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女史 第234章

作者:悟空嚼糖 标签: 穿越重生

之前的武卫将军是元珍,因任城王丧妻没去扬州上任,元珍升为平东将军,被派往扬州,元鸷由给事中升为武卫将军。

尉窈也不了解元鸷的经历,这可不行,她一早得去廷尉诏狱,就把找寻元鸷履历的事交托给清河王元怿。

争权争不过,那就加入!元怿痛快应下,这一查,方知元鸷才能卓越,只因性格木讷,为人死板不知变通,才在尚书省各曹打下手,多年里什么庶务都干,从不抱怨。

后话暂不多提。

廷尉诏狱。

今天上午尉窈跟着崔廷尉卿学习,崔振打开一间间屋子,里面落满灰的旧案文书堆成一座座小山,他说道:“之前朝廷以重刑治恶暴,太和元年起改宽政,修改律法,用五年的时间完成。太和十一年再次修订,十六年正式发布,但仍有诸多凶案、大案没有明确律法可以依照,遇到这类案件,需多署官员聚于一起辩论,然后上书皇帝批准。”

尉窈问:“哪些官署可参与辩论?”

崔振:“除了廷尉署、门下省,还有尚书省。如果案子是御史台或司州署呈报的,御史中尉与司州牧也可参与最终案审。遇到皇族宗室犯案,判案需另外考量。屋里的文书全是过往难判断的案例,钥匙交由你保管,随时翻阅。”

“好。”尉窈道声谢,问:“京兆、广平二王封王之后,二王府官吏犯的案子能在诏狱查到么?”

“可以,不过不全,二王自己犯的案有部分存在大宗正寺。”

大宗正寺除了掌管宗室名籍,还参与宗王犯法的案件审理。尉窈决定下午去一趟,她再次向崔振道谢,然后埋头乱成山的文书里,半天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她把一桩疑案单独挑出来,这是桩命案,被河水淹死、尸体浮肿的人,官府怀疑死者是失踪的东宫虎贲侍卫薛直孝,仵作判断死亡时间是太和二十三年的七月十五,也就是天子登基那一年。

“薛直孝。”尉窈默念这个名字,那年此人由洛阳去平城找寻四组木牍,她因在木牍上留下文字,差点被薛直孝盯上,最后在君舅元志和苟主簿的帮助下,让旧宫女官张文芝做了她的替死鬼。

她进入官场后,害怕打听薛直孝会引来怀疑,就全当不知这个人,原以为在宫里一直没遇见,是皇帝没提拔对方贬到别处去了,没想到是死了。

“死了……尸体浮肿,难以辨认……”

第411章 贺阑和陆恭之

思索死亡时间,尉窈的第一念头是皇帝授意杀的薛直孝,然而长时间伴君,以皇帝的手段和心思,真想杀薛直孝,此人不会这种死法,因为下手杀人的也必是皇帝心腹,比如御医王显,用完人就暗杀,臣子能不恐惧、寒心?

不过只复审薛直孝一案肯定不行,她略沉吟,有了主意,已经中午了,廷尉正谷楷提来食盒,低声告知:“我昨晚找了个时间查验李松桂尸体,死有蹊跷,他确实被土噎窒而死,但诏狱牢房的地面都硬,自己用力抓土和旁人拿他的手抓土,损伤手指的程度不一样。少卿肯定长时间当值,狱吏里没有放心的人不行,我在司州诏狱收了几个弟子,少卿如果放心……”

尉窈点头:“好,把人名给我,我调遣。”

才吃几口饭,狱吏羊豹子来禀:“少卿,贺阑在来诏狱的路上。”

羊豹子有双重身份,既是狱吏也是皇帝监察诏狱的耳目,之前听命于御医王显,王显出任相州把所有暗卫耳目交给尉窈后,尉窈不再重用原统领,提拔羊豹子为副统领。

灯笼照路,贺阑跟在狱吏身后下来诏狱地牢,立刻感觉四面八方的狭窄和压抑,两旁牢房或动或不动的犯人视线全凝视可以自由走动的人,这些目光似毒箭一样,让她忐忑不安。

鸿池诗社里有不少人知晓她与陆恭之两情相悦,陆恭之突然被官府带走,她不想让诗社的人认为她薄情,只贪图陆家名望,再就是陆恭之有才名,只要无罪放归,仍能有大好前程,所以她才表现焦急,四处打听对方被关押在哪。

她怎么都没想到,一直打听无望的事情,昨天下午有了转折,一名县狱吏告诉她,让她今天中午来诏狱探视。

真倒霉啊!

就让她和陆恭之在诗社那些人的眼中,被迫断了联系不行吗?为什么隔了这许久,给她和对方相见的机会呢?

见到面说什么?

陆家到底有无可能放归?

