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232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贺尔浑:“我听说姓吴。”

“你不老实。”

随尉窈轻笑,谷楷从若干刑具中挑出鞭子,谷楷是有名的酷吏,知道打不死的情况下鞭哪最疼。

十鞭子不到,贺尔浑犹如挨宰的猪尖嚎:“我招,别打啦、别打啦,我招!”

尉窈不为所动:“继续。”

鞭影劈空,声声刺耳。

又是二十鞭子,尉窈才说“停”,她重复方才的问题:“之前的右常侍姓吴?”

贺尔浑浑身疼痛,终于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连挣扎都是奢望,他哭得一颤一颤,生怕再挨抽,交待道:“他叫吴伯安,有个弟弟叫吴仲安,在宫里当差。我和吴伯安只逢过面,没有交谈过,我给李松桂送钱的那天,回到家才发现马鞍的侧囊里有封信,信里告诉我吴伯安明天休沐,将在下午过浮桥去报德寺,我求的官就应在吴伯安身上。”

鼻涕堵了他气息,他急喘几口气,继续招供:“我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那样,我按信里要求的,第二日牵牛去浮桥,我在桥南、桥北来回数次,然后……真看到他了,我说的是实话,我当时真的不明白我求之官应在他身上是何意,我就尾随他,尾随他过了桥。”

回想到这,他方理解后悔是何滋味,嚎啕:“在桥北街道,我旁边有许多牵牲畜拉货的商贩,我只顾着看吴伯安了,不知道牛为什么忽然发疯,拽脱绳子朝前跑,那条街人多、牲畜多,乱糟糟的,有别人的牲畜也挣脱了,和我的牛一起乱跑,真的太乱了,真的太乱了……”

尉窈问:“闹出人命的事,无人报官么?”

贺尔浑:“县衙远,还没来人,广平王府先把吴伯安的尸身收走,我跟其余几个放跑牲畜的商贩一起去王府,原以为又得花一笔大钱逃脱纵牛之过,没想到王府的郎中令崔钟知道我,当时就让我接任右常侍一职。”

刑室里所有官吏目光如炬,贺尔浑顶不住这种威势,交待:“我因为心虚,过后偷偷打听,才知一卖鱼的商贩被王府判为纵牛致吴伯安死的凶手,就在吴常侍死的当天,鱼贩和他的牛都被打死。”

第407章 世间利来利往

尉窈:“你有个族妹叫贺阑,说说她的情况。”

尉窈早猜测自己前世被贺家马车撞死,未必和感情有关,而今命运眷顾,让她通过吴伯安之死,发现朝中居然躲着一股势力!

有意思,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想通过贺尔浑这样的人,了解诸王府的动向?目的仅在王府,还是禁中?

贺尔浑:“贺阑对一个叫陆恭之的读书人生情,姓陆的答应她写信回家定提亲日期,可不知怎么回事,此人被官府抓了,我们族中落魄,打听不出来他犯了什么罪,被抓到哪里。这件事后,我忙着给权贵跑腿办事,几乎没见贺阑。”

他全身太疼了,哭求:“我说的都是实话,能不能、能不能放我回牢里歇歇?求求你,求求了。”

尉窈做个手势,狱吏把贺尔浑解绑,拖出刑室。

谷楷:“少卿,陆恭之是因为元禧案被抓的,此人就在诏狱。”

元禧谋反牵连的官吏众多,都非眼下要急审的,尉窈便随谷楷去往关押陆恭之的土牢。

谷楷:“陆恭之的大伯是河内太守陆琇,元禧被擒后,陆琇因为藏匿元禧的长子被缉拿,陆恭之兄弟俩和他们的父亲陆凯均受到牵连,我看过案卷,事发时陆恭之和他兄长陆暐的确在洛阳。”

他声音压低,告诉尉窈:“我听说陆琇入狱后,许多权贵为他求情申冤,他的罪尚未定便死在诏狱,出了这事后,诏狱就不再刑审陆氏族人了,属下估计要是遇大赦,陆家人便会全部放归。”

诏狱的地下通道狭窄又阴冷,走在牢房外面都感觉压抑,何况在牢里煎熬时辰。

罪徒们听到有人走动,有的喊冤,有的装疯卖傻,有的破口大骂,陆家父子属于前种,他们不停拍打牢门,比起酷刑折磨,他们更怕被朝廷遗忘。

看守这里的狱吏打开牢门,陆家父子三人见进来的是女官,一时都愣住,不知尉窈是何身份,来此是好是坏?

