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坏了,他好像说梦话了,好像说了大逆不道的谋反梦话。
他轻轻挪动姿势,贴近旁边的杨奥妃,听她的心跳。他矛盾着,挣扎着,可是心里又断然下决定,倘若她心跳不正常,就表明没睡着,被她听见了他的梦话。
那他即便再喜欢此美妾,也要杀掉她!
幸好,幸好,美妾呼吸浅而匀,心跳也轻得几乎听不到。
待元愉再睡着,睡至死沉时,杨奥妃的双眼缓缓张开细缝,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她的目力很快适应黑暗,好似她的人,从小就能适应任何苦难,以及命途的穷富起落。为了活,她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短暂人生里唯一的真心实意,献给了恩人僧芝与妙光。
可是妙光死了。
这世间值得她回报恩情的,只剩下僧芝。
杨奥妃回想去年九月,她和许多女奴被拉到此城洛水河南的奴隶集市贩卖,她们不被那些商贾当人看,和牛羊拴在一起,既盼着被人买走,又怕被买走后,境遇更惨。
这时,两位比丘尼过来,年长的比丘尼法号僧芝,年轻者是僧芝的弟子,法号妙光。
在众多女奴里,僧芝只朝她走过来,用慈悲的声音告诉她:“孩子,你的苦难结束了。”
那时她当然不信,果然,僧芝是想训练她,成为对方侄女“胡乌屋”的替身。替身就替身,她按对方要求的学诗、学佛经,只学了几天,真宝尼寺被官府查了。
她没想到,僧芝法师被带走时,对官兵说:“她是我才买的仆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请不要难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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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仍和妙光、林梨、林音等女尼一起被逮进洛阳县狱。
因她年纪小,只有她逃过拷打,令她又一次觉得僧芝有慈悲心肠的是,所有弟子都牢记对方的叮咛,向狱吏陈述她是粗使女奴。
很快,县狱放她了,一起被放出的还有妙光。
僧芝先对她重复那句:“孩子,你的苦难结束了。”
而后,僧芝嘱托妙光:“官府定我罪,我便是罪人,从此你我不再是师徒,你离开洛阳吧,若是能照顾杨奥妃,就带她一起离开。”
回忆到这,杨奥妃闭上双目,在黑暗里问僧芝:“法师,你还活着么?”
“倘若活着,以你的声名地位,元愉一打听便知,可是他敷衍我,我知道,那你一定不在这世上了。”
“法师放心,妙光带我去徐州了,我们一路讨着饭去的,妙光总能想尽办法讨到吃的,把所有好的让给我吃,她吃剩下的。那一路真苦啊,因为妙光的照顾,我又觉得不苦。”
“到了徐州后,妙光染了疾,被折磨到上个月,没熬过去。她临死时,才告诉我法师家里遭受的灭门惨事。”
“法师放心,我不会放过元志的,也不会放过和胡乌屋起过争端的女学子尉窈。”
“法师放心,妙光养蜈蚣蛊的本事,全教给我了。就连她在徐州才养的三只小蜈蚣,我都物尽其用,没有浪费妙光的心血。”
“僧芝法师,你的苦难结束了,安心转生吧。从此,我既是杨奥妃,也是胡乌屋。”
第240章 宫学变动
七月初三。
晨光熹微,阊阖城门外面已然人车拥挤,食摊的柴烟气息到处充斥,尉窈下来牛车,深吸,立即甩脱了困倦。
她还在往常吃惯的羊汤摊买一张饼、一碗少肉的清汤,今天的咸菜换了,是腌韭菜拌豆腐丁,另有胡椒拌兔肉丝。
奸商啊,好吃是好吃,全都开始收钱。
七王元恌的队伍过来,他在食摊旁边一停,尉窈就明白了,赶紧把碗底那口汤喝掉,到马旁行礼。
“有几天没看见尉女郎。”元恌讲述找她的原因:“上回你治好元世贤嗜睡的坏习惯,我另位同门的长辈知道后,托我问你,能不能帮忙想个法,治一下他家儿郎好动的毛病。”
元恌仔细描述对方怎么个好动法:“他叫元永平,也在皇宗学,夫子讲课时,永平同门不是不愿听学,可他总忍不住抓耳挠腮、东张西望,要不就是在纸上画猴、画乌龟。尉女郎,元永平的坏习惯,可有法子治?”
