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225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可是他们的视野里,浅埋的流民尸体正被厉风一层层吹去土屑,露出残骸。

并州之南的大魏京师……洛阳,才停歇一日的雪又下起来,这一天,皇帝亲临太和庙,主持祭祀神主大事。

第392章 画面

新修缮的庙堂空地上,方坛置于中央,坛前的祭祀之牲有白牛犊、黄马驹和白羊,女巫从天子东边走向方坛,而后摇鼓,帝、后、妃嫔和文武百官遵循鼓声的引导,按顺序向西方行礼。

鼓声不停,帝族中精挑细选的七名年轻子弟分别执酒,也面向西方,将酒洒向方坛上竖立的木柱,以示祭祀神主。以酒敬神主的动作要重复七次,且每次洒完酒,所有参与祭祀的人均揖礼参拜。

尉窈是外朝官队伍里唯一的女官,她能出现在这个位置,非再一次展现佞臣的荣耀这么简单。自从她把王显的暗卫统领接管在手,才知不少鲜卑武臣私下联络,扩散思念旧都平城、平城才适宜鲜卑人居住的言论。

太傅元祥一直收六镇戍将的贿赂,可想而知,这些传闻背后的唆使者,一定是北海王元祥!

尉窈接替王显的时机,恰好是那些武臣准备集体上书时,一旦奏书递交到门下省,必然被侍中元晖先得到,而后想办法在此事里立功,更得天子的宠信。

尉窈怎可能让元晖立功?

乱臣贼子蓄意传播的风闻是很难压制的,想打死蛇,得打七寸!

于是她向皇帝献计,第一步……命太师元勰、车骑大将军元羽、太尉元雍、秘书监元澄四位宗室大臣暗中行事,使结党谋事的武臣相互猜忌,拖延那些贼臣的行事计划。

接下来便是今天的祭祀方式……孝文先帝早在迁都前,就试探着废除鲜卑旧俗的祭祀礼仪,改用汉地祭祀仪式,被元祥鼓动的武臣里,一部分人对汉制种种改革的反感并不强烈,当他们看到祭祀礼仪又恢复旧制,也就不得寸进尺宣扬迁都不利等谣言了。

待转过年,叛臣元禧的事算过去一年了,到时就是元详的死期!元详一死,剩下的藐视王法、狂妄不知悔改的乱臣,正好一并铲除!

咚咚咚咚、嘭嘭嘭嘭……

女巫摇鼓的声响时而清脆,时而发闷,雪花更密了,似天地在给鼓音谱一曲玄妙乐章。

奚骄在执酒的帝族七子里,当他第四次把酒洒向寓意神主的立柱时,脑中忽然闪现一幅幅画面。

先是平城“有梅园林”的赛马场,他在许多手帕的地上拣起一串寻常的草珠手串戴在自己手腕上,羞红脸的尉窈被好多小女娘推搡到他跟前,周围人闹腾得越厉害,她小脸羞得越低。

此情景不待他思量,被下幅画面替代,画面如水荡漾,形成流动的故事。他似乎很焦急地骑马疾行,然后停在平城的永宁寺外忐忑等待,望眼欲穿的方向,出现和现在年纪差不多的尉窈,她瘦出憔悴相,和他一眼在人群里看见她一样,她也一眼就看见了他。他不知何故,把头扭向一旁,宁愿没出息地流泪,也不和她打招呼。

忧伤才从他心口往外散,此情景的记忆就和雪花脱离天空一样,彻底脱离,被又一更痛苦的情景替代。先是尉窈与一面容模样的男子行成婚礼仪,他在不远的地方孤单离开,继而,他前方一辆马车撞了人,血色里,被撞倒没了气息的,竟是尉窈!

咚咚、嘭嘭……鼓音变了、快了!

奚骄和其余帝族六子一样,向神主立柱继续扬酒,酒珠飞出去撞击一片片雪花的瞬间,他现在蓦然出现的奇怪记忆、之前做过的怪梦记忆,连同对尉窈的特殊牵挂,全部消失,一点不剩。

咚咚、嘭嘭……女巫继续击鼓。

元茂所在的位置几乎是最后了,隔着层层官员,他很难看清祭坛,干脆不看,渐渐在鼓声、在迷人眼的雪花里出神,忽有凌乱画面冲进他脑中。

画面里,他和一个看不清模样、满头花钗的女子在成亲,尽管看不清模样,但很明显,对方不是他的窈窈!

