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尉骃搭在妻子背上的手一紧,说道:“不是若有那么一天,而是必有那么一天。”
远处寺院的钟声传来。
尉骃在一声声聒噪的钟音里说:“这一晚,棋局较量开始。”
第357章 一步入我局
同时辰,皇宫西侧的瑶光寺与宫里的内寺,撞钟声也隔着距离传递,余音浩渺。尉窈今晚在门下省当值,钟音里,她暂停阅看机密公文,于心中默语:这一晚,棋局较量开始,元恪,一步入我局,你将再无力独掌棋盘。
皇帝元恪因王肃病死寿春,连日郁闷,这种时候,禁军统帅于烈病重的密报,更让元恪生出天命不眷顾的愤懑感。不过形势越是不利,他越得稳,因此今晚早早批完公文,来后宫御幸贵人于宝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元恪掌握了七叔元详的不少罪证,扳倒元详是迟早的事,因此他不怕元详能翻出更大的风浪。但是六叔元勰不一样!自他即位起就畏忌六叔在朝中、在兵营的威望,可恨元勰不结党、不贪财,凡出征必胜,回朝处理庶务也辛勤,至今都寻不到可斥驳的错处。
梦境里,元恪眼睁睁看着手中兵符离他而去,飞到对面的六叔跟前。兵符的影子蔓延扩大,化为千军万马,元勰一开口,千军万马的喧哗顿时停止。
“臣愿交出兵权,远离京都。”
梦里的元恪想什么骂什么:“六叔,朕厌恶极了你的虚伪!厌恶极了你谦让的姿态!你明知道只要你活着,兵符就等于无!你明知道只要你活着,凭你的威望就能命令天下兵马!你却装糊涂,不以死表现忠诚,而是整天请奏离开京都,让朝野上下都觉得朕寡恩凉薄!”
元勰为难道:“臣肩负国家重任,臣不能死。”
他周围的千军万马齐声呼喝,成为他话后的余音:“彭城王肩负大魏重任,勰王在,社稷在。”
元恪怒极:“朕在,社稷才在!只要朕在,说尔等是忠臣,尔等就忠,说尔等是乱臣,那你们就全是乱臣贼子!”
可是他的话无人应和,对比下,他似臣,元勰似天君!
元恪在惊恐中醒来,再没有困意,轻声吩咐:“让于忠备辇车,回东极堂。”
宦侍:“于忠家里出了事,着急告假,不在宫苑。”
元恪才平复的心情又提起来,立即问:“于家出了什么事?”
“于烈将军的夫人傍晚归城时车马受惊,于家仆役递信告知于忠,于忠便告假回家探母了。”
每晚宫掖的禁卫任务,要么赵芷当值,要么于忠当值,元恪虽没有明言过,但他一直以为赵芷、于忠都明白这点。没想到于忠在赵芷休沐的时候,因为家事而告假!
元恪回望熟睡中的于宝映,更觉于家人难当重用。
“去直阁署,让杨大眼过来。”
圣驾离去后,女官于峨才敢进寝殿,把于宝映叫醒。“贵人,陛下夜半忽然离开,莫不是贵人说错什么、做错什么惹恼了陛下?”
于宝映呆怔一会儿,才从睡意里回神,仔细回想睡前的事情,说道:“没有。”
于峨拍着心口道:“那就好,看来是陛下想起有政务没处理才离开的。”
她紧接着建议:“自从贵人按照王贵人的饮食调理后,睡眠的确安稳了,可未免太安稳。婢子觉得,还是换回以前的烹食吧,你跟那三位贵人不一样。”
于宝映觉得侍女的防备心太过。王普贤是因为父亲王肃过逝,伤心至整宿睡不着,才调整晚膳的食材,加了些不伤身的安神药材。可于峨这么一说,分明是指王普贤在烹食上设圈套耍手段。
“贵人?贵人。”
“好,听你的。”于宝映懒得大半夜争辩这种事。
再说皇帝,快到东极堂时,他想起殿中公文都批阅过了,于是下令改道去门下省。
今晚当值的侍中有元晖、甄琛,他二人每晚都是过了夜半才休息,平常这种作息算十分勤恳了,可今夜有诨号“熬夜鸮”的尉窈比着,算他俩倒霉。
率队的杨大眼见门下省只有一间廨舍敞着门,有烛光,便朝尉窈的廨舍过来。“是尉侍郎啊,太好了,陛下来了。”
尉窈赶紧来车辇前拜谒。
元恪心情不顺,沉着脸下令:“找出近三个月扬州的军报。”
“是。”尉窈接了令立即朝一处库舍去。
她来门下省的第一天便把侍中全弹劾了,从那天起,没人敢在密令上为难她。她自己另做归整条目,保证哪类、哪州的密报放在哪间舍、哪处柜盒里,都随时能知能找到。
等元晖和甄琛过来拜见的时候,皇帝已经在阅看公文了。
这糟糕的一宿,可把元晖气坏了,几乎没睡觉,一点儿功劳没有,还被陛下认为懒散。
甄琛则曲辞奉承尉窈,打探有没有熬夜的妙招。
尉窈告诉他:“妙招?有,就两个字。”
“什么?”
