩女郎就结下了友情,尉蓁离开洛阳前,把所有心事全向陆葆真倾诉了。

跟步延桢一起来洛阳的还有他舅舅家的表兄、表姊,步延桢跟尉蓁见完第一次后,他表姊潘淳娘就单独约尉蓁,恳求尉蓁下次直截了当拒绝步延桢的痴念。

当时潘淳娘说:“延桢要是再执迷于你,他父母就会中断他学业,不再供他读书。我打听过了,女郎家里也是这样对你说的吧,所以你犹豫了,迟疑了。但是延桢和你又有不同,步家只能供得起一个孩子读书入仕,他今年被放弃了,那就永远被放弃!不像尉蓁你,随时跟家里服个软就行了。”

尉蓁:“我们可以自力更生,等挣到钱再重续学业。”

潘淳娘:“自力更生?还想挣钱?你们被撵出家门后只能种地谋生!你知道一对夫妻要耕六十亩地么?如果有牛,每头牛也算劳力,必须增加三十亩地,在这九十亩耕地外,你们还要再种二十亩的桑田。你们每天早出晚归,累到不想说话,累到谁都不愿劈柴煮饭,那时你喜欢他什么?他又还喜欢你么?”

尉蓁仍犟嘴:“别人都活下来了,我们也能活下来!”

“那你们的孩子呢?你们各自的孩子原本也可以读书的,就因为你们的选择,让孩子一出生就吃苦头?尉女郎,来洛阳的一路,那些挣扎在田里的百姓有多苦,你该看见的。”

尉窈、尉茂听到这都明白了,尉蓁和步延桢初次相见生疏,是久别乍见的原因,但第二次生疏,是尉蓁想通了。

闲聊间,到了地方。

国学遗址距离南城墙东头的第一门“开阳门”很近,太学遗址则在国学东侧二百步。

他们来此的目的除了游览两处学宫遗址,感受“斯文在兹”的儒家文明理念,更重要的是抄录讲堂前的各个石碑经文。

国学的堂前有二十五碑是完好的,为曹魏时期正始二年所立,碑文上刻有《春秋》与《尚书》,字体有篆、科斗、隶三种。其余残碑除了上述二籍,还刻有部分《春秋左氏传》。

无论国学遗址还是太学,都聚满了慕名而来的儒生,有的儒生须发都花白了,陆葆真看着这些老儒者对石经的敬畏,不禁惭愧:“我来到洛阳后,一天比一天学得少,以前背过的诗都忘差不多了。”

学渣陆葆幻安慰长姊:“不要紧,咱们肯定都一样。”

尉茂:“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一直按课业进度在学。”

陆葆幻做个鬼脸。

尉茂跟尉窈商量:“人太多了,我挤进去念,你写?”

“行。”

尉豹:“那我陪陆家女郎四处转转,你俩别乱跑,等我们回来找你们。”

他们仨没走几步,便看见有人在卖抄好的石碑经文,然而买的人并不多,陆葆幻好奇原因,陆葆真解释:“古籍文字错一句、差一字,意思就变了,谁知道这些人抄录时认不认真,漏没漏字?”

尉豹补充道:“你们看周围儒生的穿着,家境应当都寻常,自己抄录用劣质墨就行了,耗不了多少钱,买可不一样了。”

陆葆幻听了这话后,每走过一个石碑,就回头看着那些围坐里三层、外三层的布衣儒生,他们确实家境寻常,好些人衣裳都浆洗得掉色了,可是他们神采奕奕,对记录经文是那么的执着和渴望!

同样的青春光阴,她在做些什么?

呜……想不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做,光玩了。

“这个石碑前围的人少,长姊,我也想抄一份。”

陆葆真脱口而出:“抄什么,买……”她抿紧嘴,改口,“那我也抄一份吧。”

尉豹:“那你俩就坐这,我看哪里有卖吃食卖水的,很快回来找你们。”还得买纸墨,陆家俩女郎只带了行囊笔和两卷纸张,根本不够用。

尉豹和宗隐错身而过,他多看宗隐两眼,因为对方急目搜寻的样子,与此处的学习氛围格格不入。

现在宗隐可顾不上看别人,他看见尉窈了!他庆幸自己灵机一动想到的主意,凡是初来洛阳的学子,就没有不来国学、太学抄经文的,于是他每天来这俩地方,老天可怜他,才过去几天,真让他等到梦寐以求的身影。

前几天的教训令宗隐不敢再冒失,他站在最外围,装模作样看石碑,实则一双眼化为笔,在尉窈周身细细描绘轮廓,怦动的心恨不能长出触角,伸到她脸颊旁边,凑到最近聆听她的心跳,要是能握着她的手,让她摸摸他的心就好了。

尉茂念着经文的声音戛然而止,脸变凶戾,尉窈顺他视线回头,然后她向尉茂摇下头,指手中纸卷。

洛阳和平城不一样,再者,宗隐的父亲在廷尉署为吏,没有足够证据的情况下,尉茂要是在废学宫这种严肃之地把宗隐打了,肯定会招惹麻烦。

尉茂又念两句经文后,生气道:“不行,他总看你,我忍不了!”

“现在就不听我话了……”

“我听!”尉茂仿佛吃到饴蜜一样心甜嘴甜,他借衣袖的遮挡,迅速轻挠一下尉窈的手臂。

尉窈红着脸,又小声叮嘱:“出一时之气非英雄,和这种人斗,即使自损一分,也算全输。”

尉茂不再嬉笑,他认真思索这番话。

后方,宗隐把嘴里咬出血腥味才后知后觉到疼,原来尉女郎有心上人了?她怎能和别的少年坐这么近!原来她不是对谁都冷冰冰的,只是对他一个人冷漠而已!

