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你——”贺尔浑咬牙切齿!
他的同伴拉住他劝道:“好了,来日方长,我们得出城了。”
这群纨绔一个过一个,全朝尉茂留一瞥威胁眼神,唯独最后的女郎向尉茂、尉窈揖了一礼。
尉窈没回礼,她认出来了,此女是贺阑!
前世朝廷恢复国子学考试,贺阑是第一批考进的女学子,宗隐偶然得见贺女郎,从此牵挂于心。
回到了松林别院,尉窈细细思索。
其实在平城的时候她便怀疑过,觉得前世之死十分蹊跷。宗隐无论家境还是自身,都远远配不上贺阑,可是贺家却成为急迫的一方,等不及她跟宗隐和离,驱马车撞死了她!
贺家急什么?
尉窈想到尉茂说贺家是“丁姓破落户”,推测出一个原因。倘若贺家迫不及待想和宗家结亲,除非是宗家攀附上了权贵,此权贵能帮贺家恢复兴旺,助其子弟入仕。
但如果贺家杀她跟宗隐没关系呢?跟情爱纠缠根本毫无关系呢?
尉窈大胆往这个方向推测,那么原因只能是……她或者阿父、阿母得罪了贺家,或贺家背后的某方势力,对方用杀死她的方式报复阿父阿母!
没有线索可寻,尉窈不再胡思乱想,她正准备温习功课,才记起尉茂给的匕首,进宫不能携带利器,她就把匕首放到盛纸的木盒里,紧接着微笑拿回手细看,原来鞘上刻有二字“必守”。
这时阿父和陆大郎君的说话声出现在庭院,尉窈赶紧出来,陆大郎笑容满面道:“尉夫子,你家女郎真有出息,比我女儿还小一岁哩,都进宫讲学了。”
外人夸尉窈时,尉骃从不谦逊,只会在夸上再夸:“有出息是她自己拼来的,日夜苦读从不疏懒,很辛苦啊。”
“是啊是啊。尉夫子也辛苦,今天走的路不少,这样,你们别再折腾了,我去庖厨是顺道,我和他们说一声,拣几样吃食送过来。”
父女俩进屋,尉窈懂事地给阿父捶背,问:“阿父,这次可有看中的屋宅?”
“有,我看中了国子学遗址的北边。”
尉窈惊讶不已:“劝学里?”
“哈哈,劝学里咱家买不起,那座宅院在劝学里围墙的外面,不过牙侩说了,外地迁来洛阳的人每年都增长许多,劝学里的占地早晚要往外扩。”
尉窈骄傲道:“以后我有俸钱了,全交给阿父阿母!”紧接着她撅起嘴,“不过常教讲师每月只有三百钱,而且一季一发,嘻嘻。”
尉骃被女儿的难为情逗地哈哈笑,他宽慰道:“有我和你阿母呢,你的钱自己攒着。我找到抄书的活了,比在平城时给的价高。”
提到妻子,尉骃的思念仿佛山淌水,水绕山,绵绵延延不可收。
月照洛阳城。
内城东边的永和里,画栋连阁矗星斗,每处楼阁都似巨人俯瞰着它们映在街道上的影子,而人们在夜晚经过这条街,自然而然想避开所有黑影,从而生出压迫感。
轱轱辘辘……
任城王元澄和长史李宣茂坐在第二辆次车里。
元澄下午巡察太仓时,接到了五妹纯陀的手书,纯陀嘱咐他忙完事情后不管多晚,一定去永和里的邢宅一趟。
“慢行。”赵芷突然出声,让车夫控马减慢速度。
李宣茂隔窗问:“怎么了?”
“躲好。”赵芷如鹰隼锐利的双眼看向高低远近的黑暗,周围的其余护卫也警觉起来。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响起。
似玉似金。
这声音的传出之地在左前方的高处。
弓箭护卫刚朝这个方向拉弓,又一声似人卷着舌怪叫的声响,从右方的店肆夹道里发出。
护卫长命令车夫:“把车掉头。”
晚了。
他们前后左右的建筑里跑出一个又一个的深衣杀手,有人握刀,有人攥斧,还有最可怕的弓弩杀手。
李宣茂把车底隔层掀开,可是任城王长呼一口气:“本王不……”
赵芷:“闭嘴!都躺进去!”
