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到达永康里,二王在广陵王府院门前下车,边往里走,元羽才想起来,问:“不对啊,族叔,你知道元继在宅院里埋藏着好酒不稀奇,可你怎么知道具体埋在哪的?”
任城王:“一会儿挖出来,你就知道了。”
“多不多?”
“十瓮。”
元羽刚要吩咐仆役去拿铲具,任城王阻止:“此事不好宣扬,容易被不懂事的下人讹传为宝物。你只叫信任的一府吏,和我这个护卫出力挖,别让旁人靠近。”
元羽闻言,从牙缝里吸气:“族叔,你可别算计我。”
任城王“哈哈”两声笑,重复刚才的话:“一会儿挖出来,你就知道了。”
第359章 任城王的船
就这样,元羽的新任长史李弼,和任城王的小护卫韦嘉一起挖地,韦嘉问:“李长史,你官服后面咋还绣了好几朵梅花啊?”
李弼不想回答,因为那是狗爪子印!昨天晚上被阳平王府的狗蹬的!
“挖到东西了。”
元羽看过来:“还真是瓮。”
韦嘉把瓮上面的土扒拉干净,塞子都堵不住的恶臭瞬间令他干呕。“好臭!”
元羽笑着看任城王,这时他要还不知道土里埋的非美酒,而是干系重大的秘密,他就不是元羽,而是元愉、元怀那般的蠢货了!
他命令:“继续挖。”
十个陶瓮都露出土面了,有一个瓮比其余九个大,韦嘉在脸上蒙了两层布,打开这个大瓮。
里面是填着石灰的人头,人头的发顶上有个竹牌,韦嘉闷声闷气念竹牌上面的字:“赵修,字景业,赵郡房子县人,禁中侍……”
韦嘉哑住,念到“禁中侍卫”才想起昔日最受皇帝宠信、之后没了消息的白衣侍卫,不正是叫“赵修”吗?
李弼则欲哭无泪,真想辞官不干了。
元羽盯着人头好几息,才道:“我不信元继父子敢杀赵修。”
任城王嫌这里臭,示意走开些,说道:“这话说的对,陛下、廷尉署都不会信。”
元羽猛跳脚,双手掐任城王的脖子:“死胖子少装糊涂,你知道我说什么,赵修是你杀的!”
他的力气对任城王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赵修死成这样,怎么查清是谁杀的?所以关键是……陛下知道后,把痛失赵修的怨怼怨到谁身上。”
说完这句,任城王轻轻松松把元羽的手指头掰开,再语重心长告知:“你以为冯俊兴找刺客杀你,是陛下得知后再命赵芷救你?其实是赵芷在查元详府吏贪污证据的时候,查到了冯俊兴与北海王府有勾连。年初我离京时,嘱咐过赵芷,遇到难事可找我的前任长史李宣茂,是赵芷把此事暗通李宣茂,李宣茂再把冯俊兴寻找刺客的线索适时适地透露给御医王显,这才能在救你一次后,用圣意唬住冯俊兴,叫那厮不敢再对你起杀心。”
元羽神色不停变化,他得到过少许消息,御医王显早在陛下是太子时,便在宫外扩张耳目,为主联络势力。
“你少扯别的!”他再跳脚,又重掐任城王说:“就说这几个臭瓮,是不是你埋来栽赃我的!”