没等他琢磨,画面变了,他好似在骑马疾行,躲避什么人的仓惶样子,然后数支箭在他后方射来,他背中两箭,栽于路边,好怂啊,死不瞑目的窝囊样子!诡异的是,他的魂魄浮出尸身,朝一个方向去,那个方向……出现了尉窈,她也和他一样飘着。

一股说不出的悲痛化为利箭,才要从元茂心口往外扎出,两片雪花飘进他眼里,凉他一个激灵。就这一下,所有奇怪情景、之前做过怪梦里的成亲女子,全部消失。

元茂又一次肃拜时,上躯稍往旁边侧,这个角度能瞧见一点窈窈。他可真想她啊!看不见想,看见了也想。

心悦一人,爱屋及乌,元茂知道结束祭祀后,妻子还得回门下省,那他去探望岳父,给岳父拉一车好炭。

洛阳之南。

萧梁的郢州境最北边,与魏境接壤,郢州刺史王茂因为盘瓠蛮投梁的事,来此地借县署办公已经俩月有余了。

曹景宗训练的勇卒把吕僧珍平安、蛮族仍在攻湖阳县的最新消息送来,王茂近来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就按往常习惯,让自己清闲一、二时辰,他布衣乔装出县署在周围集市游逛,顺便访查民情。

“冬菜这么贵?”他听到一匹布换不了多少菜时,假装吃惊,实则没人比他明白菜价为何这么贵。

果然,菜农顺着王茂的引导,从骂天、骂地、骂北边的魏人后,转而骂此地的地主!

“那些黑心肝的,说山是朝廷的,不让我们进山挖芦菔根,其实谁不知道啊,他们是想把山里的食物都占了!我等小民只能在夜里偷摸进山,运气好才能挖到点芦菔根。”

旁边一个脸上挠出血痕的妇人发出嗤笑。

王茂知道,这种血痕是长冻疮后,受不了脸痒才抓伤的。

妇人:“别上他当,我这筐芦菔根价贱,不过你得整筐买。”

王茂移步过来,感兴趣问:“哦,同样的芦菔根,为何你值得贱价卖?”

刚才的男子嗤笑回来:“因为量少呗,你看不出来吗?她那筐子芦菔根摆的有玄机,看着挺乱挺满,中间一个大坑。”说完,他还双手比划个圆。

王茂“呵呵”轻笑,对妇人说:“确实啊,你装的芦菔根不满啊。”

妇人恼了:“胡说!你再瞧呢,满不满?”

随她话音才落,王茂眼前一黑,连痛苦都没有,脑袋就被削掉了,滚进菜筐里,正好填上菜中间的坑。

第393章 真正的猛士

卖菜妇人正是赵芷乔装,她扣上筐盖、背起、朝城门口奔跑。此变故毫无预兆,别说周围百姓了,就连尾随王茂的护卫都呆怔一息才反应过来!

“抓住她!刺史……”一名护卫的怒喊被同伴紧紧捂住。

“不行,你一喊,此城百姓全知道王刺史被杀,到时……”

他们想到的,赵芷的军师刁整更能想到。城门方向十数位置声音高扬,有人喊:“北边的蛮匪打过来了,正在城郊杀人放火,都回家看看啊——”

也有人喊:“大将军吕僧珍抵挡蛮匪失败,头被砍掉了!”

另名魏勇立即回应:“胡说?吕僧珍在建康城呢。”

“这种事我哪敢胡说,不信你们去县署问,咱们郢州的王刺史就在县署,他为了给吕僧珍收尸偷偷来的。”

王茂的随身护卫不多,两人跑回县署报信,其余人追赶赵芷,边跑、边喊:“关城门,有奸细!速速关城门!”

街上百姓慌乱不已,大多想出城。

“不能关城门,我要回家!”

“凭什么关城门?是不是蛮匪真打过来了?”

城中的居民则呼朋引伴一起去县署。

“我们要见县令,蛮匪都敢在城里当街杀人了,县令得赶紧出面啊!”

“王刺史真来我县了?”

