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126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此时她尚不知道,邓长史到了任城王府以后拜见典师,根本不提昨晚她如何保护广陵王,只说这十万钱是送给典师的礼,然后打听她的来历与武艺的勇猛。

此人的目的可想而知,是让她接替死掉的董茁武职,去广陵王府担任护卫首领。

任城王府的典师姓王,名神念,文武双全,拒绝的话既条条占理,又如狂刀劈人毫不留情:“按辈分,澄王是羽王之叔,岂有晚辈向长辈讨人的道理!”

“按官职,澄王为尚书右仆射,每天来往城内各署巡查政务,所用护卫却尽为澄王自己的秩俸聘召!”

“而羽王任车骑大将军,掌城中数十万禁卫,明知澄王屡次遇险,不先思虑加强宫卫,反而想把澄王跟前最得力的护卫要走!是何道理?!我当真怀疑这蠢主意是你邓长史出的,而非羽王!”

邓长史灰头土脸地离开,命令车夫往北走,讨不来赵芷,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城北的角抵场召人。

别看诸宗王都权倾一方,但是天下勇士、兵营里的精锐,绝大部分被朝廷征为羽林、虎贲,诸宗王想聘武艺高强的护卫,全都得从每年淘汰的禁卫兵里挑选。

有部分被淘汰的禁卫兵,不是因为武艺弱,而是受了伤,或犯错,或到了解甲的年纪,这部分人离开禁卫军后,不愿成为朝廷的编民,于是在城北的一处空地每天角抵、骑射、对打,盼望被权贵看中,聘为护卫。

邓长史来到时,听到喝彩声阵阵,他站在牛车上居高观望,只见武场里正在对打,个矮的那人擅长游走,武器是鞭子,总想去绞对手的脖子。

可惜他的对手太高了,武器还是非常少见的铁剪刀,此人正是才到京城的尔朱买题!

随着周围人群又暴发叫好声,尔朱买题赢了。

尔朱荣蹦跳着挥手,他旁边另外两个少年,是孔毨和元珩。他们几个带着崔馆长崔暹的信先行进京,等找到奚骄后,再依次按信中之人去拜访,定讲学场地,这样等游学队伍进入洛阳,就不必在琐事上耽误时间。

邓长史拦住尔朱买题,问:“有意进广陵王府么?”

“望贵人原宥,我已有主家。”

“唉!”邓长史又一次败兴。

孔毨四人从大夏城门进,往西边望是金墉城,往东边望是皇族游耍的宫苑,刚以为走过最繁华的地方了,就到了承明门御道,前方便是正如火如荼营建的瑶光寺空地,这里工匠、商贩如蚁,他们不得不错开一条街行走。

然而此街通往的是金市,人还没走到,已闻喧嚣。

金市之东就是皇宫城墙,他们从千秋门外面过,尔朱荣骄傲道:“我阿父进过皇宫!”

元珩“哼”一声,有什么了不起,以后他一定也有机会进皇宫。

少年们和奚骄遣的信使错开了,并不知尉窈如今是常教讲师,只要她愿意,每天都能进皇宫。

千秋门再往南是朝臣上朝所经的神虎门,这里沿街停着的马车、牛车难以计数,商队是从来不敢从这里过路的。

几人继续朝南行,过了通门、西掖门,往东拐,真正长见识的时刻到了,他们来到皇宫的正南门阊阖门,站到对面朝高大的双阙仰望。

只有宗室和重臣上朝才能走阊阖门,从停靠于此的华丽马车就能看出,不仅如此,守马车的护卫各个面容凌厉,令人不敢直视。

尔朱荣敢直视。

然后他“嗷”一嗓子,撒腿朝一马车跑。街上人多,加上不防备,买题夫子揪住了少主一点脖后领,可惜随即被挣脱掉。

孔毨、元珩也边追边喊:“回来——”

“师父——师父!”

原来尔朱荣看见了赵芷。

今天中午尉窈讲完课匆匆离宫,因为阿母以任城王府的名义托人送信到宫学,说孔师兄、荣师弟今日进了城,在阊阖城门口等她。

果然!