“我要是栽赃你,买通你府里仆役告发你即可,何必自己送上门?实在是颈上悬刀,没办法了,只得将赵修死于我手的把柄送给侄儿你。我别无所求,只希望我这次离京后,我的故交故吏如果遭遇危机,你尽量周旋,保住他们的性命。”
“巧言如簧。”元羽面上还生气,但是手撒开了。
任城王:“其实今天朝堂的风向已变,你应该看出来了。近侍武官统领的归属分权,于忠只领直寝署,先不管于忠犯了什么错,惹陛下对他不满,只说杨大眼才来京半年,竟能五署领其二,和赵芷势均,可见陛下对赵芷已生警惕。”
元羽是同辈宗王里最狡智的,笑成狐狸,说道:“元禧谋反兵败,被抓进华林园后,仍具宰辅之威,廷尉署官员不敢拷问他,当时是赵芷率兵监管,武妇够莽,把几颗大枣塞进元禧的喉咙里,噎死了我那蠢二兄。”
他的笑转冷:“那时起,她的命数就定了。”
任城王叹息一声:“解君之忧,未必是功。赵芷是我举荐进宫的,几次拼死救过我的命,我必须保她,你要是无力帮我们,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你少激我!”元羽一直有桩心事,连枕边人都没有述说过,便是那次在乐律里遭刺客围殴堵截后,他做过好几次无比真实的噩梦,梦见自己死在那场刺杀里。
当梦醒回到现实,他更感激结识了赵芷,他永远忘不了和她那句对话。
“满朝文武除了你,没人愿帮我。”
“以后再遇难事,直说。”
元羽先吓唬长史李弼:“今日之事,要么烂在肚子里,要么你烂在瓮里。”
他再答应任城王:“保赵芷,是我本心,非你耍手段挟持。还有,往后再遇难事,直说!”
任城王筹划的第一步完成了,用照拂赵芷的名义,把车骑大将军元羽绑到自己势力一方的船上。
接下来,是拉彭城王元勰上船。
任城王知晓元勰身边有不少别方势力的暗探,于是和对方交谈,选在八月十六京兆王元愉娶妻这天。
“酒饮多了,去解手。”任城王在元勰肩上一拍,脚下摇晃。
“族叔小心。”元勰扶稳任城王,陪着他走。
元勰的侍从高祖珍立即跟上。
“族叔,圊厕在那边。”
“去什么圊厕,那不是有树么?走。”任城王挽着元勰往几棵花树处走。
花树临着水岸,四面空旷。
才走到,任城王捂肚子,边挤浊屁边忙慌慌蹲下,元勰哭笑不得,吩咐高祖珍去找厕筹和拭布。
高祖珍离开后,元勰和任城王眼神一对,前者:“族叔想让勰做什么?”
任城王:“借我二十位十分可信的武勇。下个月,我怕是要再次离京,我想借高祖珍为我府中武职。”
元勰犹豫:“武勇我可以送给族叔,只是高祖珍……自身武艺出众,领兵才能一般,军营之间的联络、粮草的运护、城池守卫,都不能交给他。”
任城王:“太好了,我正好缺个这样的废物。”
起初元勰交兵权离开洛阳的时候,前途难料,高祖珍惧怕,便偷偷给任城王府的前长史李宣茂送珍宝贿赂,期望留在京中。如此墙头草,任城王不管有没有证据可证高祖珍背叛元勰,都要先除掉这个祸害。
高祖珍拿着若干软布来了,递过来的时候,布上居然有熏过的香气。元澄夸道:“祖珍办事,真是投我心思,叫我欢喜。”
高祖珍嘴里谦虚:“不敢,不敢。”他知皇帝猜忌彭城王,心里早存离去之意,跟着谁都比跟着彭城王元勰强!
二王返回宴席的路上,任城王假意问元勰:“我有消息,这次离京后将去扬州,到时向你讨你的防阁将军助我,勰王可舍得啊?”
高祖珍激动不已,瞬间心吊到嗓子眼儿!
第360章 忠社稷,忠天子
京兆王和于宝妃成婚的宴席内外,均有皇帝安排的暗探在监察,任城王就是抓住今晚暗探只关注京兆王的疏忽,完成了他的第二步筹划……用彭城王元勰的势力对付即将赴京的高肇。
回府的路上,任城王又一次思索那几则志怪故事。
尉窈是天子近臣,她通过志怪故事透露的,必是皇帝元恪的决心!尉窈没有捏造虚言,没有制造恐慌,因为任城王对元恪心思的察觉,比尉窈要早。
元恪是君王,却重一己之私,轻社稷臣民,一心想杀保社稷的贤臣元勰。
随着马车时不时的轻轻晃动,任城王在心中一遍遍自语,说服自己必须坚定!
“先帝在时,常以孟子之言告诫诸王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本王忠诚先帝,忠的其实是社稷,图的是经世辟土的大业!”
