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230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杨范暗暗佩服尉窈又一次猜中皇帝心思,高显不仅出身不足,文才武略也欠缺,怎么让权贵大臣在最短的时间里接受高显已任高官,对其产生敬重畏惧呢?

自然是出宣诏令。

元勰、元详是宗王里官品最高的,剩下三位的脾气各有各乖张,换成别的宣旨官来,即使知御旨震怒,也习惯于奉承诸王,不敢在言行中得罪。

尉窈不一样!尉窈的每次升迁,都是对峙百官得来的!往后高显独自宣旨时,只需要认识诏令上的字,效仿尉窈的气势就不会出错。

王府仆役匆匆抄近道行走,等高太妃把宣旨队伍带到时,北海王元详已经斥退所有歌舞伎,不该出现在酒宴中的边境官吏更是纷纷藏身,就连珊瑚树等奢侈摆件也全部不见,搬回了库房。

尉窈展开诏令,粗略打量内容,心里有数了。

“元详接旨。”

她不称对方爵位、官职,就代表今回形势的严峻,顷刻间高墙环绕之地寂静,每个人只感觉自己心跳的“咚咚”紧张。

“朕定景明年号,愿即位国统,政令光明,然元详难抗社稷,不知修身慎行,屡犯刑律……”

一句跟一句的训斥言语,令元详头不敢抬,只觉耳朵里嗡嗡作响,无力抵抗的怂劲蔓延他四肢百骸,妄想夺天下的雄心壮语原来如此脆弱,只不过眨几下眼的工夫,就在尉窈咄咄气势中削为齑粉。

尉窈只念斥责元详的这段旨意,她合起诏令,不给元详拖延的机会:“这就进宫吧,莫让陛下久等。”

这时候就需要女眷上场了,高太妃使劲掐儿媳,刘王妃立即假哭,用左袖遮掩笑咧的嘴,右手揽过庶子元颢。

“还请夫君快去快回,我们不管多晚都等着……”

高太妃恨不能掐死蠢笨的儿媳,此时讲这些屁话有何用?高太妃知道求尉窈没有用,她赶紧让心腹婢女给杨范使眼色,四周人太多,婢女只能给杨范一个不大的锦囊,里面装满罕见宝珠,婢女悄声恳求:“王进宫后,不管有何消息,有用、没用,劳烦内事官托人告知太妃,过后太妃定有重谢。”

倘若尉窈不在场,杨范就收了,待返回宫里向皇帝主动交待,将贿赂经正途转为他的私产。

可杨范恐惧尉窈遇谁告谁、逢事都告的嘴,他摇手表示不敢收礼,和善安慰婢女:“放心吧,陛下如何发落诸王,都会明确告知。”

元详出来王府,害怕又添一分,只见宫里派来了一辆牛车,守卫在牛车两边的兵卒执枪背箭,与其说护卫,更似押送。

尉窈骑上马,打个手势下令:“去彭城王府!”

王妃刘念目送牛车远离,用惊讶极了的嗓门质疑:“怎么只有一辆牛车?莫非让夫君和四王挤在这窄小的一车里?天哪!”

闭嘴、闭嘴、闭嘴吧!高太妃面容狰狞瞪向儿媳,假的白玉鼻子因她面颊总做表情,开始与厚粉隔距,令她貌如恶妖。

后宫。

皇后于宝映心不在焉地读《诗经》,女官于峨进入寝殿,欣喜道:“陛下宣五位宗王进宫进行训诫,我打听清楚了,有京兆王。”

于宝映放下诗书,提着心终于放下了。这几天责打杨连萝,把杨连萝打得不能行走,饮食只给隔夜的且不加热,皇帝那边只要打听,一定能知晓她是如何折磨杨连萝的。

可是自从她惩罚杨氏,皇帝再也没来后宫,这是为什么?到底嫌没嫌她太严苛?

听于峨这么说,于宝映得到了答案。

另名女官拿着封信来禀报:“京兆王妃请求拜谒皇后。”

于宝映轻摇头笑笑,这封信不拆也知道写了啥,必是妹妹揣测京兆王今回要挨严厉惩治,便想借对方自顾不暇的时机进宫,亲自磋磨杨连萝,出往日被杨氏挤兑的恶气。

第403章 谋你心虚

很快,京兆王妃被带进宣光殿,她积攒了一路的心烦意燥,终于找到可倚仗的主心骨,不禁委屈瘪嘴,向皇后诉苦:“阿姊,怎么办?我好慌好害怕,元愉要是出事,会不会连累我?自从我嫁给他,什么荣光都没沾上,苦倒是全尝了个遍。”

于宝映安慰:“放心吧,他犯的要是大过错,陛下肯定提前告知我。”

于宝妃抹泪点头:“阿姊这么说,我就踏实了。对了,阿姊知不知道今回带兵宣旨的朝臣是尉窈?真是佞臣,她又升官了!她现在已是门下省侍中。”

“又升官了,这么快啊。”于宝映长吁,对尉窈的钦佩不知不觉掺杂了某种情绪的不甘心。

于宝妃撅着嘴巴抱怨:“我真讨厌尉窈小人得志的样子,阿姊,你贵为皇后,既然能利用妻妾之礼惩治妾,那……可以惩治妻么?”

