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整个屋里立刻充满不用言说的雀跃。
午时下课后,这十余宫学生才明白,被她们看得很重要、必须服从的役活,只不过是宫学女官与劳役区宦官随随便便的一句话。
她们,居然真提心吊胆闲到了第二天清早。
此为后话。
且说现在的朝政大权,主要握在咸阳王、北海王、任城王三亲王手中。他们以一偏角宫室作为处理政事之枢要,通过赵修等侍从、王遇等宦官和斋宫往来传递皇帝的诏令批复。
天色初亮,王遇捧着诏令来了。
咸阳王元禧奇怪道:“怎么又是你?几天没见赵修了,死了还是伤了?”
赵修是陛下跟前的第一宠臣,如今只有掌兵权的元禧敢打趣。
第210章 听没听过胡国珍?
“赵侍卫前些天惹陛下生气,陛下令他回家思过了。”王遇一句话带过,把诏令和已批的表文交给咸阳王。
这份表文的内容,是奏请朝廷遣侍臣巡行郡国,考察民情疾苦及各郡县守令的政绩。皇帝已批,不过在表文后面,列了几条已定的官员调配。
授郭祚为吏部尚书。
授尉彝为左将军。
授元志为司州别驾。
授尉羽为恒州刺史。
授崔休为渤海太守。
授崔光为侍中,修国史。
授孙惠蔚为冗从仆射。
郭祚是咸阳王举荐的,尉彝是任城王举荐,崔休是北海王举荐,孙惠蔚早前是东宫侍讲,深得新帝信任。
一纸表文里,各方势力角逐,众辅臣存的是私心也罢,一心为朝廷也罢,种种奏求皇帝都允了,那身为辅臣之首的咸阳王自然也要拥护、支持皇帝的另道诏令……在阊阖城门御道北,营建瑶光尼寺,限八月之前营建成。
这时候有事要奏的朝官按顺序进入,王遇站在宰辅咸阳王左边聆听记录,请奏完毕正好巳初,众人方知任城王昨晚遇袭的事。
咸阳王暗骂刺杀元澄的人都是蠢货,澄胖子这么肥壮,闭着眼睛乱攮都能扎中一刀,现在元澄说话响亮,显然没受半点伤。
“咸阳王,咸阳王?太尉?”
元禧回神,看向唤他的任城王。
“太尉替我猜猜,谁是乱贼主使?”
“我怎么知道!”
“宫里的禁卫之责归于将军,城中的禁卫之责归你,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推脱责任?哼,换彭城王在时,乱贼岂敢在洛阳内城撒野!”任城王拂袖离去。
很快,王遇回斋宫,把太尉和尚书右仆射不欢而散的事告诉皇帝元恪。
单说任城王出来止车门,坐进马车后,气愤之色消散,转为无奈一叹。他清楚昨晚要杀他的乱贼主使肯定不是咸阳王,刚才故意和对方斗气翻脸,是做给皇帝看的。
想当初彭城王位高权重,为何要急流勇退,把兵权全部交出,远离洛阳争权之地?还不是看透了新帝的性格,怕引发猜忌而招杀身之祸。
小皇帝连忠心耿耿的彭城王都猜忌,更会猜忌其余辅政大臣!
且等着瞧吧,咸阳王继续张狂的话,一定会和皇帝、和掌握皇宫禁军的于烈对峙上。
任城王从窗缝中看了看路,命令外面新提拔的护卫长赵芷:“去永和里邢宅。”
赵芷命令车夫的话更省:“永和,邢宅!”
车辆缓行中,元澄思索着诏令上面官员的变迁,只有元志的调任不在他预料内,他原以为元志会被调往荆州为刺史,没想到是司州别驾。
“嗨嗨——”元澄大乐,元志回到洛阳肯定要和尉彝抢儿子,到时如果他再帮尉彝一把,是不是就可以把赵芷一家讨到他任城王府了。
由元志不免想到恒州,想到去年妖尼僧芝求五妹帮忙查的一桩疑案,于是任城王问赵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你听没听到过武始伯胡国珍这个人?”
“我想想。”
车轮轱轱辘辘……
穿行两条长街后,元澄忍不住把窗帘缝隙扒拉大,再问赵芷:“你觉得在平城,谁能做到杀世族百余口人,然后完全掩盖杀人痕迹?”
“仆射怀疑谁?”
“我在问你!”
“属下只会武,谋略得问李长史。”
轱轱辘辘……轱轱辘辘……马车又驶过一条街。
元澄这次把大圆脑袋探出车窗:“本王给你一次机会,杀武始侯一家的是不是你?”
“谢仆射恕罪。”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属下若是胆怯之人,怎配护卫仆射。”
这话说的,倒也有理。
五月二十九。
下午未正。
散官袁翻的宅院外面候着几名布衣儒生,他们全和袁翻是同乡,儒生们初来洛阳很难谋到差事,而每餐每宿的花费令生活更加拮据,如果能见到袁散官就好了,求一手书举荐,说不定可以进富贵人家教导经义。
尉骃父女也来了。
上回尉骃单独来过一次,袁家的老仆告诉他,袁散官外出访友了,只有今天下午未时归家,且只有一个时辰的闲空。
父女俩自觉排在儒生们的末尾,天气真热啊,所有人汗流浃背。尉窈取出腰扇给阿父扇凉,尉骃十分舒心,嘱咐:“袁散官要是见你,你稳着答话,不用着急阿父。”
“是。”
前方儒生听见了,错愕回下头打量尉窈,忍不住问:“你们是袁散官的亲戚?”
