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231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元勰、元详、元羽、元愉、元怀全在阅览御史台三个月里弹劾他们的奏章。弹劾元勰的最少,后三位的都很多,难分高下。

殿内的文官只留了尉窈一个,她负责君臣应答的记录,武官留的是李崇和杨大眼,他二人皆猛士,一个执鞭侍奉于皇帝左边,一个握刀侍奉于皇帝右边。

元勰的忠心被任城王算计,仿佛明珠蒙尘,当看到被弹劾的一条罪状是不严加管束王府武吏时,他没有了从前的理直气壮,第一念头竟是思量任城王指使那二十武勇行事谨慎不谨慎?有没有留下把柄?

忽然,元勰稍抬眼皮,和注视他的尉窈眼神相碰,尉窈的目光不掩饰审视,她在审视元勰,似完全没察觉皇帝朝她投来一瞥。

就是这一瞥,皇帝又一次对尉窈放心,她总是知他所知,想他所想,主动负担他不能说出口的心思。也是这一瞥,让皇帝在长时间的衡量中下了决定……他的近臣,得有尉窈。

皇帝把大部分注意力投向元详。

元详更换一卷弹劾奏章,几列阅看,冷汗顿出!这纸奏章居然参他结交边镇将领,收受贿赂贱卖官粮,意图谋反!

是谁在害他?元详不觉得自己违反法令是错,只思索他的几个心腹谁有嫌疑?还有,把此事栽在哪名府官身上,能打消皇帝的猜忌?或者他辩解是边镇将领贿赂他不成,陷害他?只是如此辩解,皇帝能信几分?

元详又换一卷参奏,这纸的弹劾内容,是说他霸占城南渔民几十户屋宅,在入冬前致百姓失去住所,还以各种罪名把喊冤的渔民抓到王府田庄奴役。

该死!此事的确也是他做的!

尉窈的视线扫向京兆王与广平王,这二位少年宗王的定力真差啊,坏心下面都长了颗怂胆,要是审案的话,估计不等上刑就全招了。

半个时辰过。

皇帝出声:“都看完了,说说吧。”

第405章 廷尉诏狱

说什么,怎么说?

诸王除了元勰,谁不敛财、结党营私?就这些奏章中的罪状,御史台每年不知道上奏几次,诸王早习惯了,甚至还彼此攀比。现在皇帝以“训诫”的说法让他们陈述罪过,谁知道是不是陷阱,他们辩解、认错轻了想必蒙混不过去,但诚心认罪更不行!

殿外,寒风卷着雪花降临地面,近侍侯刚的思绪随风雪飘浮,曾经得陛下信任的赵修、王遇、陈扫静、茹皓等人死的死、贬的贬,可见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就会从高处跌落,家破人亡。

侯刚望向远处的宦官秦松,对方得有半个月没进宫殿侍奉了吧,反观经常巴结尉窈的宦官杨范,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很明显,秦松被陛下厌弃了,估计等不了多久,连站在殿外侍奉的资格都失去。

侯刚再琢磨尉窈升为侍中,排挤走的竟是元晖,这是不是说明门下省要出一位真正的侍中之长了?

殿内突然有重物掷地的动静,继而传出听不太清的训斥声,今日值守的武卫将军元鸷冒雪而来,这位宗室大臣比任城王还壮硕,面容十分憨厚,给人一种信任感。

元鸷过来是送军报,他听到清徽堂中皇帝的怒声,什么都没问,立于侯刚身边等候。

“劳烦将军外移十步。”侯刚人如其名,非常刚直,他严守规矩朝元鸷做个“请”的手势。

元鸷沉默听从,视线扫向地面的霎那,凶残一闪而逝。

雪大起来时,五王的煎熬结束,陆续出来清徽堂,杨大眼把军报拿进殿内,元鸷白等了,没得到进殿拜谒的机会。

皇帝阅完军报,批完着急处理的政务后,尉窈正好把刚才的君臣应对,以及如何惩治五王的策略写好。

皇帝把纸张放于案上,没着急看,示意尉窈一人随他到外面赏雪景。

白雪覆盖天地,上下茫茫。

元恪:“门下省诸事不能放,也要尽快熟悉刑律,多阅往年案例。”

尉窈:“是。陛下放心,臣每天都在学。”

“元愉不成器,实在让朕失望。”

刚才元愉非但把所有过错都推给王府属官,还恳求放归妾室杨连萝,元恪怎能不气!他希望几个弟弟助他抗衡元勰等叔辈宗王,可恨除了清河王还算争气,其余不是只知享乐的纨绔就是年纪太小。

皇帝都讲出忧心事了,尉窈岂能装聋作哑,她说道:“愉王年纪尚轻,就如这场风雪里的树,受风向不断摇晃,只要助他清除贪婪的府官,请真正的儒师教导,必能快速茁壮,抵御寒风。”

谁都愿听好话,皇帝也不例外。元恪进一步问:“元愉不满皇后以笞刑惩罚杨氏,此事你怎么看?”

