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悟空嚼糖
如此,崔振原先的官职“廷尉少卿”空出来了,所以第三道旨,便是授尉窈兼任此职。
廷尉署的职权虽然不如汉时期重,把修订律法和刑狱政令两项职权分出去归尚书省了,但是治狱奏谳、审理文武大臣之权,还是牢牢握在廷尉卿、廷尉少卿二官的手中。
尉窈出来清徽堂,但觉天高云淡,心是野马。
王显在端门等着她,感叹:“尉侍郎好本事啊,即便让我回到失算的那一步,我仍无计策应对。”
尉窈向对方揖礼,歉意道:“哪是我好本事,是将军宽厚,不愿和我计较罢了。”
王显“呵”声一笑,纵目望远,心境随风而阔,说道:“我此去,短时间里不想回来了,相州地大物博,或可助我完成《药方》一书的撰写。然而陛下自小由我侍奉,诊候方脉、药库皆由我一人掌管,我不日远走,怎能骤然放下牵挂?”
尉窈认真询问:“将军觉得廷尉署的医官崔彧怎样?”
七殿下元恌性命垂危时,正是崔彧施奇针救回性命。
王显点头:“我想举荐的‘典御’正是他,我既然离开禁中,这份荐贤的功劳,就交给你吧。”
他潇洒道句“后天来寻我”,大步离去。
尉窈心道:你能想开就好,免得将来为敌。
一时的感怀扰乱不了她心绪,举荐崔彧为“典御”官的事,她会向皇帝禀明是王显的主意,不然以王显多年侍奉的功劳苦劳,才离京就由她举荐旁人替代,肯定会让皇帝心生不满,觉得她凉薄。
中书省。
有官员隔远瞧见尉窈朝着这边来,赶忙给各廨舍传递消息:“佞……不是,黄门侍郎尉窈又来了。”
“尉侍郎好告黑状,都打起精神。”
统管中书省的官长是才上任的京兆王元愉,他是暴脾气,朝门口掷公文,砸到属官的脸上,训斥:“区区黄门侍郎,来就来了,怎么,你想让本王去迎她么?”
属官在心里破口大骂“狗官不识好人心”,然后把公文拣起来假装匆匆行走,实则幸灾乐祸瞧热闹。
倒是如他所料,尉窈过来后,问:“中书监可当值?”
属官指着元愉廨舍回答:“在廨舍里。”
好戏瞧到了,又如他所料,尉窈才靠近门口,又一卷公文半卷、半散扔出来砸中了她。
尉窈拣起来大体阅看,应当是元愉书写的草诏,内容竭力引用诗赋,十句都说不到重点。
她走进廨舍,松手,狗屁不通的草诏掉到元愉脚下,对方刚要发火,她说道:“陛下命中书省拟旨。”
“你……”元愉咬牙切齿改口:“说,拟什么旨?”不仅收回骂她的话,他还得起身,装模作样学她,朝皇帝所在的位置揖礼。
尉窈不慌不忙打量乱糟糟的廨舍,待身后的“狗”即将控制不住要暴怒时,她不满道:“怎么还不铺纸磨墨?”
元愉紧咬牙,恨攥拳,“呼”一声,衣裳带风坐下,把墨当成尉佞臣,磨得吱吱响。
“刺啦——”他铺纸动作太大,扯烂了,朝别人撒气习惯了,瞪向尉窈。
尉窈平静回视。
元愉心道:你等着!
重新铺了纸,尉窈把几道旨意一并讲述,过程不停。
元愉才写了几个字就摔笔了,问:“尉窈你什么意思?你讲这么快,让我怎么写?”
尉窈摇头叹息:“看来中书监真的不知,草拟诏令之权,该由‘中书舍人’专掌。”
“啪!”元愉怒拍书案,骂:“你放什么……呜、呜呜!”
中书令刘芳闯进来,紧捂元愉的嘴,对尉窈说:“劳烦尉侍郎把陛下旨意讲述给我,侍郎放心,你急需哪道诏令,我就吩咐中书舍人先拟出来。”
先拟,才能先议,继而早审、早宣。
刘芳一直是主张推行新学令的官员,尉窈对这位中书令还是很尊敬的,把几道旨意再讲一遍,等她离去,刘芳的手心都被元愉咬出血了。
元愉已经怒极,踹翻书案叫嚷:“我是中书监,我为何不能拟诏?”
