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15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次日中午。

尉窈料想对了,尉景带着高小娘子来崔学馆外,尉窈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讨厌学习的景同门自愿替蓁同门跑这一趟的。

高小娘子高娄有着今天新诗《硕人》里所写的颀长身材,比尉景的个子还高,红脸颊的特征是大多数边镇人都有的。高娄看到尉窈立即展开笑,没让自己显现丝毫忧苦。

尉窈打开书箱,缩短时间只言关键:“高女郎,我是尉窈,书简已经分好类,你到时一看就清楚,我不耽搁你时间一一说了。”因为对方穿着厚衣,腿上紧绑羊皮护膝,看样子下午就离城。

“谢尉女郎,这份恩情我会记着的。”

尉窈摇下头:“我知你感受,不瞒你,有一次我见过杜夫子对女学子的藐视态。”她说完模仿所述神情。

前世杜陵屡次轻视、讥讽尉窈,令她耿耿于心,怎会模仿不像?

高娄对这种冷眼冷笑再熟悉不过,屈辱涌上心头,她恨道:“对!他就是这样对我的,我在的学舍里他只对我这样,可是我说出去根本没人信!”

尉景好奇坏了,连问尉窈:“啥时候的事?那个杜夫子真这样瞅人?”

根本不需尉窈继续扯谎,高娄随即答他:“杜陵就是这样的,他不配为师!其实我那天闹……唉,算了。”

尉窈:“其实你那天闹,不是期待能继续读书,你是想警醒别的女学子对么?你担心你离开了,再有人作后尘受他苛待,对么?”

高娄哽咽点头:“对,没想到还有人懂我,我、我确实是……尉女郎,我要是早认识你该多好。”

“总比不相识好。我们还年少,一定有再聚时的。”

尉景难得懂事,帮高娄背着行囊,向尉窈保证一定把高小娘子送到北城门。

高娄的家乡是阴山域屯田最多的边镇,阴山六个镇里,也只有怀朔镇辖有五郡、十三县,因此每个月都有商贾从平城集结向怀朔出发,从事谷粮、马匹的囤买。尉蓁帮人帮到底,托好关系找了带高娄的商队,已经候在城门处。

尉景熟悉城里各条路,带高娄抄近道走,他话多,忍不住和她闲聊:“怀朔镇也有学馆吧,你回去后还能再读书吗?”

“有学馆,我家近处就有。”是有学馆,但无名师,否则她何必舍近求远来平城呢。

“那你有兄弟姊妹么?”

高娄愈加思乡,不禁喜忧参半:“我离家的时候我阿母已经有身孕,可是书信难寄,我不知道家里添了阿弟还是阿妹。”

尉景很惊讶:“算上你离家路途的时间,到现在得两年了吧?怎会一封家信都没有?”

“是啊。”这正是高小娘子忧愁所在,自家虽不富,可是阿父找个相熟之人捎封信总该行啊。

尉景感觉到对方的不开心,改话题问她:“你名字里的‘娄’好怪,是什么寓意?”

“寓意娄宿星。”高娄指向天空,见尉景不知道此星,便进一步解释:“娄宿,为牧养祭祀或兴兵聚众之地,娄宿星是吉星,属金。所以我离开家的时候,我阿父说如果阿母生一女娘,便叫高斤,如果生一儿郎,便叫高欢。”

“斤”是工具也是兵器,与“金”同音。“欢”则代表吉星出现的喜悦。

可尉景仍听不太懂,他说:“那你阿母一定要生个儿郎,高斤更难听!”

高娄性格旷阔,没有生气,还被逗笑。

二人到达北城。早等在此的尉家僮仆牵马上前,尉景十分豪爽,把马头向高娄推:“这是我养大的马,叫‘大蹄’,送给你驮行李。”

“啊?不行、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要,况且它跟着我过不上好日子。”

“怎么过不上好日子,边镇到处是草,能饿死它?”他猛拍下额头道:“哎呀忘了跟你说,我家乡是朔州的,离怀朔镇很近,我是跟着阿母来平城生活,我阿父一直在朔州防柔然人呢。不瞒你,我不喜欢读书,最迟后年,我肯定回朔州,到时我去怀朔找到你,你可不能装着不认识我啊,那时再把大蹄还我,嘿嘿。喂,高娄,人都说边镇女郎豪迈飒爽,你再推辞便是不把我当朋友。”

“既如此,我收着。”高娄接过缰绳,恳切保证:“尉郎君,你和两位尉女郎都是我要交一辈子的朋友,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大蹄,我在怀朔等你们,你们不来,我就寻你们!”