“何意?”

“我查过了,尉窈的夫君元茂在御史台任职,和尉窈聚少离多,阿姊赐一貌美温柔的妾室给元茂,如何?”

于宝映立即训斥:“别胡闹!尉窈一定深得陛下信任才迁升侍中,我平白无故和她结仇,万一令陛下厌恶我怎么办?”

“可是当初恢复妻妾古礼是她想出的主意,理应她为表率啊,凭什么我们姊妹的夫君都纳妾,她的夫君只有她一个正妻?”于宝妃不服气道。

于宝映冷笑,这种事上她可不糊涂,为了杜绝妹妹做蠢事影响于家,她直言:“倘若你夫君心正知礼,谁还能拿刀强迫他纳妾宠妾么?好了,此事休提,你要是为惩治杨连萝来的,我可以让你出恶气,立正妻之威,要是再出糊涂主意、说糊涂话,就回王府老实待着!”

此时彭城王元勰刚接完诏令,匆匆辞别亲眷登上小牛车。皇帝年少多疑,掌控大臣的手段狠而果决,元勰、元详、元愉被拘在一个狭窄、灌风的木板车厢里,共患难形势下,还得面对面、直视彼此间的猜疑。

元愉问候元勰:“不想此次进宫还有六叔,六叔可晓得陛下为什么诏我们过去?”

元勰回一句:“天子意不可揣测。”说完闭目,表示不想说话。

元愉询问的事,在刚才路途中也问过元详,元详再次暗骂这个侄儿蠢,押车的人里有朝中最狡智的佞臣尉窈,路上每多说一句话,都容易被尉窈逮到把柄。

三宗王单说元勰,他正在回想太和庙祭祀那天,和任城王碰面的一番言谈,他知道任城王是故意接近他的,因此只想敷衍三言两语,没想任城王一开口,就险些让他拔刀!

“勰侄还记得之前向你借的二十武勇么,各个是好刀啊,连我都没想到……高肇官职未授就横死了。”

当时元勰顿感天寒地冻,心肝皆颤,以致于做出愚蠢反应:“那二十人的身契,随他们的人,全给你了。”

果然,任城王掏出一叠纸摇晃:“我没去府衙改他们奴籍的归属,他们还是勰侄你的人。”

接下来,死胖子不用他询问,讲述如何安排二十武勇对付高肇、高显、高猛和高英,然后说:“没有一环接一环的部署,我相信现在门下省侍中位置的人,是高肇,他的兄弟高显必然也得重用,济南公主有可能不认识高猛,高猛与高肇的二子更不会离京。”

“高家人本就不中用,缺少高肇,陛下一定心伤难过。”任城王说到这,语气一转:“可是事已至此,谁都改不了!”

当时元勰便听明白,所谓“事已至此”,是任城王在提醒他!提醒他别想向皇帝告密,只要对方咬定二十武勇忠心的是他这个原主家,皇帝肯定愿意相信任城王的狡辩,把谋害高肇的凶手栽给他。

“族叔费尽心思,想从我这里谋什么?”

任城王:“谋你从此……心虚。”

牛车在路口拐弯,压中一块石子,元勰睁开眼、把紧窗框的同时,他的忠心也不稳了,恰如任城王谋算的……他的忠心里掺杂了心虚,正因为他想做一名至忠之臣,才会介意这份推脱不了责任的心虚。

“死胖子厉害,破我心境啊。”元勰又一次在心里拔刀,恨不能扎任城王十个窟窿。

牛车再拐弯,这次是尉窈下令,故意从反贼元禧的旧宅旁过道,尉窈告诉高显,也是告知车里的三王:“那处宅子关押着元禧诸多亲眷后辈,昔日此地宾客如云,当下青蝇吊客,当真是生没有荣耀,死没有气节。”

这话落在各人的耳朵里,敲打意思不同。

元愉是暴脾气加缺心眼,他立即挤开六叔父,从车窗探出头骂尉窈:“毒妇,你少拿元禧威胁本王!本王行事礌礌落落,不怕陛下问责!”

尉窈:“你在陛下跟前,如果也敢扬言礌礌落落,那我敬京兆王勇猛。”

“有何不敢?!”元愉越想越憋气,皇帝还想他怎样?他是失了规矩太过宠妾,可他已经认错了,把杨连萝送往敦煌还不行吗?一件小事为什么没完没了,把杨氏拘于后宫施笞刑,到底是皇后给她妹子出气,还是陛下不容兄弟,借题发挥,想再次免他的官职?

“元愉。”元详心烦,呵斥蠢侄子闭嘴。

今天之前,元详一直以为皇帝最忌惮元勰,可是皇帝选择鹤觞宴这天,当着那么多宾客的面把他带走,明显故意为之,故意让京中世族察觉朝廷风向。

难道,不是元勰将成为下一个元禧,而是他?