李宣茂才推辞“我就不用”,话音没落全,四面八方弓弩齐发!
赵芷在警觉生死危机的前一息钻进车厢底,把碍事的弓箭扔在下方,整个人如蜘蛛一样紧扒在厢底部。车厢的壁板很厚,这一轮攻击下,任城王和李宣茂都没事,可是护卫们死伤惨重,好几人死前撞击在车厢上,吓得里面的元澄、李宣茂都大气不敢出。
杀手来收割了,脚步声若闹兽潮似的冲向两辆马车。
等的就是这些贼寇靠近!
赵芷瞅准一个拿斧的,猛然夺到手的瞬间,反身而劈,一斧断后方人首!
血线随她的旋转溅起半弧,她再回身以手为刀砍折执斧人的脖子,顺势摁着此人还没来及倒下的身躯借力,飞脚!
踢死第三人。
咚!尸体重重砸在车厢上弹开。
又一声沉闷砸响后,元澄、李宣茂听见杀手在呼喊:“先杀这妇人——啊!”
“不好,不要近身和她搏!”
箭声、弩声又一次袭来。
从车里听,感觉外面在落大冰雹一样。
又安静了。
元澄、李宣茂这时更加屏息,他们期盼打斗结束了,可是又明确知道不可能!
“杀——”
突兀的尖厉声,像被刀割了一半喉管的公鸡。
砰!
又一具尸体倒地。
“撤撤撤——”
前方乱声退,后方,密集的脚步动静夹杂着少许的马蹄声朝这处急聚。赵芷在外面敲一下车厢:“是官兵,仆射先别出来,把身份牌给我。”
赵芷还活着!那么杀手全死了?任城王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时基本能放下了。
第209章 尉讲师立规矩
先帝迁都以来,洛阳内城从未出现过今晚这种规模的行凶作乱,尤其被刺杀的人还是尚书右仆射元澄!
赵芷留了几个活口,经酷吏连夜审讯,乱贼能清楚得知元澄在何时途经哪条街的原因查明了。泄露路线的谍人有两个,一个是散骑常侍邢峦之妻元纯陀的婢女,一个是太仓署的庾吏。
元澄每个月的下旬都要巡察粮仓,今次的谷物登记出现了误差,便是庾吏故意捣鬼,目的是拖延元澄离开太仓署的时间。
而那名婢女早在平城时就近身侍奉元澄的五妹元纯陀,因此下午急匆匆来送信,元澄才没有怀疑对方。
所以永远不要轻视小人物,一小吏、一婢女,就令任城王栽了个大跟头。
次日。
朝阳的轮廓唤醒鸟雀,它们恣意飞进千家万户的围墙,争啄谷果和小虫,奚官署偏北的劳役区遍布噪鸣,一部分小宫女起来的头件役活,就是驱赶鸟群。
齐兴郡这批宫奴住的位置最偏,更得起早赶往各自的忙碌地,三个小宫女垂首列行,非常显眼,因为她们光着头。
其中二女童姓萧,名濯浊、澹德,是同族姊妹,另个女童姓杨,名妙迁,她们被剃发施以惩戒的原因,不仅是前些天冒犯宫学讲师,还因她们念恋萧齐旧土,对进入大魏宫掖怀有抵触之心。
三人除了受髡发之刑,又被遣到脏臭的牲畜圈干打扫运粪的活。待太阳高照,牲畜圈会更臭,所以她们急匆匆走,想赶在中午炎热前把最难扫的畜粪清干净。
“哎呀!”萧濯浊的鞋不跟脚,把自己绊倒。
周围忙碌其他的宫奴纷纷嘲笑:“平地里摔跤,可知从前多娇生惯养了。”
“那俩姓萧,说不定是萧齐皇族家的女郎呢,能不娇气吗?”