二人最后凝重道别时,阵阵啸喊和马队奔腾的动静传来。

“让道!让道——”

“府兵出城,让道——”

“速速让出城门——”

其中一名武官不停马,用汉话、鲜卑话轮番向百姓宣告:“北郊有柔然散虏出没,屠村抢掠,杀害旅人!州军现去围剿,所有百姓暂缓出城……北郊有柔然散虏出没……杀害旅人……所有百姓暂缓出城……”

至少三百余骁骑与轴驰粮车从尉景、高娄眼前过去,肃杀气势把尉景吓坏了,他看向高娄说:“出动这么多府兵,来犯的柔然人一定不少!幸亏窈同门送书拖延了你行程,你要是前天走就危险了。”

高娄也是冷汗涔涔,她思虑的自然更多!如果她前天离城,不巧遇到了柔然人定然十死无生,那她辛辛苦苦来平城求学算什么?那她在州府遭着夫子的冷眼始终忍耐,算什么?还有,她赌上自己的名声誓让杜陵也身败名裂之举,又算什么?

“是啊,是尉窈救了我。”此时此刻,三尉之恩在高娄心里有了高低,她发誓,如果来日尉窈遇到困难,自己必当拼尽全力报答。

州府出动骑军是大事,消息很快传遍平城。

次日一早,以元子直为首的十余名帝室子弟私自离开崔学馆,去州府请命出剿柔然恶犬,半路他们与其余逃课出来的贵胄合并,更是各个摩拳擦掌,高喊着“战柔然”的口号相互激奋。

而崔学馆里,尉窈和大部分汉家学童都照常去竹林,认认真真听孔夫子讲解《硕人》。

《硕人》一诗的意义,不仅在于其是最早描写女子美貌的古诗,还通过庄姜出嫁过程中齐国的礼仪之全,暗引接亲的卫国君礼仪之缺,为之后的卫庄公宠妾、庄姜无子被欺等等埋下伏笔。

第25章 消灾会的案子

孔夫子讲完了此诗,再向众学童讲起昔日高令公高伯恭向高宗进谏,请求恢复《诗》、《礼》教育的话:

“身居高位者如果不能修养德行,那百姓则不能。”

“王族勋臣的婚娶如果不能遵循古礼,敬重妻子,那百姓亦不能。”

“大魏如果不改晋乱之后的风俗弊病,如果不依古式,继续鲜卑婚俗丧葬的旧习,那天下苍生恐将永远看不到、听不到、做不到‘礼’了。”

“因为《诗经》有云……尔之教矣,民胥效矣。”

“我等受教。”学童们听懂了,礼教、人伦秩序需权势高位者先做到,而后教导百姓做到。

至此,四天的大课结束。

这时尉窈周围的几位同门才开始议论柔然人侵略至城郊的事。

崔尚说:“以前柔然人可没有冲破过六镇防线,更别说跨朔州冲破数百里地界!”

郭蕴:“我听见这消息时也先这样想的。是北地防卫有疏漏么?如果一直有疏漏,那从前怎么没出现过这类事?还是因为有了新都,旧都已不值得被严密拱卫?”

崔尚:“我猜测是六镇之兵也向往洛阳,人人都想走,因而致兵力缺失,被柔然人钻了空子。”

孔毨担忧道:“如果是这样,此类祸事将成常事?”

前年,也就是太和二十年时,朝廷为了增洛阳兵力,许平城迁往洛阳的兵士皆为羽林、虎贲军,那可是皇宫中枢的宿卫军啊,谁不心动?

尉窈了解此政令,适时的切入一句:“能在今次事里立功的州军,大概也要去洛阳了。”

数双目光或凝重、或惊讶,是啊,那么护卫平城的兵更少了!如果从朔州及六镇往平城补兵,那北部防线岂不更疏松?周而复始,形成恶劣循环!

祸事,真要成常事了?