几名魏兵假扮的百姓从这些人旁边跑过去,嚷叫:“你们认不出吗?刚才被菜刀削掉脑袋的就是王刺史啊!王刺史和吕将军都死啦,县城不能待了,赶紧逃啊。”

这时赵芷又用菜刀砍杀数名挡她路的梁兵,并把王茂的护卫远远甩开,接她的魏兵早备好马匹,听到梁兵喊叫声近了,他狠抽马匹,而后,赵芷从拥挤人群里现身,几个大跨步,脚下一点,从马后方飞身而上,迎风出城。

她才逃出,刺杀计划里协助她的魏兵故意冲击城门,城门被梁兵合力关上。

赵芷回头,泪水凝于眼眶,而后往前看,风把泪吹干。

曾几何时,她也是普通小卒,屡次死里逃生,功勋却都是将军、武官的,小卒倘若活下来,最多吃几顿饱饭就算奖赏。

而今,她终于变成为谋远计而舍小卒的将军了?悲悯流几滴泪,然后不再愧疚,面朝君王圣旨,背后却是无数殉难的小卒土坟!

不,她不愿如此!

真正的猛士,该勇于死中求生,而不是借功绩为由逃窜。

“嘶——”马匹被赵芷勒住,她神情决然,把筐扔到道边的沟渠里,大喝一声“驾”,朝城门冲回去。

她手下的兵,可以在堂堂之阵中战死,绝不能被她当成升官立功的阶梯踩踏!

“将军,军司派我等来接将军!”后方黄土滚滚,为首者三人,分别是桐柏山的戍副张义和征蛮劲旅的两名统军。

赵芷下令:“你们假意攻城门。”

想救出那些魏勇,得趁此城的县令来不及部署时速战速决,幸好城墙在先前萧梁、萧齐的战火中损坏,赵芷弃马,跑到城墙有损的地方用爪钩攀上去,统军李神把自己的队伍交给另名统军,紧随赵芷而上。

两军杀声汇集城门内外,犹如相互冲击的怒浪,誓要将对方粉身碎骨!

征蛮魏师营地。

等待消息的过程最煎熬人,军司刁整不时出军帐观望天色,乌云汇聚,刚才的一团小乌云不见了。

武官来报:“有个自称‘李晖’的来营,请求见将军。”

李晖正是镇守湖阳县的游击将军,刁整亲自迎接对方。

“我得到消息,率领此军的将军是个姓赵的妇人?”

李晖急坏了,他在此地驻守许久,根本不知朝堂变化,对皇帝准许女子为武官感到疑惑,更不信朝中大臣能同意皇帝的决策,让赵芷率兵征蛮。

刁整暂回避对方疑问,关怀询问:“将军能秘密出城,可是城外贼蛮势力稍有退却?”

李晖点头:“是,我着急寻你们,就是想告知此情况!先前我查到消息,梁将吕僧珍来了,贼蛮颇有章法攻城,一定是吕僧珍在给贼蛮当军师!可是昨天一早到现在,贼蛮主力没出现,只驱赶老弱蛮民佯装攻城,此等拙劣招数,让我不得不怀疑吕僧珍放弃与贼蛮合作,或者……”

他语气转变,为自己的猜测而激动:“吕僧珍出事了!”

“有道理。”刁整问:“你见过吕僧珍么?”

李晖:“太和二十二年的邓城之战里见过,那时吕僧珍是萧衍的中兵参军。”

刁整又问:“相隔几年,如果现在的吕僧珍面对面在你眼前,你能辨识出么?”

“当然!”

刁整捧来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吕僧珍的首级,天寒加上石灰的涂抹,李晖定睛好几息,才颤着声、不敢相信道:“吕、僧珍?”

刚才说的“面对面”,竟是真的面对面!

“你们立了大功啊!快告诉我,谁手刃的此人?”

刁整傲然轻笑:“自然是……镇东将军赵芷。”

李晖真是急脾气,立即问:“赵将军在哪?请许我拜谒!”

“赵将军有要务暂时不在兵营。”

“她多久回来?”

刁整微笑摇头,不语。

帐外落雪,今晚更添寒意,魏兵挤在一起取暖,打仗的日子的确艰苦,但他们想着缺衣少粮的贼蛮更不好过,就起歌壮志,或讲志怪故事提神。

当狼的啸声出现,营地外有了动静。

兵卒戒备!

斥候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