同门重逢,喜悦自不用提。

尉窈已是有俸钱的讲师了,今天中午的饭当然得她请。尉窈先问候恩师身体无恙,又问候崔致师兄身体无恙,得知元静容、郭蕴、柳贞珠都来了,不久就能相见,她激动难抑,一顿饭间总忍不住想哭。

孔毨问道:“在宫里讲学,有人为难你么?以后有师父、有同门给你撑腰,不用怕。”

“不难。”尉窈再也忍不住,又哭又笑地摇头。

尔朱荣年纪最小,但戾气最重,他说道:“师姊,要是有人想害你,你先忍着,想办法把那人引出宫,我让买题夫子揍死他!”

“咳咳咳……”尔朱买题吓呛到。

只有元珩大大咧咧一摆手:“得了吧,她哪回哭,倒霉的不是别人?”

吃过饭,五人出城去往宜年里。

路过清河王府宅时,孔毨几人的震惊和尉窈当初一模一样。元珩咂一下嘴,先顾望四周再小声说:“这也太奢侈了!谁的宅子啊?”

尉窈见此心里有数,游学这一路必然不太平,连元珩这种性子都晓得谨慎了。她告诉道:“是清河王府。”

马蹄声渐近,他们背后驰来骑士队伍,率队之主是元恌。

“吁——”元恌勒停坐骑。

尉窈示意同门向对方揖礼,她说道:“见过殿下,他三人是我同门孔毨、元珩、尔朱荣。”

尉窈是按入门先后介绍的。

殿下?这小胖子是宗王?孔毨三人行完礼后都规矩而立,尔朱荣也不敢放肆。

元恌念述:“尔朱荣?你是尔朱新兴的儿郎?”

“是。”

“你学习好么?”

尔朱容一个深呼吸,决定如实回:“我训义学舍二十三学子,我垫底。”

元恌点动胖下巴,夸赞:“你们的夫子一定是志行高洁的儒师,所教弟子都很诚实。”

他和尉窈相视一笑,同时回想起在果园初见时的对话,那时他问她“学习好么”,她回答“还可以”,然而当时他不信。

元恌留下一言“元世贤的瞌睡病还在治”,然后上马离去。

尔朱荣几人终于敢正常喘气了,问尉窈对方是哪位殿下?

“陛下的七弟元恌,有次就在这宜年里偶遇着,交谈过诗学。”尉窈没细说,孔毨几人都晓得不该打探的不要问,继续前行转弯,不久后到达奚鉴宅。

奚骄正好在家,巧的是,他父亲奚鉴今日休沐,也在。

第220章 远扶,近杀!

奚府里面种植了许多繁茂高树,盛夏好时光,奚骄、奚毅兄弟俩正陪着父亲在庭院的树荫底下乘凉,一个学《易经》,一个学《尔雅》,奚鉴则用蓍草的细茎练习卜筮之术。

奚骄、奚毅没询问父亲在卜什么,生怕又啥都卜不出来赖上他们。

待管事来报尉窈几人的到来,奚骄随管事离开后,奚鉴进书房换了一身粗衣,戴顶草笠,嘱咐小儿:“好好背书,我走走消消食,一会儿回来考你。”说完,他又扛起院角的花锄。

奚鉴来到长子屋院,令僮仆过会儿不得叫破他家主身份,然后他满院寻找,可是实在找不到合适刨坑的地方。很快,长子带同门走近的动静传来,奚鉴只得停在原地,开始刨北屋正对院墙下的簇簇细竹。

奚骄与孔毨并行进院,后面是尉窈、元珩、尔朱荣。

父子俩的视线对上一霎那,奚骄真是备感无奈,他都能想象阿父一路小跑的样子。

僮仆们摆放筵席、食具,端上一碟碟凉果、一盏盏蜜饮,尔朱荣刚坐下又起身,来到奚鉴跟前问:“你为什么把竹子刨倒?”

我乐意!奚鉴拉低笠檐胡诌道:“竹子招虫子了。”

“没有啊,哪有虫子?你为什么总挡脸?奚同门,他是你府里的……”

尉窈打断他接下来的话:“师弟,过来。”

尔朱荣转身之际,奚鉴从笠檐垂散的草枝缝隙里迅速窥一眼尉窈。

她——是姑母的孙女啊!

可惜相见不能相认。

奚鉴之父奚买奴在承明元年,被胆大包天的万国安矫诏冤杀,临死前仓促留下遗言,嘱咐家中后辈,将来若遇到奚巫南的后人……远扶、近杀!