一时间没人说话,尉窈挎上书囊离开。

她深知,与汉世族子弟结交的方式跟结交鲜卑贵胄不同,即使孔夫子有善言,她与崔致、郭蕴等人成为了同门也是不够的,她必须想方设法知晓政令,并能审时度势,且敢于提出他们未能阐述的问题。

如此才能被注重,从而被敬,从而有资格论君子之交。

“有道”竹林更北、距离小学馆区最远的一大片丘林叫“固常”禽林。这里栽植着数十余类花树,大小不一的鸟笼高低悬挂,多姿多彩的披羽奇禽从中穿梭,在半空留下不同的清鸣声。更别致的是,丘林里溪流、圃园纵横,不少景致是仿效《诗经》里所描述。

尉窈听阿父讲过,“固常”二字取自庄子的《天道》篇,意为天地原本的常法,她纵目四望,心境逐渐如景色开阔。

此禽林闻名于整个平城,她早想来看看了,可惜没观赏多久,便发现她最不愿遇到的那个少年也在。

对方和元珩在一起,大课一结束便直接过来了。有个鸟巢于歪枝上摇摇欲坠,奚骄立即爬了上去,元珩觉得有趣,也跟着爬上树。

托着鸟巢的桠枝很细,奚骄示意伙伴等在主枝那,自己则试探桠杈的承受力,然后灵猿般攀上。

元珩知道对方的身手,毫不担心,他问出存在肚里一上午的疑惑:“那帮汉家学子不知道柔然狗作孽的事么?一个个没血性,还跟平常似的安稳听讲,哼!”

奚骄够到鸟巢了,小心翼翼敲两下,巢内没动静,他再向上蹬两寸,看到巢里面有五颗禽蛋后才扭头回元珩:“都知道你是元刺史的从侄,关系再亲近不过,你都不去州府请命,可见去了没用,那我们急什么?”

“咦,有道理啊。哈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吗?因为来崔学馆前从叔警告我……敢逃学就把你关进犬笼!”元珩模仿从叔当时的语气和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不悦道:“你们?你才来崔学馆几次啊,就向着那些汉家学子了?”

奚骄不答,寻合适的细枝掰断,开始加固鸟窝。

元珩闲着没事四顾眺望,当看清遥遥过来一女郎是尉窈时,立感晦气:“怎么走哪都能遇见那哭包?”

奚骄没空回头,问:“什么哭包?”

“你忘了?跟你在一个学舍的那个尉窈,一点拳脚本事不会,只会哭。”

“哦。”奚骄心道,会哭也是本事,这不让你见到就烦,因烦想躲么?还让亥也仁、胡二迢都觉得欺负她没趣,且她趁此机会结交了崔尚与太原郭氏出身的郭蕴。

想到这,奚骄回头:莫非前两天她是有意哭一路的?

“糟了糟了!”元珩烦道:“她看清是我冲我过来了,阿奚帮我一次,替我应付她,快、快、快!”

奚骄的脚被对方不停地扯,只能下来,他把手中断枝塞给元珩,爬下树。

这时远处又过来几个奴仆,有人扛梯,有人扛斧,有人背篓筐,看来是专门照料禽林的。

再说尉窈,既然看到了奚骄和另外一帝室子,肯定不能躲开走。她过来揖同门礼,也向树上的元珩揖礼。

元珩真不愿理睬,可是孔夫子才教过尊礼,就敷衍而回,然后冷脸假装修鸟窝。

奚骄问:“昨天来找你的同门是姓曲么?”

尉窈情知有事,为防弄错,她道出曲融的名字:“不是曲融,是尉景同门。”

奚骄点下头,由那几个无赖提起:“消灾会的头一日,在礼学街有无赖闹事,被逮捕后没等拷问便全招了,他们在街头几次制造慌乱,全是冲你去的。”

尉窈一下想到元宵节后曲融缺课的事,明白了,那天肯定是官府突然去曲家查案,致曲融来不了学馆。

但无赖是受曲融或他家里人指使的话,官府岂能放过曲家?曲融会继续告假,那昨天景同门来找她,必会把此事震惊讲述。

所以曲融一定又照常上学了,无赖犯的事跟曲家人没直接关联。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应是无赖从哪里知道了曲融跟她不和的情况,市井泼皮惯行恶事,于是想到了害她讨好曲家人的主意。

几个念头瞬间过,尉窈不愿和对方久呆,揖礼告辞道:“谢奚同门告知,我明白了,以后我会小心提防。”

奚骄愠恼:明白什么?!这案子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第26章 快跑快跑

树上的元珩更愠恼:咋了咋了、俩人在讲啥?怎么一点都听不清。

尉窈才和那些修整禽林的馆奴错身而过,就听到重物落地声。

砰——是那个大鸟窝。

结结实实倒扣在地上!

奚骄怒目,元珩还没反应过来,愣在桠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