“陆恭之。”

尉窈念出姓名,从两个年轻人里找出对方,她问:“你可认识贺阑?”

“认识,不,不熟,我只在鸿池诗社见过贺女郎几面,她和我们陆家没关系。”

尉窈遗憾语气道:“可惜了,我知贺阑最近有机遇,能助你们父子脱离牢狱苦难。”

陆恭之摇头。

他兄长陆暐先充满期待,见弟弟表露不愿的意思后,心疼望向老父,他们父亲年迈,长期困于黑暗之地,眼睛已有炎症。

尉窈:“陆恭之,机会只有一次,你不问贺女郎,怎知她不愿帮你呢?”

陆恭之咬紧下唇,用疼痛提醒自己这是陷阱,不能上当。

陆凯出声:“女官别为难我儿了,我陆家之事,此刻与那贺女郎无关,将来也无关。”

陆恭之听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各种情绪掺杂。

尉窈:“看来陆翁是明白人,我这人心慈,不忍你儿姻缘糊涂,才特意来此,与元禧案无关。这样吧,陆恭之,我让贺阑来诏狱探望,你有什么话,一次跟她说清楚,免得耽误她,也耽误了你。”

她出牢屋,谷楷对陆家父子留下句“她是才上任的廷尉少卿尉窈”,然后二人出诏狱,换了寻常布衣,径直向城南浮桥去,寻找吴伯安枉死的线索。

路上,谷楷问:“贺阑与陆恭之门户不相配,少卿是怀疑此女有意接近陆恭之?”

尉窈笑,说道:“早前我在平城念书的时候,于书坊读过陆凯的诗,是他赠给范晔的。”

谷楷惊奇不已,问:“撰写《后汉》书的范晔?”

“对。”尉窈念诵那首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那时我想,能写出此诗的陆凯,该是怎样的名士风采。我不忍儒学名士含冤,若他一家和谋反案无关,我愿伸出援手,助他们出狱。”

谷楷赞叹:“少卿心善。”

尉窈苦笑:“世间利来利往,我免不了俗,早陷在其中,我救陆家人另有用处,不想救他们出狱后和贺阑牵扯上。我所知的贺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陆家父子落难这么久,她就算递不进消息,总能用钱买寒衣寒被、烛油等物,让陆恭之好过些吧。”

谷楷:“患难时辨人心,难怪他父亲故意说,将来陆家和贺阑没有关系。”

浮桥到了,异域商贩来来往往,各种相貌的都有,“叽里呱啦”听不懂的话从桥头聒噪到桥尾。

过了桥,到处可见卖鱼的摊子,尉窈根据贺尔浑交待的出事位置,大声和谷楷对话:“别在这买鱼,回头跟邻居说,也别在此买鱼,这里出过人命,听说枉死的魂最易附身到鱼上,尤其是大鱼,太吓人了。”

听见这话的鱼贩不愿意了,立即说:“你这女郎从哪听来的怪论?”

“崇虚寺的天师说的!”

“啊?当真?”

京城百姓谁不知崇虚寺的名声。

尉窈:“洛阳人不骗洛阳人。你每天都在这卖鱼吗,那你说,那天死在这的郎君,死得冤不冤?”

鱼贩示意她收敛嗓门:“嘘——快别说了,小小年纪不知世道险恶。”说完这话,他再看摆放的几条大鱼,越看越觉得鱼眼似人眼,怪害怕。

尉窈走过此摊,谷楷说:“就算那天有摊贩看见吴伯安怎么死的,估计装作不知,或许早被警告过……我明白了,少卿刚才是故意的,设计贺尔浑的人选择在此处加害吴伯安,很有可能周围某店肆是其势力的盘踞地。”

“对,希望能试探出来。咱们折回去,再和那名鱼贩搭几句话。”

鱼贩见尉窈又过来,不想理她。

尉窈问:“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大鱼不好卖,不如全贱价卖给我,怎样?”

“你想得美!”

“快看这鱼眼,像不像人眼?是不是在瞅你?”

“哎?我说你这女郎……”

尉窈赶在对方话尾也“哎”一声,吓唬道:“哎!冤死的人投不了胎!可怜哪——”

鱼贩急了,还不敢大声:“他可怜关我啥事?不是,他可不可怜,我哪知道?”

尉窈故意让笑容阴森些,说:“要是有人问你,我和你说了什么,你就告诉他……我,逮到你了!”