尉窈思索三息,说道:“有办法,不过事先必须和皇宗学的夫子讲好……找一些市井懒汉……然后……再如此……”
元恌越听越乐,眯缝着眼连连点头。
宫学。
今天起,刘腾等宦官不再轮值,长秋寺调来三位女官补充宫学空出的职位。由徐季媞担任主事,她年纪六十有余,内官之职是三品的“书史”。
分配到《尔雅》和杂书典籍库的,则是三品的洪书女和四品的芮才人。
洪氏三十余岁,她的到来,堵死了宫学所有四品女官的晋升路!傻子都知道等洪氏熟悉了宫学,就会接替年迈的徐书史。
徐季媞初来,改了不少规矩,首先,常诵讲师不必月初呈交一月的讲学时间,改为每五天一提。
定下五天讲学的期限里,遇到急事可告假。倘若一个月里告“急事假”仅一天,所教学舍的宫学生全能通过月考,则可抵消掉“急事假”。
以尉窈为例来说,她原本需每月教课二十八天,才能拿到上一秩的俸钱,假如遇到急事,她只教了二十七天,不用懊恼,可凭借学生月考全通过的成绩,仍拿足四百钱。
徐书史还改了典籍库的看管规矩,九位管理书库的女官每月轮换,绝不允许出现同一人连续两月看管杂书库之事!
另外,九名书库女官的笔墨供给,在原先基础上加一倍。
种种举措改变,有人欢喜有人忧。
最欢喜的当属所有宫学生,因为徐书史与劳役区的甄主事达成商量,宫学生不再参与繁重粗活,而且宫学区域要向北拓宽,建造学生宿舍,待建成后,学生的吃住全和普通宫奴分开。
中午,孩子们跟蜂群似的涌向庖厨,这样的活泼和快乐,本就该属于她们。
尉窈欣喜望着自己学生结伴的背影,而后看见徐书史从另个方向往廨舍走,她向对方揖礼,徐书史彬彬回礼。
谢谊、裴慎把饭打回来了,告诉道:“讲师,庖厨的主事也换了,姓张,是三品的御食小监呢,讲师尝尝,这米糕就是张小监的拿手本事,好吃不好吃?”
尉窈咬一口,眼溜圆。“有馅!好吃。”
食盒里只有一米糕,可见仅供应给讲师,她掰出一半对谢谊说:“我在外面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米糕,你分成十七小块,一会儿她们回来,每人都尝尝。”
“嘻嘻,谢讲师!”
“淘气。哭什么?”
俩孩子一个红眼眶,一个眨巴眼、吸鼻子。裴慎难为情道:“讲师只长我三岁,可总让我想起我阿母。”
自从被掳来奚官署,“阿母”二字别说提起了,连回忆都不敢碰,裴慎不愿在这么快乐的时候扫讲师兴,她下嘴唇剧烈哆嗦,强忍着不哭,谢谊的下嘴唇更是兜出上嘴唇二里地去。
尉窈不盯着这俩孩子了,再盯就笑了。
她说道:“不要这样,你俩就算掉一碗泪豆子,我这半边米糕也不会再掰给你们的。”
“噗。”
“讲师——”
谢谊、裴慎皆破涕为笑。
尉窈吃完午食离开皇宫,惊喜的是,阿母在千秋门外等她。
这时的尉窈又撅嘴、又拧巴,哪里还有在宫学讲书的稳重样子。“阿母是不是知道窈儿想你了?是不是、是不是?”