刘芳委婉解释:“不是不能,拟诏政务还是要学会的,但朝廷确实有规矩,草拟诏令的实务,只能由中书舍人掌管。”他观察元愉神色,暗暗叫苦,说的还不够明白么?中书监这个职位,就是给宗王的闲职!闲着,监督属官做事就行!别插手实务!
元愉:“你放什么屁,本王听不懂!等等,刚才姓尉的说什么?她被授的什么官?”
“廷尉少卿。”刘芳语重心长劝道:“尉侍郎深得陛下信任,现在再兼廷尉署次官职务,王和尉侍郎无仇无怨,何必因为争一时的风头,与她交恶?不过……”
元愉被劝动了,他被皇帝冷落许久,好容易再得官职,于是赶紧问:“不过什么?”
刘芳如实说:“我所知的尉侍郎,不是无故闹事的性子,王从前得罪过她?”
元愉脸色变化,他想起来了!
狩猎结束离开景阳山时,老贼元羽袭击他,说他的王妃在山中故意引虎伤人,险些害对方、七弟和尉窈丧命虎口。
“于宝妃!没脑子的蠢货,就知道给本王找事!”元愉藏不住心事,气急败坏打道回府,和于宝妃大打出手。
次日,南阳郡急送而至的一封捷报,惊动朝堂!
经太师元勰和归降朝廷的裴氏等勋贵辨认,征蛮劲旅诛杀的画中梁将,可确定是吕僧珍。
皇帝喜忧参半,欣喜的自然是萧衍手下一大将被除掉了,忧的是赵芷短短时间立了功,即便离开了禁中,威望还是盖过于家。
朝议散时,一场风雪降临中原大地,千楼万户变颜色,大魏犹如一幅新的画卷,即将迈向新路程。
第391章 风厉【终卷】
旧都,平城。
已是仲冬下旬了,平城没有下过一场大雪,久旱的大地到处是浮沙灰尘,凛冽的寒风不断由北吹来,无穷无尽,令瑰丽宝石般的锦绣茂都再也不见,反而四处充斥着强烈的破败气息。
尉窈就读过的尉氏学馆,今冬不再招新学童,又因儒师老的老、病的病,还有迁往洛阳的,学舍从开春起合并,每类学术合为一起讲学。
清晨通往学馆的小路上,随时可听见咳嗽声,学子不见结伴,他们一个个低头赶路,防止沙土吹进眼睛。
一名少年精神十足,站在离学馆不远的路口翘首以盼,当他看见期盼的少女出现时,忍不住朝她招手。
“延桢?”尉蓁朝他跑过来,又生气又心疼:“今天这么大风,你不知道站到避风的地方啊!”
步延桢害羞得脸通红,摇摇头。
尉蓁“哼”一声:“撒谎!你还说不冷,你看你冻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步延桢还是只笑,不说话。
尉蓁刚要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步延桢赶紧摁住她手,表示他真的不冷,然后他手被灼烫般缩回来,脸上更窘了,惹尉蓁捧腹笑他。
忽然尉蓁由笑转为难过,眼泪挂在睫毛上,令步延桢心疼、内疚又无措。
他张了张嘴:阿蓁,对不起,你别哭。
尉蓁先把他的眼泪擦掉,遗憾道:“我们永远不会在一起了,谁跟谁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步延桢泪如雨下。
尉蓁:“人生不该如这座城,只知逆来顺受。步延桢,我们如此年轻,岂能陷入情爱,任其束缚?我的榜样是尉窈,我要去洛阳寻她了,我相信你也会重振斗志,和从前一样意气风发。”
风卷尘土,她向他挥手作别:“步延桢,我走了!”