为什么啊!

他做什么了,就被她讨厌?还有,她身旁的少年一看就出身权贵,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她不会以为学会几首诗,就能嫁进权贵世族里吧?

宗隐如丧考妣地离开废学宫,回家后就生了重病。

不提丧气之人,时间一晃三天过,五月十八,天没亮,尉窈出了宜年里,在家人的陪伴下朝着皇宫的千秋门出发。

尉茂和长兄尉豹都跟着,因为平常时候他们不能靠近宫墙,今天可以借着送尉窈,在千秋门外边等候,这也算增长见识。

第200章 讲学

一共三位接引宫女,只有中间的宫女是女官,姓梁,担任四品“恭使宫人”职。尉豹递给她们一人一袋钱,报出父亲的官职,梁女官才露出笑模样。

尉窈对父母、尉茂兄弟俩揖礼暂别,迈入高高的门槛,随宫女走进长巷,很快,众人便瞧不见她了。

尉豹再给宫门口值守的羽林兵每人各一袋钱,许他们在墙根阴凉处等候。

单说尉窈,走在高墙长巷中的她已经感受到洛阳宫的肃穆压抑,前方的道路只向少数掌权者展现它的幽美和空旷,对绝大多数宫人以及偶尔进宫者来说,越往内走,越感觉自己化成了食物,毫无反抗之力地在往一条巨蟒腹心地掉落。

梁女官走在最前,两名小宫女走在尉窈后面。

又转过一道弯,来来往往忙碌的宫人明显增多,有人向梁女官行礼,梁女官也偶尔驻足向旁人行礼。

继续向前,宫道中间没人在走,不见阉者,只有贴着宫墙行走的宫女。尉窈估计快到奚官署了,果然,梁女官冷冷开口:“快到了,女郎记住,诵授讲师跟宫学讲师不一样,未必能再来,你只需讲好一首诗,多余的话别说,多余的事别做,如此对自己好,对齐兴学舍的宫学生也好。”

尉窈听懂了,看来在她之前给齐兴学舍讲诗的儒生,全都没通过宫里的讲学考核,且得罪了宫学生背后的势力。

梁女官对尉窈的不回应显出反感,圆脸的小宫女察言观色,脆声脆语道:“我听说齐兴学舍的宫学生可厉害了,都把讲师问结巴了。”

梁女官轻蔑一笑:“正常。”

黄色的围墙中,便是奚官署。奚官署隶属长秋寺,“奚奴”虽然不好听,但普通的罪奴还不配称为“奚奴”,必须识字具备才知的,才有资格进入奚官署,从最底层的“奚官女奴”开始宫婢之路。

奚官署里也有阉侍,年纪幼小,瘦瘦弱弱的。

这里是宫女、阉侍的集中地,可以说三步一人,五步聚堆。向北可望见排列整齐的一间间屋,挡住更往北的视野,宫学则紧贴奚官署的南墙营建,是这片劳役深墙里难得安静的地方。

齐兴学舍外面又有两名记录女官,与梁女官彼此行礼,可见她们的官职都在四品。

梁女官向学舍里一指,年纪最长的记录女官嗔怪对方一眼,和善着嘱咐尉窈:“已经过卯时半了,进去就讲,我们在此记录是受录事官要求,所有初讲的诵授讲师全得经历。”

尉窈向这位女官揖礼道谢,她进入学舍时,奚官署来贵人了,来者是七王元恌、任城王之侄元世贤,跟在二童后面的分别是斋帅王仲兴、白衣侍卫茹皓。

元世贤整天跟睡不醒一样,边走边打呵欠,元恌埋怨小伙伴:“不让你跟来,你非跟来。”

“谁让你学业有长进的?我伯父天天夸你,让我跟你一块学。”

元恌拉着对方快走:“一会儿你就知道我为啥学业有长进了。”

齐兴学舍内,尉窈略看一眼宫学生,共十六名小宫女,小的五、六岁,大的看着也就十岁。尉窈展开书案上的诗篇,是《鄘风》篇的《定之方中》一诗。

上面只写着诗句和《序》,无《序》释和《传》、《笺》。

“我姓尉,今天讲的诗名为《定之方中》。哪名学生会背此诗?”尉窈只做一息等待,接着道,“既然没有,我先念诵诗序、诗句。”

“《定之方中》,美卫文公也,卫为狄所灭……”她不再看书案上的纸张,抑扬顿挫念诗的过程里,边观察每名学生。这些孩子要么双眼无神,要么悲伤,要么格外有精神,只是最后这类的双眸里,充斥的是倔强,或者说恨。

此诗一共三章,每章七句。

要讲此诗,首先得解释何谓“定”?

“定,是星名,营室星,是二十八星宿里的‘室宿’,营室星出现的形状,大长四方,以象营室也……”

一名宫学生发问:“以象营室也……此句可有考?”

尉窈直视对方道:“有考,《周礼冬官考工记轮人辀人》最后两句……龟蛇四游,以象营室也,弧旌枉矢,以象弧也。”

还是此学生,紧接着问:“《周礼春官宗伯》记载,龟蛇为什么?学生记不清了,请夫子解答。”

“龟蛇为旐。”

另名宫学生:“学生记得郑玄为此句作了注解。”

尉窈不假思索讲出答案:“郑玄注……画龟蛇者象其扞难避害也。”

此宫学生追问:“《说文解字》对‘旐’何解,请夫子解答。”

尉窈:“龟蛇四游,以象营室,悠悠而长,从?,兆声,《周礼》曰‘县鄙建旐’。”

这两名小宫女终于不提问了。

可是如此挑衅,尉窈岂容对方不撒野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