“这位郎君,在诏狱任狱吏,得很勇敢吧?”她细声询问提灯笼引路的人,话里带着由衷而赞的佩服。

狱吏反问:“女郎第一次来诏狱?”

“是。”贺阑指甲掐掌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因紧张发颤:“我见识浅薄,以为押来这里的人都是重犯,没想到能许我探视。”

狱吏:“无妨,见常了,就长见识了。这一个个关押的人,之前也和你一样。”

贺阑不敢琢磨这话,假装天真,问:“所以我能常来探望陆郎吗?”

狱吏回头认真看她,硬朗面孔和周围气氛结合,多了层铁器才有的冷酷。“你想吗?”

贺阑牙齿打磕,幸好这动静只她自己能听到,她含着泪回:“我既想陆郎平安,常与他相见,又想他尽快摆脱牢狱之灾。”

狱吏继续带路。

昏暗的对面有壮吏抬着草席离近,贺阑随狱吏侧身避让,草席里裹着具面肿青紫的尸体,贺阑目光躲开余光躲不开,忍不住胃抽搐扶墙呕吐。

羊豹子过来了,看清提灯笼的郎君是谁后,揖礼:“崔郎君。”

原来此人不是狱吏,而是廷尉卿崔振的族中后辈崔纂,崔纂尚未入仕,因喜好断狱,就留在崔振身边协理杂务。崔纂对尉窈任职廷尉少卿有别的看法,他认为这是皇帝通过门下省的官员干涉刑法,此手段对刑律的发展没有好处,只会破坏公正,让皇权凌驾于律法之上。

所以他在诏狱入口遇见贺阑后,接替了那名狱吏带贺女郎见陆恭之。

羊豹子只能任由崔纂默默跟着,到达陆氏父子的牢屋,没事先得知贺阑到来的陆恭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狼狈无处能藏,就这么撕碎从前的文雅倜傥。

“贺……女郎。”

贺阑听声音才敢确定这个蓬头垢面的人是陆恭之。废物,她千方百计引来心悦的人,成了废物!

“陆郎君。”

陆恭之苦笑,这声带着疏离的称唤,比他初见贺阑时的招呼都生疏。真正的生疏和刻意拉远距离,原来这么不一样!

崔纂脚下极轻,两步走出牢屋,果然如他预料,尉窈在牢外偷听。

尉窈脸皮厚,没觉得什么,刚才午饭没来得及吃,由谷楷提着食盒,她就这么站着边听边喝羹。

牢房里面。

短暂沉默后,陆恭之平静讲道:“看见女郎安康,我再无牵挂,从前你我也没什么,女郎能来探望,已是全了诗社一起辩诗对策的友谊。你询问过我诗书疑难,我在进诏狱时,把笔记交给官吏了,想来笔记还在,你离开时问一下狱官。”

贺阑不眨眼,眼泪很快流出,她说道:“比起郎君的性命,笔记是身外物,我愿等郎君回到鸿池诗社,再亲自把笔记借给我阅看。”

陆恭之捂住发疼的心口,这番话乍听深情,其实是拒绝,生怕拿了他笔记,将被他犯的案牵连。

“女郎说的,在理。”

贺阑终于听出对方的疏离了,松了口气,两不相欠对谁都好,可万一陆家人有机会度过灾难呢?事情不能做绝,她问羊豹子:“这次来的急,我什么都无法携带,敢问除了寒衣、寒被,我还能捎什么物件给陆郎君么?”

羊豹子阴沉着脸问:“你……对陆家人有善意?”

贺阑心惊肉跳,糟糕,叫她来探视果然是陷阱!这话怎么回?她敢糊弄陆恭之,但绝不能糊弄狱吏。

“我……我……没有。”

牢房外,尉窈听到这露出轻松笑容,把羹匙放回碗里,给谷楷示意不用听了。

她都离开了,崔纂也没必要偷听,他的步伐练出来了,落地几乎没动静,一直走到放置元禧案的文书库,然后翻找陆家父子的案卷。

这时贺阑走出牢屋,陆恭之父亲的声音从昏暗里传出:“贺女郎,记住你今天的话,你对我陆家无善意,往后我陆家对你也一样。”

羊豹子吩咐一粗使小吏带贺阑离开,他则给陆家父子留下足够用的烛油才走。

尉窈回案卷库,吩咐谷楷把赵修失踪的案卷找出来,正准备出发去大宗正寺,监视浮桥南街的暗探送来消息了。

第412章 门下省和尚书省的不对付

她打开纸卷,内容是昨天她用鬼魂附鱼吓唬的鱼贩,果然被邻近鱼坊的厮役试探,当鱼贩说出她留下那句“我逮到你了”时,厮役暴露破绽。

羊豹子问:“收网么?”