“硬熬。”
清晨。
禁军统帅于烈府。
于忠昨天回府的时辰晚了,没来得及询问惊马的详细经过,就特意早起,去马厩找昨天给继母赶马车的车夫问话,他边听讲述,边查看马匹和马车。
车夫:“当时津阳城门拥挤,城内的商队急着出城,城外的商队急着进城,有马受惊,对方只吹了一声安抚马匹的口哨,谁知道载着老夫人的马突然拔蹄而起,带着马车倾斜,吓到了老夫人。”
于忠问:“吹口哨的人呢?”
车夫:“隔着人群,不知道谁吹的,而且那时只顾着看老夫人受没受伤,等想起找惹祸的人时,对方早不在原地了。”
马车和马都看不出什么,于忠赶着回宫,路上回想继母说昨天去的是崇虚寺,崇虚寺的新任天师姓鲁,是太武帝时国师寇谦之的徒孙,因为擅占筮,每天想求鲁天师算卦的权贵多不胜数。
鲁天师定了规矩,上午修炼,下午才帮人卜筮,所以昨天下午老夫人算完卦后,天色已晚。
于忠一路思虑,一会儿觉得继母受伤有些蹊跷,一会儿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离近皇宫时,他叹口气,许愿父亲这次的病赶紧好,不然遇到难事,他连询问的人都没有。
今天早朝,议完政事后,皇帝下令……杨大眼以直阁将军之职,再领直斋。赵芷则以镇东将军之职,领直后、直长二署的所有侍卫。
直阁、直斋、直后、直长、直寝五署的侍卫武官,赵芷与杨大眼各领其二,于忠只领其一。
等于烈的继室得知这个变动后,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她就算真受伤了,也绝不趁机给原配的儿郎于忠立威,逼于忠告假回府探望。
第358章 帝与后,不能齐心
劝学里,尉骃家。
尉骃正在教尔朱荣、高欢下棋。
一名契胡族勇士背着大捆木柴进院,他姓万于,名泉,进院后不用尉骃嘱咐,很熟练地把柴搁在草棚下,再用斧子把每根木头劈细,垛整齐。
万于泉,正是之前住在宗隐家隔壁那对夫妻里的郎君,也是昨天在津阳城门口吹响惊马口哨的人。
对于祖辈都在秀容川放马的牧民来说,想让权贵人家骄养的马匹吓破胆,一声厉哨足矣!
万于泉的妻子刘葛赶着牛车,拉着水瓮来了,她从瓮的间隙里取出一木盒,捧向尉骃,禀道:“夫子,鲁天师的弟子祥灵让我把此物转交夫子,说内有一护佑平安的符箓,我等没敢打开看。”
自从上次赵芷拳打崇虚寺的鲁天师后,徒弟尔朱荣就按尉骃的嘱咐,“添”了个毛病,开始嫌弃劝学里坊几口水井的水都不好喝。
尔朱荣的手下勇士于是每天去崇虚寺附近的甜水井打水,打水当然是幌子,敲打、吓唬鲁天师是真。
因为大魏崇佛也崇玄,崇虚寺是洛阳唯一的道教官署,来此祈求道力庇佑的权贵有宗王,更有勋臣,时间久了,鲁天师自是知晓不少权贵的家宅私事。
这个月初,尉窈和父亲谋定一切,到了拉鲁天师入棋局的时候。由赵芷夜访崇虚寺,威胁鲁天师往后只下午给权贵卜筮,威胁过后,赵芷仍攥铁拳,说:“别问原因,这么做是为你好!”