尉窈明白,皇帝的意思是该不该再相信元愉一次,把杨连萝放回京兆王府,由元愉把杨氏送到外地生活。可是这样做,有可能纵容元愉更放肆,同时有损皇后威严。

尉窈略作思考,先说:“皇后的做法没错。愉王宠妾虽说失了规矩,总比无情无义好,臣认为愉王想把妾室接出后宫,由他安排送走也没错。”

皇帝才蹙眉,她继续说下去:“臣有个主意,陛下把愉王的恳求转告皇后,仍由皇后发落杨连萝,陛下转告时,可提醒皇后,孝文帝曾对妻妾礼节有诏令论述,想必能启发皇后,既对杨连萝不改惩治,又转移愉王的埋怨。”

孝文帝那段诏令的内容,是讲妻与妾的礼节与君臣之礼的道理相通,无论妾不敬主母或者妾的子女不敬主母,都属于败坏朝纲,如有违反者,可交由大宗正寺处理。

这番话里,元恪想起此诏令了,眉头舒展,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可是改尉窈蹙眉了,她语气变化,又道:“若皇后仍想亲自惩罚杨连萝,或者杨氏去了大宗正寺后,愉王仍迁怒皇后,甚至对陛下生怨,那陛下该庆幸,用这么一桩小事就试探出元愉忠不忠心,比忽略这棵树歪着茁壮根深要好。”

元恪心想,惩治杨氏是多么小的事啊,皇后不会自揽麻烦的,然而人与人的见识不一样,过了两天,杨连萝非但没被放归,还丢了性命。

此事偏离皇帝意愿的第一步,是皇后让女侍中高月恩打探到元愉被训诫时,门下省的官员只有尉窈留在清徽堂。

皇后知道了,她的妹妹京兆王妃每天都进宫,于是也知道了。

于宝妃这回猜准了:“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杨氏那贱人交由宗正处治?一定又是尉窈出的糟主意!我就知道她不怀好意,阿姊要是这么做,旁人能不议论么?”

皇后也很生气!

“她是外朝官,不愿为我所用,我理解,她真不该把手往我中宫伸!开此先例,难道往后违反妻妾之礼的罪妇,我都不能惩治了么?”

于宝妃恨道:“是啊,大宗正寺不是主管宗室名籍么?尉窈此举分明是试探,想削弱皇后之权!阿姊,你不能上她的当!阿姊……”

她面冷声冷,再次提醒:“你不觉得陛下过于信任尉窈么?这是正常的君臣关系么?”

皇后沉默,她还有宦官秦松送来的消息,陛下逐走五王后,独叫尉窈一起赏雪景,说了许久的话。

“我之前,不觉得。”

于宝妃听皇后这样讲,心里一咯噔,立即说:“阿姊,这次听我的吧,加重惩罚杨氏!尉窈不是聪明么?她一定能感受到,今回重打杨氏,实则打她尉窈!”

就这样,杨连萝不仅被荆条抽打,还打在脸上毁了容貌,头发也剃光了,而后被押往内寺的一间尼房抄写佛经。

杨连萝可不是心怀大志的杨奥妃,当晚就不堪打击撞墙自尽。

尉窈得知消息时正在诏狱,知晓此事的方式,竟是长秋寺把看守杨连萝的几名内事官送来诏狱,由廷尉署审理此案。

廷尉卿崔振心里有数,斟酌着问尉窈:“此事涉及宗王家务,需不需要请京兆王、大宗正寺的属官旁听?”