孩子大了有一点不好,不能随时抱到怀里。赵芷伸出手,改揽住女儿的肩头,每句都回应:“是,是、是。”
“阿母吃过饭没有?”
“没有。”
“真巧,我刚才没吃饱,阿母今天想吃什么?我用我的俸银请哦。”
“吃烤饼?”
“嗯!”
母女俩边走路边说话。
赵芷先把昨晚广陵王两次遇险的经过一提,然后嘱咐:“最近行凶作乱的事不断,我求了任城王,给你阿父和你各拨护卫,往后我不在家时,你出门都要有护卫随行。”
尉窈懂事地点头:“那咱们管护卫的吃住么?”
“不用,护卫干的就是卖命的苦活,出多少力,拿王府多少赏。”
“我知道了。阿母放心,我这段时间只来往皇宫和劝学里,不乱跑。”
“嗯。”赵芷看着女儿,又心疼又欣慰,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积了好几辈子的福气,才生出这么聪明又伶俐的孩儿。
中午在露天食摊吃饭十分热,根本久坐不住,母女俩拿着饼找树荫地站,周围无人,尉窈悄声询问:“是谁要害广陵王啊?”
“我没问。”
尉窈分析道:“照之前阿母说过的广陵王为人,他的仇敌看似是那些幽会妇人的夫家,可是使用蜈蚣这种诡异手段,不该是此类仇家,反而像一种巫蛊术。用这么明显的阴损之术害人,不高明啊。”
“哦,我也觉得是。”赵芷“哦”得心虚,因为女儿分析的,和她以为得恰相反。
尉窈:“其实给广陵王下套,趁他私会时逮到,蒙头狠揍就行了,揍死也合理。可对方自作聪明,选择用阴损的毒虫谋害广陵王,反而露了破绽。我觉得……主使这次谋划的人,地位必与广陵王差不多,不然哪来的胆子?害成了有何用?”
她紧接着道:“矛盾的是,同种地位的权贵,怎能不知廷尉署近来一直在查巫蛊歹行?对方用一条蜈蚣就算了,居然用三条!不是明摆着引火烧身么。所以,凶手……是才来洛阳的宗王?而且是有勇不太有谋的?”
尉窈近一步推算:“甚至……是昨天才进城的!”但凡来两天,都能打听到廷尉署在查之事。
赵芷脱口而出:“京兆王!”
第241章 陆葆真订亲
母女俩猜出真相之时,桃香阁的二楼,京兆王推开“清浊雅室”的门,室内只有叔父广陵王一人在抚琴。
琴音停。
元羽说道:“你离京三年,长高长壮,叔父几乎不敢认你了。打开案上的木盒,那是我庆贺你将在洛阳久居的礼。”
元愉可听不懂对方的讥讽之意:长高长壮不长心,久居洛阳无官授。
一上午,他没等到叔父横死的消息,心里已有预感,用小指在边缘处挑开木盒,果然是死蜈蚣。
元愉装出厌恶的样子把木盒拨拉到一旁,问:“三年未见,叔父越发吝啬了,送条死虫子给我是何意?”
元羽懒得跟蠢货讲废话:“昨晚你害我之事,承不承认都无妨,我看在你年纪小,许你糊涂这一次,只一次。”
元愉阴沉着脸:“我听不懂。”
元羽继续说自己的:“我上午找到卢渊,他是聪明人,一回京就辞去你府中长史之职,我以举荐他为官做交换,得知你在徐州纳了一妾,姓杨名奥妃。元愉,你违居丧礼制纳妾,可见十分中意杨氏。”
元愉紧咬腮,把“卢渊”添到必死的名录上!
元羽:“你谋害我,总得付出些代价,我就叫人在你赴我约这段时间里,杀掉你喜欢的美妾……”
“咣当”一声,元愉不等听完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