她说完,示意谷楷步伐加快离开,她嘱咐:“此案我找人盯着,能护鱼贩无灾,贺阑的事你也不需管,回诏狱后看好贺尔浑,别让他和李松桂一样‘自尽’。”

尉窈要忙的事很多,和谷楷分开后,一名暗卫出现,和她一起进城,来到国子学的遗址空地。

第408章 儒学与佛学

这里搭建了若干帐篷,几十名贵族子弟正在灯笼上写吉祥语,然后把灯笼发放给百姓。

此情此景,不禁让尉窈忆起平城发放灯笼的旧事,当时她领的灯笼上,画有椒树和粮仓,元茂领的灯笼画是豹兽衔枣枝,一晃几年过去了,境物迁移,幸好他们还在一起。

当然了,尉窈来此非为回忆过往,于国子学遗址发放灯笼的善举是她提出的,目的是引文学名士的注意,只有关注国学营缮的名儒、大臣多了,才能就此事进行廷议。

苟主簿在她的办法上再添好主意,每隔半个时辰,由三十名年少儒生面向皇宫阊阖门高耸的双阙,大声唱《子衿》诗,学子们再在诗句间齐声叹息,令路人情不自禁驻足徘徊。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唉……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挑兮达兮,唉,在城阙兮……”

人有了好奇心便会询问诗意,了解了诗意便会思索。

这首诗按《序》之解,是讽刺郑国学校荒废,令青衿之子不得不弃学离去。

如今洛阳学子期盼大风把歌声送远,让皇宫里的天子听见,让铜驼街过往的朝臣听见,理解他们崇尚学业,不愿荒废大好时光的心愿。

孙惠蔚闻歌声走来,尉窈先向对方揖礼:“拜谒夫子。”

对方教过她学问,因此每次相见,尉窈都先行礼,从不以官职论尊卑。

二人沿稍微安静的地方走,孙惠蔚感慨:“兴建学校是治国之本啊。呵呵,司州署采取此善举方式,是你的主意吧?”

“是。陛下决定在城南再建一皇家寺院,朝廷举措往往带动民间风向,到时朝野上下崇佛,官员争相舍宅立寺,加上烽驿不息,天旱年饥,我实在担心啊,担心国学的营建会一拖再拖。”

这番话听入耳,孙惠蔚羞惭又心虚,他当初被孝文帝安排在东宫侍读,现如今给陛下讲学,大部分时间讲的却是佛学,此情况想必诸王大臣心里都有数。那么他出入禁中讲经的次数越多,于儒学教育、国学的恢复就越不利!

“我……”

尉窈察觉他神色,庆幸这位儒师还是心向儒学的。她说道:“夫子曾赞扬过陆暐、陆恭之兄弟,赞他们才华如晋时的才子陆机和陆云。今天,我在诏狱见到他们了。”

陆氏兄弟是孙惠蔚难得欣赏的年轻学子,倘若把性命丢在诏狱,实在惋惜!他知道尉窈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件事,便问:“能救他们么?”

尉窈笑着回:“夫子之请,学生无论如何也要办成。”

“你啊。说吧,我能帮你什么?”

“夫子再与陛下讨论佛经时,只要其道理在先贤典籍里也记载,就改用儒学学问辩论。我泱泱华夏文明,可以包容佛学,但不能任由佛学争锋。”

孙惠蔚想,如此做法陛下肯定不喜,再加上有时在皇宫的内寺讲道,老尼慈庆也在,一旦慈庆表现反感,陛下更加不悦,说不定往后再也不许他……

“好。”他犹豫的时候,把寒风里一个个少年儒生的振奋神色揽入眼底,罢了,他做了二十余年小官,吃惯了苦,大不了贬回小官。

尉窈在这里偶遇孙惠蔚,节省她不少时间,和对方道别后,她匆匆赶回门下省。

其余三侍中正在大廨舍里议事,看见她后,三人反应不同。清河王元怿浅笑,甄琛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让她靠近火盆取暖,高显则和元侍中一样稳坐,目光倨傲,生怕尉窈看不出他的傲气。

尉窈对他高家的恩惠,在高显进入官场的短短时间里,荡然无存。

尉窈没坐下,只扫高显一眼,问元、甄二人:“明天呈给陛下的奏事箱在哪?”

把五王押往清徽堂挨训的事才发生,元怿岂会在此时和她争权,他起身道:“在我的廨舍,随我来。”

高显赶紧跟上。

谁知尉窈也改往日和他说话的语气,毫不客气道:“高侍中跟来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