尉窈:“下官认为不用。陛下命我尽快学习审案,此案子不大,不如交给下官吧。”

这几名女官、宦官是送来顶罪,给京兆王消气的,这种沾血的脏差事,尉窈不做也得做。

她唯一能发的善心,是让这几名宫人别做糊涂鬼。

很快,求饶声、挣扎的尖叫于诏狱回响,尉窈提着盏灯笼行走于昏暗曲折的通道,廷尉诏狱这条路,她才开始,灯笼里的火苗,仿佛仅能守住的一点慈悲。

第406章 相似的死法

皇帝让尉窈尽快熟悉刑律,眼下正是好机会,五位宗王被御史台弹劾的事,皇帝下决心严厉整治,初步措施便是把诸王府敛财作恶的官吏抓进诏狱。

担任“廷尉正”的谷楷是司州别驾元志的心腹,尉窈上任后把此人调过来协助她,二人在刑室等待着,诏狱非常寒冷,尉窈换手烤火,边细看御史台举劾贺尔浑的条条罪状。

谷楷默默拨拉炭火,他断案多年,明白尉少卿从百余罪徒里选一个不起眼的王府常侍审,一定有特别原因。

谷楷猜对了。

贺尔浑与许多落魄世族的子弟一样,四处寻觅机遇为权贵大臣效命,他的罪行有行贿买官、抢掠商贾、殴打百姓、欺霸民居良田等。

诸多罪状呈报里,有一条奏……城西大市“鹤啼阁”有名叫李松桂的倡优,歌舞杂耍皆有名气,倚仗技艺经常出入权贵府邸,贺尔浑能成为广平王府的右常侍,就是托李松桂的关系。经御史台复核,贺尔浑买官之举在前,广平王府上一任右常侍吴伯安枉死在后,因此御史台上奏弹劾,要求审理。

上奏此案的侍御史附言,吴伯安是行于洛水浮桥南街时,被牛撞腹致死。

洛水浮桥南街,尉窈前世被标有“贺”字马车撞死的地方。

贺尔浑是贺阑的族兄。

贺阑是宗隐婚外心悦的女子。

尉窈不得不揣测吴伯安的死,是揭开她前世横死原因的契机!刑室外传来动静,紧接着几名狱吏把贺尔浑带进来绑于鞭刑木柱上。

贺尔浑胆裂魂飞,不停重复:“不能刑审、不能刑审,你们不能刑审我……”

一名身穿官服的清秀女子站到狱吏前方,贺尔浑慌乱万状的视线这才慢慢聚于一处。

“不能刑审、不能啊——啊——”

尉窈用烧红的钩子摁在他腿侧,糊味瞬间弥漫!贺尔浑惨叫猛挣,青筋似马上绷破皮肤,眼泪、鼻涕、尿馊瞬间齐流。

尉窈把铁钩子递给谷楷,说道:“这里是廷尉诏狱,天子下诏严审你等,不必遵循寒冬不栲问罪人的惯例。”

贺尔浑胆小又卑劣,不等询问赶紧说:“女官想问什么,我都招,呜……我都招。”

尉窈坐回刚才的位置,笔蘸墨,问:“缉捕你之前,你可得到风声?”

“嗯。”

谷楷吼他:“回‘是’!”

贺尔浑哭咧着嘴改口:“是,我得到风声了。”

“谁告诉你的?”尉窈问。

“王府的记室参军张仲禹。”

尉窈:“张仲禹?秦州刺史张彝的二郎?”

贺尔浑先吸囔鼻涕回声“嗯”,旋即改口回“是”。

这次抓捕的官吏名录经御史中尉、廷尉共同参谋,减掉了不必要牵扯进来的朝臣,张仲禹不在名录上,所以尉窈只记下此人,暂不追问。

“你从谁人那得知……李松桂能帮你成为广平王府的官?”

贺尔浑:“是巧合,有次我在鹤啼阁如厕,凑巧听见李松桂与一男子交谈买官的事。”

尉窈:“如此说,你不认识那名男子?”

“我不认识,当时他从我旁边出去,用袖子遮着脸。”

“讲一下他身形和声音。”

“是。”贺尔浑尽力回忆,可他那天那刻的记忆都不清楚,隔了这么长时间,就更模糊了。

这时一名狱吏在门口驻足,谷楷过去,二人悄言几句,而后谷楷示意尉窈出来刑室,悄声告知:“李松桂吞土自尽了。”

犯人多,狱吏少,难免有看不住自尽的,李松桂手里握着那么多权贵受贿的秘密,死他一个,或许能保家人的命,至于李松桂真是自尽还是被人谋害,又是另个案子。

“知道了。”尉窈表情无波动,坐回,继续审问:“广平王府右常侍一职,是你向李松桂讨要的,还是对方许诺的?”

贺尔浑:“都不是,李松桂只给我保证八品的王府官,而且当时也没说是广平王府的官,我没想到那么顺利,我才求了他,广平王府的右常侍就死了。”

尉窈没放过对方讲最后一句时耷拉眼皮的动作,她问:“之前的右常侍姓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