绝不可与奚族子弟婚配!

奚鉴暗暗叹着气,离开长子的住处,回到前院时,次子已不在庭院里。奚鉴进来书房,打开一个不起眼的箱箧,里面放着两卷画,一卷是书生背影图,一卷是巫咸山射猎图。

前卷图,其实是早前鲜卑贵族内部相传的通缉图。

通缉之人是奚巫南的夫君崔筮生。相传此人似文雅书生,擅长制毒,好以心计算人,可笑的是,直到对方杀了二十多鲜卑子弟,被围堵于山顶跳崖自尽,除了奚巫南外,仍没人知道这书生的真正面容和具体来历!

所以这卷图记录的,是崔筮生的走路姿态,和他总背着一个大书箱的习惯。

崔筮生死的时候,奚巫南就知道自己有孕了,她逃出族人的掌控,独自在荒山野岭产子,而后找到当时清河崔族的家长崔宗伯,与征西大将军尉多侯,在那两位的帮助下,当着她兄长奚买奴,也就是奚鉴父亲的面,把孩子交给了尉族保护。

从此,这孩子永不姓崔!

奚巫南自尽,她以自己的命抵孩儿一命,换孩子永远以寻常庶民平静生活。

奚鉴所知的这些细节,有不少是他近些年辗转打探到的,因为那时父亲遭难毫无预兆,没多久,崔宗伯、尉多侯也离世,奚鉴只能在成人后,想办法结交崔宗伯之子崔休,尉多侯之侄尉彝,拼拼凑凑到如今的消息。

不过奚鉴能肯定的是,崔休一定知晓更多,可惜啊,尉骃一家来京了,崔休自请调往渤海了。

奚鉴再展开另卷图,图中在山林里射虎的少女,便是他的姑姑奚巫南,这幅画是家中留下的关于她的唯一物件。画里少女脸颊的胭脂色犹存,人却早化为了尘土。

“唉!”奚鉴把画重新放回木箱里,合上前说道:“你放心吧,我不会故意为难尉骃一家。骄儿和尉窈,最好一直如今天,比陌生人近,比故人远。”

此时尉窈几人正在商量先拜访哪位朝臣,崔馆长手书了三封拜谒信,所拜谒之人分别是尚书左丞崔休,侍中郭诈,员外散骑侍郎尉彝。

奚骄:“尉茂父亲已被朝廷授任左将军,郭侍中也升为吏部尚书了。”

尉窈:“崔左丞自请出任渤海太守,估计已离京了。”

奚骄惊讶:“你怎知道?”他没听父亲提及,不,怪他自己不够关切朝政动向、官员的调动,他不主动问,父亲哪可能什么都告诉他。

尉窈解释道:“我离开学馆时,馆长给了我一封拜谒崔左丞的手书,我母亲为我打听了崔左丞,得知他连续奏请回渤海,已被陛下准许。”

奚骄发现一奇怪事,怎么诸同门都对尉窈母亲能打探到崔太守的官职调动不感奇怪?他越发觉得自己学《易经》没学明白,还把人学傻了,消息如此闭塞!

尉窈擅察言观色,再给对方说:“我母亲现为任城王府的护卫长。”

可是奚骄内心更不解了,因为前段时间他请父亲打听尉窈的消息,父亲打听出尉窈在宫学任常教讲师,怎可能打听不到尉窈母亲在任城王府任职之事?怎么连捎带一提都没提呢?

五人商定好先拜谒同住宜年里的尉将军,孔毨、元珩留在奚府住,由他们先投拜帖,尔朱荣则拿上奚骄在劝学里屋宅的钥匙,和尉窈同去劝学里。

几人送尉窈、尔朱荣出来奚府时,只见奚骄的阿弟奚毅正骑在尔朱荣的坐骑“戴月”背上,稀罕地伸手摸马前额的一撮半圆白毛。

“毅儿,下来。”

奚毅利落跃下,见尔朱买题称呼最矮个的小郎为“少主”,他过来,赞扬道:“你是尔朱荣?我叫奚毅,你的‘戴月’真威武!比我兄长的坐骑‘夜呼’还威武!”

“你喜欢?”

“嗯。”

“送你了,不过我得赶路,借你府中一骑,要温顺的。”

“你说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