尉窈轻点头,告知:“你速去找几个无赖去鱼坊闹事,就说他们卖腐臭的鱼酱,吃死了人,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

她叫来谷楷,吩咐:“你拿我的名刺去司州署一趟,让狱吏傍晚时间去浮桥南查封那个鱼坊,把当天主事的商人带到司州狱,审案别让寻常狱吏插手,由你的弟子审,只审鱼酱的事,别施刑,审个两、三天放人。接下来仍安排司州狱的狱吏做事,把鱼坊其余人带去审,这次可抓两个人,分开审,待审完所有人后,换你的弟子行动,这次把疑犯带去司州诏狱。”

大魏诏狱只有两处,廷尉署和司州署,可因案件特殊严刑审讯。

谷楷思量,立刻明白:“少卿是让他们相互猜疑,有猜疑就会有私下串供的念头和举动,当他们看到穿诏狱吏服的狱吏抓捕他们时,所有猜疑全变为更大的不信任,到时被严刑所逼,自己做的恶事或许能咬死不认,但串供时知道了别人的恶事,却是可以说的!只要供出一件恶事,便能撬开更多。”

他说完一笑:“其实……少卿的用意,是不想牵连鱼贩吧。”如果他能做主,直接把鱼坊上下全抓起来,他不信有谁能受住他的酷刑手段!

尉窈:“从前有权者为刀俎,我为小民时,我期盼那些权贵宽容待人,把我等百姓的命当命。如今我的手也握刀了,自当用这种方法回报从前善待我的人。”

大宗正官职由宗室大臣元绍暂摄,元绍的本职是尚书右丞,尚书省的官员从上到下都厌恶门下省的人,他才应付完侍中元怿,就有一名羽林兵过来,说廷尉少卿尉窈在大宗正寺等他。

同僚看元绍眉头拧成“川”,打趣他:“快去吧,不然尉侍中参你。”

有人抱怨:“门下省俩告状精,一个黄门侍郎元匡,一个侍中尉窈,就跟茅厕里两条蛆一样,走到哪恶心到哪。”

“小点声吧,清河王还没走哪。”此人朝门口斜出一点的影子扬扬下巴,提醒:“你们可别以为侍中、黄门侍郎间彼此争权较劲,那是在门下省里,他们只要出来便沆瀣一气、指手画脚,把我们当小吏使唤。”

“你的声也不小。”

“哈哈。”

那点影子不见后,元绍出来廨舍,和并未走的清河王元怿对视,元绍尴尬轻“啊”一声,元怿效仿尉窈平时说话的语气,朝廨舍内一指:“背后污我门下省,我必参你们!”

屋内一小声不服气:“三条蛆。”

元绍再讨厌尉窈,也得放下所有事赶至大宗正寺。

“尉少卿要查什么?”

“京兆王、广平王触犯刑律的案卷。”

“此事可问过陛下?”

“问过,陛下准许,我另有崔廷尉许可我调案卷的手书。”尉窈把手书递给对方。

办事的确严谨。元绍接过手书阅看,然后带尉窈去案卷库,说:“全为机密案卷,按规矩我得从旁监察。”

尉窈笑着应声“好”,她目的不在此,就一心二用,边阅看边问:“今天元侍中去尚书省询问武卫元将军之事了么?”

元绍:“嗯。”他紧接着反应过来,什么意思?难道清河王在听她吩咐做事?

尉窈故意透露的正是这意思。满朝文武属尚书省的官吏最嘴碎,各样闲话、大臣的各种诨号几乎全是从尚书省传出去的,她仅从门下省内部争高功之权不管用,还得在外营造声势。

她再问:“看来元侍中找过右丞了,他都问了些什么?”

元绍:“问元鸷帮我管过庶务么?可尽责?”

尉窈:“元鸷帮你的具体事务,凡你能想起来的,能想多详细就写多详细,现在就写给我,此事除了陛下问,右丞别向旁人提。”

元绍脸色一再变化,不由为元鸷争辩:“元鸷是老实人,以前他犯的错,后来查清全是别人栽给他的。”

尉窈似笑非笑道:“所以啊,元右丞更得写详细了,以免我陷害他。”

广平、京兆二王犯的罪过无非是纵容下属欺民霸地,她很快看完,拿出带在身的刑法书,坐到一旁默默背诵。

元绍更瞧明白了,尉窈的目的根本不是查二王,而是找理由把他支出尚书省,他现在写的,可跟敷衍告知清河王的不一样。

尚书右丞是尚书省的重要佐官,除了掌管所有庶务外,还有纠举弹劾百官、掌州郡章奏和收捕文书、兵士名籍和兵械、刑狱,包括王、公国府官的任用文书和官吏履历也在他这里过手再存。

元绍写了又写,说:“这得写到天黑啊。”