鲁天师非常识趣:“不问,不问。将军放心,老道和你是一伙的,你想让我何时辰、给何人算卦,下次不需亲自来,只需差人给我徒儿祥灵说就行。”
尉骃打开木盒,里面的符是布缝制的,符图周遭绣有桃和桃枝。
尔朱荣想不明白,问:“尉叔,天师送这个符是什么意思?只为保平安么?”
尉骃解释:“符为布缝,上有桃图,合起来是‘不逃’之意,鲁天师用此符告知……他会安居崇虚寺,不逃。”
尔朱荣:“那往后还用每天去那边打水吗?”
尉骃点头:“还和以前一样。”
高欢催促尔朱荣:“师兄快来呀,该你下了。”
尔朱荣才要落棋子,又缩手,狐疑道:“不对!尉叔教过,举棋、落棋,每一步都得先算对方的心思!你算出我将在这里落子,说明早布好陷阱等着我入阵了,嘻嘻,我偏不下在这里。”
尉骃笑看俩孩子,眼里是徒弟,心里只有好几天没见面的女儿尉窈。
窈窈深知伴君如伴虎的危险,她知晓越多皇帝的秘密,越不得善终!和皇权对峙的第一步,是抢夺于烈病死后,禁军统帅的势力归属。没有兵权的情况下与皇帝掰手腕,不叫权谋,叫找死!
于烈活不了几天了,待其死,不可让统领禁军之权和以前一样握在于家手里。
帝与后,绝不能齐心!
去年,皇帝抬举于烈的弟弟于劲,目的明显,是待于烈死了后,于忠为父守孝的期间里,让于劲暂顶禁军首领的位子。
尉窈要打乱皇帝的筹划,必须让皇帝对整个于家失望。她冲皇后人选于宝映下手,早在帮助谢挚、王普贤母女时就开始准备了。
前世经历带给尉窈的利处,是她知王肃快死了,具体什么时候死的,她是依靠回忆前世城南的鱼市价格,以及渔民对生活的抱怨推算的。
王肃是南人,爱喝鲫鱼羹,他少堵得很时,朝廷对慕肃之风顺水推舟,这种风向影响了旧都平城居民的生活,鱼市里不仅鲫鱼好卖,别的鱼类生意也都好。
尉窈清楚记得前世嫁来洛阳时,城南的鱼市生意惨淡,靠水吃水的渔民生活非常艰辛难过。原因便是王肃死了,排挤南人的鲜卑权贵更加歧视降魏的南人,常以“逐臭之夫”来嗤笑南人的饮食习惯,继而商贾不售鱼,渔民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
皇帝和权贵不一样,朝廷推行汉化,想继续礼制改革,需要善待琅琊王氏,因此王肃的女儿,肯定要入宫选为嫔妃。
尉窈和王普贤结为挚友,又迎谢挚为文雅精舍的女夫子,等于给母女雪中送炭。相互帮扶的情谊才能长久,作为回报,王普贤利用食谱引于宝映入棋局,如此,尉窈和谢挚母女从此荣辱共担,情谊比从前更加牢固。
至于皇帝夜里常做噩梦,自然是赵芷对皇帝观察得来的结果。皇帝焦心劳思,将来的皇后人选却卧息安稳,皇帝怎可能不失望!
除了算计于宝映,尉窈提前琢磨的另个人,便是于宝映的大伯母,也就是于烈的继室穆氏。
尉窈不仅在一场场京城贵女的宴饮里搜集穆氏的传闻,也让契胡族的勇士在于府周围伪装货郎,从于家仆役的牢骚里捕捉有用线索。
人心难算,有时也好算。
于烈病重,穆氏害怕原配的儿子于忠不孝她这个继母,想尽办法拿捏,是人之常情。于忠不忍父亲病重的时候,为琐碎家事烦心,凡事顺着继母,也是人之常情。
皇宫,门下省。
尉窈写完对王肃丧葬赏赠的奏请,待墨干,置于盒中,呈向东极堂。
对面,任城王元澄和广陵王元羽并肩过来。
尉窈微垂首,揖礼。
元澄浅浅一笑。
元羽:“几天不见,尉……哎?”他招呼没打完,被元澄扯着走。
“不就几瓮酒么,瞧你急的。”
元羽上了任城王的马车,还在回想刚才尉窈的样子,打趣道:“听说昨晚门下省的官吏都一宿没睡,果然,你瞧见元晖、甄琛、尉窈的眼了吧?全跟兔子成精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