彭城王元勰从蠢侄儿掀动的窗帘缝隙里,打量外头元禧宅的院墙,他受皇帝命令照拂元禧的家人,可他政务忙,就渐将此事交由儿郎子直做。

元勰记得儿郎上次从元禧宅回来后,说了句“落难的宗室不如鸡”,被他训斥了。

他教育儿郎说:“元禧自作孽,他的家人在禧荣耀时一同享福,落魄时就得同受苦。”

谁料子直问了一句话:“假如元禧没反,是被陷害的呢?那他的家人受苦还活该么?”

当时他气坏了:“哪来的假如!”

元勰呼气加重,收回思绪,他好怀念先帝,先帝一心图大业,从没有元恪这般算计臣子的伎俩。

第404章 弹劾

车马出青阳城门,径直往东行。

尉窈下一个宣读诏令的地方是广平王府。

这两年洛阳的各种盛宴均形成一种风气,先得北海王府先举办,其余权贵才能以低于北海王府的规格陆续开始。广平王元怀是天子的同母弟,他不敢和七叔元详争锋,但也绝不屈居其余权贵之后,他选在明天举办鹤觞宴,因而宣旨队伍到达时,元怀正在尝试美酒,醉意上头。

尉窈、高显、杨范三人走到他跟前了,他才在幕僚一声声催促里抬眼,此少年宗王是纨绔里的纨绔,恶劣品性比元愉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伸手就想揽尉窈,边调笑:“穿着官服跳舞,谁的主意?有赏。”

元怀平时暴戾无常,他府中官吏和心腹仆役都不敢捂他嘴,府官急中生智举酒灌元怀嘴里,不让他继续胡说八道,可是晚了,尉窈挥手下令:“羽林守卫,速让元怀清醒接旨!”

两大盆冷水交叉而泼。

大骂不休的元怀被两名兵勇摁着行礼接旨,根本没听清诏令内容,又被兵勇从地上提起,揪出王府,扔到牛车里。

“姓、尉……啊——发、发、啊!”他探臂推门,手指头被速速关起的车厢门夹个正着。

元怀此刻才彻底酒醒,他含着伤指,惊魂未定瞅着牛车内的其余三人。“六叔,七叔,真巧。”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二位叔父不愿理睬他,他缩向三兄长元愉,小声问:“出什么事了?拉咱们去哪?”

元愉瞧傻子般瞧这个弟弟,问:“尉窈没给你宣读诏令么?”

“读了,我没听清,哎呀快说!”

车马还是从青阳城门返回内城,连续宣诏四位宗王了,澄城公高显已经没那么紧张,他骑乘马上,居高临下看城门口来来往往的旅人,看牛车的车顶,细细体会心里燃烧起来的野心。

到司徒府了。

这处地方不禁让高显回忆他才来洛阳、离开华林园的那天,就是在这条街,他随尉窈避让司徒元羽,那时他忐忑得不敢抬头,何其卑微啊!还好,卑微的日子不长,今天换他高高在上,换他目睹元羽过会儿是怎样的惴惴不安。

高显想多了。

元羽愉快接旨,还把蠢侄子从车窗口挤开,和尉窈闲聊到皇宫门口。接下来,由尉窈带领五位宗王前往清徽堂拜谒,这让高显意识到他虽是天子的舅舅,然宠信远远比不上尉窈,连旁听此次君臣应对的资格都没有。

杨范同样止步于宫殿外。

恰好门下省的另名侍中甄琛出来清徽堂,看见高显在此,赶紧笑容满面地揖礼。

杨范心嗤不已,甄、高二人是同品秩的侍中,可是前者把巴结后者的丑态都浮于表面了,真让人瞧不起。

人心一旦嫉妒,智慧便往歪了长。高显与甄琛一起回门下省,他想好措词挑拨道:“尉侍中文能搜今阅古,遇事冷静谨慎,难怪独得陛下信任啊,今天这事,就连你也不能留在清徽堂。”

甄琛:“能者多劳,这回受训诫的宗王不是综理庶务的官长,就是统帅京城禁卫的大将军,谁从旁聆听、记录,谁就会被五位宗王厌恶,你、我能躲开这差事,才是陛下眷顾。”

“原来如此。”高显心里舒坦了,他正好有事问甄琛:“我想举荐一人为仙人博士,该怎么个举荐法?”

甄琛心里叫苦,这个澄城公才当几天官啊,就想随意安排亲信了,不过他脸上不表现,仍笑着回答对方:“小事一桩,郡公写好奏请给我,我放在奏事箱中即可。咱们门下省就是有这个好处,奏事可直接上呈天子。”

高显再次挑拨、试探,他问:“不用尉窈先过目?”

现在门下省的四位侍中分别是尉窈、元怿、甄琛和高显,按惯例,四侍中里得选出、或公认一人作为侍中之长,清河王元怿不好权势,那么其余三人肯定要争侍中之长。

甄琛也再次圆滑回应:“尉侍中谨慎,自从来门下省任职,每回奏事箱呈给陛下前,尉侍中都要跟元晖一起检查箱中文书。郡公初学事务,最好是效仿尉侍中,也事事谨慎,宁愿把事做重复了,切莫疏忽漏掉。”

此时的清徽堂,寂静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