步延桢依依不舍伸手,抓了个空。
从他旁边路过的学子已经见怪不怪,这个叫步延桢的少年,去了趟洛阳后,不知生了什么病变成哑巴,然后停学。一个月前,他天天早、晚来尉氏学馆的这个路口,明明是一个人呆立,总奇奇怪怪傻笑、悲哭,好似身侧有人似的,估计哑病治不好,失心疯了。
步延桢垂下手臂,加入低头赶路的人群,他到达一寺院,把严实遮头的风帽摘下,露出僧人的光头。
上个月,他得知尉蓁搬离平城的消息后,用表姊潘淳娘帮他疏通关系得到的僧人名额,在此寺剃度出家,负责抄写经文。
一名法号叫“慎行”的僧人过来,唤道:“慎言,寺主找你。”
“慎言”是步延桢的法号。
步延桢来到寺主跟前,揖礼,他那年从洛阳回平城的路上,确实突生怪疾,一直哑到现在都说不出话,也因为怪疾,他知道自己真的不能拖累尉蓁了,于是狠心冷着她,让她对他彻底失望,提出了分离。
这两年北地大旱,寺院的田地颗粒无收,寺主心力憔悴下,已经病了有半月,他指着旁边布裹上的纸册说:“这是我早年偶然机缘下抄写的律藏译本,内容虽然不全,但也不是寻常佛寺能得到的。现在交给你了,你带着这些佛经去洛阳吧,算是我衣钵有所继。”
步延桢赶忙摇头,用手指在地上的尘面写下:“我去买药……”
写未写完,他余光里看到寺主闭眼垂头,他哆嗦着试探对方鼻息,竟是已气绝。
步延桢吓坏了,推门而出!只见师兄慎行含着泪等在庭院里,说道:“前两天寺里的存粮就空了,寺主已得官府允许,让师兄弟投奔别处寺庙,田地全交给官府了,只剩下我和你。慎言,去洛阳这一路肯定不太平,你若想还俗归家……”
步延桢做摆手动作。
就这样,师兄弟把寺主埋葬后,顺厉风之势,踏上了去洛阳的路。
道阻且长。
搭伴而行的旅人因为路途艰险,自觉聚成长长的队伍,平城在人口急剧减少的情况下,越显苍凉。
并州境内,尉蓁和崔氏学馆的柳贞珠在驿站巧遇。
饥荒往往伴随着疾病,柳贞珠定了亲的郎君病亡,柳夫子想得开,见崔氏学馆也没逃脱没落的命数,干脆辞去学师,卖掉家产,投奔京城的文雅精舍,让柳贞珠重新跟随孔夫子学习。
尉蓁和柳贞珠手拉手散步,尉蓁玩笑道:“这一路的风啊,感觉把我吹老了。”
柳贞珠故意向后打量,说:“那这风可够偏心眼的,明明你夫君总给你挡风,怎么偏偏绕着他只吹你?”
尉蓁的夫君李相道出身赵郡李氏,高大魁梧,武艺胜过诗学。经历两载旱情的平城人都觉得,身体健壮最可贵,李相道的心颇细腻,一路上生怕尉蓁冻着,没有条件饮热水时,就用笨办法把水囊捂温了再给尉蓁喝。
尉蓁手心有痒痒肉,又为柳贞珠的话而逗,笑得前仰后合。
“阿蓁。”李相道隔远扔过来几个黑黢黢的核桃,核桃在地面四散滚开,他喊:“刚烤过,好吃得很。”
“苦得很吧!”尉蓁朝他叉腰,李相道回以大笑,因为他喜欢她拣核桃的可爱模样。
尉蓁把糊核桃分给柳贞珠,说:“尝尝,我夫君烤核桃可好吃了。”
“嗯,是很好吃,等着我也烤烤试试。”柳贞珠说完,心中忽然冒出同门崔致的身影。尉窈书信里略提崔致的学业,其余没写,她猜对方应该是成亲了。
如果他成亲了,挺好,彻底断了她的念头。
尉蓁把自己的干净手帕递过来,关心劝道:“其实不能在一起的缘分,早断了早好。”
柳贞珠舒展面容浅笑,她知道尉蓁误会了,其实自己与定亲的那位郎君只见过两面,对于对方的病亡,只有对生命本身的惋惜,谈不上悲伤。
她把手帕放进布囊,把自己亲手绣的手帕给尉蓁,说:“我家人过来了,应是喊我起程赶路,咱们交换了手帕,就是好友了,我会在洛阳城南的文雅精舍等你。”
厉风催马蹄,奔远踏青云!
“贞珠,我很快就去找你——”尉蓁朝远挥手。
李相道跑过来,拉着尉蓁往驿站后方跑,边说:“随我瞧热闹去,有巫师在执鼓祭祀。”
跑到驿站北边的墙,他托着尉蓁上墙头,然后自己爬上去,果然,住在附近的乡民请了女巫在摇鼓唱诵,不时以酒洒天祭拜天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