尉窈回对方:“不是。”
不是亲戚就好,此儒生没再攀谈。
院门开,老仆望向队伍后头,问:“是尉窈女郎么?”
尉窈上前揖礼:“我是尉窈,和阿父前来,冒昧拜谒袁散官。”
“哦,我记得,一起进来吧。”
院门掩上后,才有儒生埋怨嘟囔:“怎么插队呢!”
很快,“哑”一声,老仆重又出来,道:“今日袁郎君不再会客,诸位请回吧。”
儒生们感觉受到了羞辱,走出街巷后,一人回身而指:“当年他家来投魏时,和我们一样寒微,无所依靠,被同乡接济照顾才有了现在的官位家业,可是他享了同乡的恩惠,却吝啬接济别的同乡。这种人以后再富再贵,我也不屑来往!”
袁翻当然不会在意寻常儒生对他的不满,纷乱世道,有利益来,才能有利益往。
人人如此!
他先询问:“孔师何时来洛阳?”
尉窈:“如无变化,现在应该到并州了。”
袁翻放了心,尉窈再聪慧,如果没有庞大的世族力量支持,她很难在宫学立足。“眼下你好好教书,不要参与女官的争斗。”
“是。”
“过几天,我在内城东找个道场,安排一次经义讲学,由你讲解诗经《风》篇。”
这趟真没白来,尉窈和阿父离开袁宅时,正是夕阳余晖无限好。
宜年里。
一匹黑色的壮马停止奔跑,背上的少年比骏马更吸引过路人的赞叹,有种人仅凭外貌就显出高贵清冷,奚骄便属这类人。
近家情怯,马蹄的嗒嗒声,似提前叩响家门。
第211章 元丕赴京
几个门僮小跑着,把奚骄带进前院的时候,奚鉴正坐在檐下用蓍草茎卜筮。
“儿奚骄拜见父亲。”
奚鉴上下打量长子,万千感慨把喉咙口堵得发疼,他假意看地面,把湿润润的眼泪憋回去。“卜筮之术当真玄妙,我算到你今日回府,果然灵验。”
奚骄:“不如我提前送来的家信灵验吧?”
“哈哈,还和小时候一样,总揭阿父的短。”奚鉴重又细细看儿郎的脸庞,说道:“你的眼睛随你母亲,英而骄!你师长和一众同门进入司州了?”
“尚在并州境,我思念阿毅,暂别他们赶路回来的。我也思念阿父。”
奚鉴由失落转开怀,朝侧门处勾下手,奚骄回身,只见阿弟奚毅朝他跑过来。
兄弟俩几年不见,有陌生感很正常,好在奚毅活泼话多,几句话便把长兄逗笑。
奚骄问起正事:“阿父帮我找位同门,是女郎,姓尉名窈,她父亲名骃,一直依附于员外散骑尉侍郎家做教书夫子。尉窈是孔师的嫡传弟子,孔师很挂念她。”
姓尉,且是尉彝家荫庇之人,奚鉴不禁想到姑母的后人,答应道:“好,你和我详说她的情况。”
并州境。
并州的覆甑山是涅水发源地,此山东边的涅县便是以涅水命名。平城崔学馆的游学队伍今晚便在覆甑山下扎营,在此露宿的还有许多旅人、商队,随着夜色笼罩,林立的毡帐间升起一缕缕灶烟。
等到夜深,数以亿计的星子化作旷野毡顶,如此良夜令人胸襟开阔,如果早睡未免辜负了,训义学舍的学子们便借星月光芒,团团围坐,听学师孔文中讲授《大雅》篇的诗。
离近的毡帐里走出俩年轻郎君,搀扶着一耄年儒士,此耄儒正是历经六世魏主,曾位至宰辅的元丕。两名后生非他的孙辈,而是后妻生的孩子,在原配之子反叛被诛后,元丕感念先帝饶恕自己和这俩孩儿,于是为二子全部改名,一个名悔,一个名过。
元丕看似年迈体衰,实则腿不软、眼不花、耳不聋,他能听清讲学声以后就不再靠近,一直站到听完。
往回走时,元过指向山尖位置:“看,星陨!父亲,这是好兆头,兴许元禧、元澄二厮死了。”
“凭他们也配?!”元丕抬头,脸上大大小小的斑点使他除了凌厉之外,又显几分可怖。
进入毡帐后,元丕批评元过:“所谓卜筮术,是熟知天文地理,又通晓历史今政,继而进行的缜密推算,非迷信什么星陨、虚妄的鬼神之说!还有,杀不杀得了元禧、元澄,多半看运气,要他们死非我目的,我要的是让新帝看到我还有用,能辅助他掌握实权早日亲政!”
元悔:“父亲会如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