“哈哈,娇不娇气咱不知,反正挺傲气,被选进宫学想难为讲师,结果自作自受全被撵回来做苦力。”
“喂——跌倒的那个,你头皮上有泥,头皮白就是好,沾点灰就能看见。”
萧濯浊羞愤而泣,这就想冲过去撞死这伙嘴臭的。
她族姊萧澹德拉住她,质问那些挖苦不休的人:“役活还不够苦么?都是女娘,为什么还要彼此折磨、相互刁难?”
一人刻薄大笑:“我倒是想刁难儿郎,可惜砸倒一车泥壶,找不到一个硬壶嘴。”
过路的小阉人闻言皆恨。
萧、杨三人不屑再吵,她们边走边反思得罪诵授讲师的事。
“怪我姊妹太冲动,连累了杨姊姊。现在想,姓尉的诵授讲师十分狡诈,她肯定在讲学之前就想好了立威名的法子,刻意制造雷霆手段,就算我和濯浊不上当,也有其余同乡上当。”
杨妙迁颇气馁:“什么同乡啊,我们被逐出学舍时,谁为我们求过一句情么?且记住这次教训吧。告诉你们一个不好的消息,尉女郎被任命为常教讲师了,还教齐兴学舍,和我住一舍的谢谊被调去给尉讲师干杂活了,瞧她那高兴劲,哪还记得国仇家恨。”
萧澹德冷笑:“谢谊以为这是好差事?哼,姓尉的害梁女官被打死,不知道得罪奚官署多少人呢。常教讲师……我倒要替她数着,她能教几天!”
此刻,被三人唾弃的谢谊在千秋门接到了尉窈,一路无话,尉窈直接去学舍,另名宫奴巩蔼在讲席位置摆好了文具和今天要讲的诗章,尉窈坐下后,二奴侍坐在她侧后方。
宫学生和宫外的学子不一样,她们早来不了,于卯时半之前均有役活要干,差半刻的时候,她们才急慌慌往各自的学舍跑。
后补的三名小宫女从同门嘴里已经探听到这位尉讲师的厉害,十六名女学子,刚才跑那么快,坐到屋里后竟然听不到一点儿急促的喘气声。
尉窈:“都到了,就不等卯时半了。今天起由我常教你们《诗经》的《风》篇,讲学前,说几点纪律和奖惩法。”
“首先,我讲课过程中,你们听不懂可举手,经我同意说话后再提问。无礼冒犯者、强词夺理者,我不会给改正机会,我不但立即逐其出学舍,还会向宫学女官建议永不将其选进宫学!”
“谢谊、巩蔼是我的侍童,今天起,由她二人记录你等听学的态度和举止,我会把此记录制成册,每月交给宫学女官。学习态度差的,举止轻浮的,捣乱课堂的,全将成为辍出宫学的凭据!”
“这月起,由我出试题评定你们的诗学成绩,成绩为优的,免当天的役活。”
十六名宫学生的眼睛全瞬间睁大一圈,望向尉窈的目光既激动又复杂。从成为俘虏没入奚官,她们的生活跟从前天差地别,每天劳累不说,还得忍耐责骂和动辄的鞭打。
现在讲师说,只要考好了,就能闲上半天?
这种好事她们做梦都不敢想啊!
这些孩子紧接着忧虑,忧虑尉讲师说的话在奚官署管用么?
当然管用!
江书女把两个小宫女拨给尉窈时,尉窈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位三品女官可以调配奚官署里宫人的役活。那她当然要抓住这一点作为宫学生的奖赏,不然还能赏什么?哪怕赏张纸,都会被贪婪者抢夺走。
尉窈:“现在开始上课。昨天我问过宫学女官,《风》篇之诗你们都能背诵,具备一定的识字、训诂基础,为了精确你们到底掌握多少,开始考试,一共十题,答出八道者为优。都愣着干什么?准备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