“我不可犹豫,不可犹豫!我不可胆怯,既然开始做了,就断掉后路,不可胆怯!”
“元勰是我大魏之栋甍,绝不能似比干被冤杀!先帝有弟、还有诸子,我大魏……昏君可以换,栋甍不可失!”
任城王从窗帘缝隙里看夜晚的洛阳城,真是灯火璀璨壮京师,雄心纵横起龙蛇。
八月二十一。
领军将军于烈病重,回光返照难得清醒之际,才知禁卫武官权的变动。
完了,于忠一定做了错事,让陛下失望了!他立即让哭哭啼啼的亲人都散开,只握紧儿郎于忠的手,命令:“你速进宫告诉陛下,就说……诸叔王,都不能留!尽杀!陛下才能真正览政。”
什么?于忠吓地直摇头,以为父亲糊涂了。
于烈急得满脸鼓筋,骂道:“竖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天子为什么重用我们于家!于家只忠天子,只忠天……”
攻心火是致命的最后一击,于烈喷出一口血,瞪目气绝。
于忠悲痛万分,尽管惧怕,还是听从父亲的嘱托进宫报丧,他一字不改转述完父亲的遗言,离开宫殿时整个人失魂落魄,瞧见赵芷在殿门口值守,心更加慌。
坏事!赵芷耳力敏锐异于常人,她听没听见刚才他转告给陛下的诛王机密?
疑心一旦种下,只需时机自会如疯草一样滋生。
于烈临终老谋深算,只凭借一句遗言,使尉窈之前算计于宝映、于忠的计策如竹篮打水,算计落空。
于忠是居丧去职了,可是紧接着,皇帝下诏于烈的弟弟于劲升为四征将军之一的征北将军,暂时代禁军统帅职务。
九月初一,高阳王元雍返回京城,皇帝免元雍冀州刺史职,升为司空。元雍也是有准备的,呈上征京畿五万民夫,修筑京师三百二十三坊的奏请。
皇帝准许。
初八,皇帝下诏,立于宝映为皇后。
九月下旬,随一道赦免寿春营户为扬州庶民的政令,任城王再次被迫远离朝堂中枢,赴扬州监督淮南军事,只是还没有出司州境,王妃李华颜就因长途颠簸,病情加重。
任城王不敢赶路了,遣人接连急送文书,恳求解除扬州的官职,可恨没等到朝廷的回文,王妃就香消玉殒。
孟太妃亲自给儿媳擦洗换衣,她眼中含泪,话中含恨道:“你辅佐先帝迁都,平定穆泰叛乱,又辛苦推行文教,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想到皇帝不顾宗族亲情,故意压你的请奏,竟让你妻子病死在路上!”
任城王鼻翼扇动,只掉泪,说不出话。他悔啊!这段时间只顾着筹划这、筹划那,没注意妻子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元澄似老了十岁,走出帐篷,没想到娇贵了这么多年的妻子,临终是在荒郊野外。
“我以为你能跟我享一辈子福的。”
高祖珍赶紧过来,自认为忠心地提醒:“将军,不能再拖了,这里离洛阳不远,朝廷迟迟不回公文,意思很明显……”
元澄手臂一伸,捏碎高祖珍的喉咙。
皇帝元恪确实是故意不回任城王的辞官奏请,但确实也没料到任城王妃在路上病逝。
有一段时间了,他没让尉窈出谋划策,今晚尉窈来送公文,他只留她在殿内问话。
元恪:“迁都之始,先帝下令鲜卑贵族死于洛阳,必须葬于洛阳。元澄用这条政令为由,再次奏请辞官回京,安葬他的王妃。可是伐梁之征刻不容缓,除了元澄监督淮南军事,朕可以放心,其余宗王里,朕没有好的人选。如何决策?两难。”
尉窈:“孟太妃年事已高,若因王妃病逝伤心伤身,元澄恐怕几年里都去不了扬州了。”
元恪明白,他这次再驳元澄的请求,在朝臣眼中就显刻薄了,而且元澄肯定继续呈奏请,到时随意编造孟太妃因儿媳病逝而伤身,那时还得允许元澄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